“殿下,赵国公该来了。”
曾相林已经出去几次了,可依旧没看到贾平安的身影。
让太子久等,太过分了吧?
“来了来了!”
贾平安姗姗来迟。
“阿福今日有些躁动不安,谁都安抚不好,只有我。”
贾平安觉得阿福是发情了,可想想却觉得不对。
熊猫发情就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般的稀罕啊!
“舅舅,你觉着五户联保该不该废除?”
呃!
这个问题……
曾相林一脸纠结,显然也被太子问过这个问题。
贾平安说道:“我教过你分析事物的法子。五户联保该不该废除,先得从源头去寻找……五户联保何时出现?为何出现?”
李弘说道:“最早的是商鞅。”
“对,五户联保就是连坐法,为何要行连坐法?”
贾平安在诱导。
李弘说道:“好管束百姓。”
“没错。”贾平安说道:“如此一分析就得出了结论,五户联保的设立是为了管束百姓,那么我们再倒推,为何要用这等法子来管束百姓?”
李弘仔细想着。
“是官吏管不好百姓。”
思路瞬间全部打通了。
李弘说道:“官吏管不好百姓,所以就用连坐之法,用威胁来达到目的。那么是否该取消五户联保之法,就得看大唐官吏能否管束好百姓……”
“你看,可是全数解开了。”贾平安笑道。
“是。”李弘说道:“若是取消连坐之法,逃户会增加。”
“五户联保之下,谁家敢逃亡,邻居就会倒霉,所以邻居会盯着他们。”这便是连坐之法。
“可邻居却是无妄之灾。”李弘有些纠结。
贾平安说道:“那么再追溯,为何百姓会逃亡?”
李弘说道:“不堪赋税重压。”
贾平安点头,“明白了吗?”
连曾相林都明白了。
“原来做事还有这等精巧的法子吗?”
他觉得自己打开了一个新天地。
等贾平安走后,李弘坐在那里,良久都没说话。
“见过皇后。”
武媚来了。
“五兄!”
她牵着太平,小小的人儿见到兄长后就扯着嗓子叫嚷。
李弘笑着起身,“见过阿娘,太平,今日可乖?”
“乖!”
太平依旧叫嚷。
李弘赶紧吩咐道:“去弄了吃食来,要精巧的,不能堵住嗓子的。”
武媚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李弘说道:“舅舅说孩子不懂,若是吃那等颗粒的食物,不小心就会整颗咽下去,若是堵住了喉咙就危险了。”
“倒是细心。”
武媚松开手,太平就摇摇晃晃的走过来。
她走到李弘的身前,仰头伸手。
“抱!”
李弘弯腰抱起她,笑道:“太平又重了些。”
太平说道:“五兄,吃。”
“太平如今还不能吃。”
贵人的孩子断奶晚。
李弘笑着作罢。
“对了,先前看你发呆,是想什么?”
武媚问道。
“有个问题一直让我困惑……”
李弘说道:“五户联保连累无辜,我一直在想能否废除了。今日舅舅来,我便请教了他。舅舅让我溯源……五户联保之法原来是官吏无法管好百姓的无奈之法,也算是懒政之法……”
武媚笑道:“是懒政之法。让百姓切肤之痛,如此他们才会互相督促。”
“可这不公平!”李弘说道:“我也知晓这等不公暂时没办法解决……除非大唐的官吏能管好百姓。”
“能吗?”武媚问道。
李弘犹豫再三,郑重摇头。
大唐官吏的治理水平也就是普通,但有个长处就是基层管理……坊和村是最小的管理单位,坊正和村正就是一个个聚居点的长官。
这样的基层管理单位辅以连坐法,这才是大唐立国后迅速安定下来的原因之一。
但连坐法对不对?
……
“不对。”
王勃说道:“先生,这是懒政。”
贾平安说道:“可只能如此!”
王勃气咻咻的道:“先生,那是官吏的问题。你曾教导我谁的责任便是谁的责任。百姓逃亡或是不缴纳赋税,这该是谁来管?是官吏!可官吏管不了,于是便行连坐之法,让邻居来管,这是懒政。”
贾平安:“……”
他有一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王勃却越想越生气,“若是无法管束,这同样是官吏的问题,和百姓何干?”
贾平安问道:“难道就置之不理了?”
王勃摇头,“自然不能。先生你说过一件事的好坏要看它是造福大部分人还是只顾着一小撮人,或是对家有利,或是对国有利,需要权衡利弊。”
贾平安点头。
“百姓不缴纳赋税能有多少人?”王勃说道:“极少,为了这个极少行连坐之法,这是懒政,也是漠视百姓。”
有趣!
“若是百姓逃亡呢?”贾平安再问道。
王勃说道:“这又得回到先生教授的方法论了,遇事要溯源,百姓为何逃亡?只有一种可能,熬不住了,因各种缘故交不起赋税……这样的百姓该不该缴纳赋税?我以为值得商榷。难道要逼死人才是官吏的政绩?”
“哈哈哈哈!”
贾平安放声大笑!
外面路过的贾洪说道:“阿耶好欢喜。”
贾平安是很欢喜!
“某地遇天灾,或是干旱,或是水患,或是蝗灾,每当这等时候朝中总是会豁免当地的赋税。那么百姓都活不下去了,为何不能豁免?”
王勃很严肃的看着贾平安。
贾平安倍感欣慰。
他想到了后世的个人破产。
老子总算是把这个小子给教出点模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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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4章 魏晋安在
“长进了。”
贾平安笑着说道。
王勃习惯性的嘚瑟,“是啊!”
他就是喜欢装逼的性子,在贾平安的面前也是如此。
但贾平安最喜欢的便是敲打这等喜欢装比的人。
“为政者要考量的不只是一面,连坐之法固然是懒政,你也能寻到其中的错谬,但此事如何解决你可想过?”
王勃想了想,“若是豁免那些百姓的赋税,会不会有更多的人伪造穷困请求免税?若是置之不理,真正受苦的百姓还在继续受苦,只能逃亡。”
“这便是两难。”
后世的债务追索几乎是终生制的,不存在什么豁免。而个人破产的实施需要强大的社会管理能力。在这个没有电脑手机,没有各种统计手段的大唐玩个人破产,只会把大唐玩破产。
“你弄错了一点,伪造穷困最多的不会是百姓,而是有钱人。”
王勃愕然,“不会吧?他们如此有钱,还需要逃税吗?”
贾平安笑了笑,“越有钱就越贪婪,这才是人的秉性。”
他眸色平静,想到了许多。
“若是天下读书人连成一体,你觉着他们最想做什么?”
王勃说道:“振兴大唐!”
“你这娃……想多了。”贾平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他们会先想着挣钱,利用这个团体的庞大势力来为自己挣钱。譬如说免税,随后就会带来什么?读书人的田地免税。”
贾平安说道:“若是赋税为十,读书人只需开出租税五六的条件,那些百姓就会携带土地人口变成了读书人的家人……从此那些田地就成了免税的田地。一旦天下读书人皆是如此,大唐再无赋税收取,朝中穷困,军队就会崩塌,随后异族便会入侵……”
王勃愕然,“读书人会如此不堪吗?”
“你以为呢?”贾平安冷漠的让他看到了人的另一面,“不只是读书人,豪族,权贵,官吏……别人能挖大唐的墙角,凭什么我不能挖?于是大家一起上,挥舞锄头奋力挖掘,直至围墙轰然倒塌。”
王勃茫然,“这便是人吗?”
贾平安点头,“所以施政莫要凭着自己的想当然,许多时候要把当事群体往坏处去考虑,这不是坏事,也不是歧视,只是一种未雨绸缪。”
王勃有些失魂落魄的,显然这番话直接敲碎了他的某些观点。
“人一生要学很多,你还年少。”
王勃抬头,“阿耶原先话很多,和我们在一起时喋喋不休的说着学问或是他的过往,或是他觉着对的阅历。可后来他的话却越来越少了,在县廨时更是惜字如金,不肯多说一个字。这是知晓了人性本恶之后的应对吗?”
贾平安点头,“言多必失。你阿耶是县尉,惜字如金一方面是担心说错话导致办错事,另一方面便是担心说的话被人误解,得罪人,或是被人断章取义,或是被人悄然告密……”
“可先生你的话好多。”
王勃不解,“先生你不怕吗?”
“回头去陪兜兜练刀。”
贾平安的脸黑了。
王勃一个哆嗦,“先生饶命。”
兜兜的刀法纵横贾家,连段出粮都‘赞不绝口’,上次一刀差点就把王勃剁了。
他缓缓情绪,“先生,许多时候我却控制不住自己,明明知晓不该说话,不该说那等话,可却忍不住。”
贾平安说道:“人一辈子用两年学会说话,却要用一辈子学会闭嘴。”
王勃愣住了。
“诚哉斯言!”
他的目光渐渐变为崇敬,“先生,这话我记住了。”
可这娃多半忍不住。
爱装逼的人就是爱装逼,你让他从此韬光养晦,那他会觉得生不如死。
直至装逼被雷劈了,或是被人捶了,他才知晓自己的错。但依旧不会改。
“郎君,英国公那边来人了。”
老李把贾平安弄了回去,一干将领正在琢磨。
“小贾来了?”
程知节慈眉善目的,压根看不到原先的彪悍。
梁建方冷笑,“你我都老了,他自然得来。”
程知节哈哈一笑,“老夫依旧能喝烈酒,依旧能睡女人,何曾老?”
梁建方轻蔑的道:“软如棉,也能睡女人?”
程知节勃然大怒,“老狗无礼。”
梁建方得意大笑。
两个老流氓。
李勣招手,温润如故,“薛仁贵那边来了消息,发现了阿史那贺鲁的踪迹,奇怪的是阿史那贺鲁却没有遁逃。”
“他不能逃了。”
贾平安说道:“再逃谁会信服他?”
李勣颔首,“正是如此。不过薛仁贵此战能如何。”
“必然大胜。”
贾平安不觉得阿史那贺鲁能对薛仁贵造成威胁,“我的判断,此战阿史那贺鲁多半逃不掉。”
历史上阿史那贺鲁疯狂逃窜,最后逃到了石国,面对大唐的压力,石国果断交出了阿史那贺鲁。
由此西域平定。
“嗯!”李勣看着众将,“如何?”
“彩!”
众人起哄喝彩。
贾平安不解。
苏定方须发都白了,看着也多了些慈祥之意,“刚才老夫说了,小贾定然能看穿此战,果然。”
李勣抚须微笑,“老夫等人都老了……”
程知节叫嚣,“老夫还能杀敌!”
李勣莞尔,“年轻一代如今就看你等的了,可有人说你会嫉妒薛仁贵的功勋,会诽谤他,这等人该来听听你方才的话,哈哈哈哈!”
我嫉妒薛仁贵?
贾平安笑了笑。
一群棒槌罢了!
他不屑于和这等人辩驳。
“就在薛仁贵出征之前,他和小贾悄然去了平康坊饮酒,薛仁贵说小贾把自己对西域的看法倾囊以授,这是嫉妒的模样?”
贾平安对西域的了解独特,且深刻,这一点老帅们都知晓。
“随后如何?”
程知节问道。
贾平安指着地图,“吐蕃!”
众人点头。
“吐蕃,大敌也!”李勣说道:“老夫心动了,若是能与禄东赞一战,老夫此生就圆满了。”
“英国公你这话却不对,若是要出战也是老夫!”
“程知节你特娘的要不要脸,你难道比老夫强?”
“要不比试比试?”
“老夫怕你吗?”
众人赶紧相劝,这才把两个老不要脸的拉开。
“老夫看小贾不错。”
梁建方话锋一转,“薛仁贵猛则猛矣,可却少了统筹大局的眼光。”
程知节点头,“论厮杀你只配给老夫牵马,不过这话老夫却赞同。”
二人再度争执。
晚些散了,李勣和贾平安走在一起。
“程知节和苏定方一定要你来,说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二人看似闹腾,可实则都在暗示对你的支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