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凤目微冷,“移民乃是大事,谁敢阻拦,各地处置了。”
刘仁轨很是欢喜这等态度,“是。”
一个内侍进来,“皇后,沈丘求见。”
百骑统领来了。
“皇后,移民条件传到了各处后,各处百姓踊跃报名……”
最新的移民政策很优厚:去了安西或是南方后,免税五年,这个是硬条件。其次就是各地学堂正在新建,移民地的学堂密集程度高于关中,确保移民的子孙能有好前程……
条件到了这里就足够吸引人了,可后面还有一道硬菜:各地官府优先录用移民的孩子。
刘仁轨看了贾平安一眼,“各地官府优先录用移民的孩子,这一条是赵国公强烈要求加进去了。”
窦德玄说道:“连老夫都想带着孩子去移民。”
这是玩笑,但也从侧面说明了这个政策的优厚。
父母想的是什么?想的是我们可以吃苦,只要对孩子有利的事儿都愿意去做。
“学堂比关中还密集,还得优先录用移民的孩子,那些有地的百姓都想移民。”
沈丘同样觉得这个政策太过宽厚了。
贾平安说道:“从多年前开始,关中就成了王朝的大本营,不论是官吏还是军队,都以关中为盛。譬如说大唐府兵,最多最精锐的就在关中一带……”
刘仁轨说道:“如此能充填腹心,确保安稳。”
充填腹心说的是关中一带就是大唐的腹心,也是大唐的基本盘,稳住了关中,就是稳住了大唐。
贾平安说道:“那是以前,如今大唐疆域庞大,若是还抱着关中为腹心这块招牌不放,发展如何均衡?关中繁茂,可关中资源有限,田地有限。人人都往关中挤,换来的结果就是土地承载不了那么多人口……”
这个是现实,府兵制的崩溃一是因为土地兼并,二是因为关中的土地不敷使用,农户失地……
“大唐为何要怕别的地方繁茂起来?”
贾平安觉得这个大唐缺少的是一个正确的长期规划,“关中早些年就已经人满为患了,可不管是权贵还是豪族,或是百姓,都不肯离开关中。这样的背景下要如何转变?唯有加大移民的力度……而要让百姓心甘情愿的移民,唯有用更优厚的条件去吸引他们。”
贾平安最后终结道:“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大唐需要的不是一个富饶的关中,大唐需要的是无数个富饶的关中。当大唐处处富饶时,这才是真正的盛世,让后人敬仰的盛世。”
这个问题被贾平安断然驳了回去,无人能反驳他的看法。
武后眸色微暖。
“那些人为何闹腾?”
沈丘说道:“地方有百姓想移民,却被痛殴,贝州有百姓被殴致死。”
窦德玄觉得不对,“移民有条件,不达条件的自然不可移民,何须痛殴?”
沈丘说道:“那是……隐户。”
武后眸色微冷,“谁?”
“贝州王氏。”
“贝州!?”
重臣们面面相觑。
所谓贝州就是清河郡。
清河郡这个名字在大唐堪称是如雷贯耳。
清河崔!
还有一个博陵崔,这二崔都在河北道。
“此事……呵呵!”
有人打哈哈。
崔建也来了,但却默然。
“诸卿以为此事当如何?”
武后问道。
群臣默然。
贝州王氏自然不值一提,但贝州崔氏呢?
还有相隔不远的博陵崔呢?
二崔联手,大唐也得抖一抖!
这等事儿怎么追究?
“那王氏乃是崔氏的姻亲……”
众人讶然。
武后冷笑,“无法无天了,难怪陛下会说地方豪族乃是土皇帝,比他这个帝王还逍遥。”
“臣惶恐!”
群臣低头表示惶恐。
“惶恐什么?”武后冷冷的道:“百姓被痛殴而死,你等该惶恐的是他们。”
这话几乎是指着群臣的鼻子在叫骂:你们敢不敢冲着士族开火?
群臣低头。
“若是你等寻不到公道,那我出面如何?”
崔建的头更低了些。
“谁愿意去查此事?”
武后眼中多了煞气。
群臣低头。
这事儿就是个马蜂窝,弄不好就成了士族的死对头。这些都是老狐狸,干别的还行,就算是让他们去冲杀也不会皱眉头,但让他们去和士族碰,都缩了。
“臣愿去。”
贾平安出来。
稍后,皇帝召见了贾平安。
“当初你说移民条件不够优厚,朕知晓这话言不由衷,但朕许了你的建言,于是引得百姓骚动,纷纷想移民。可不只是百姓骚动,那些隐户听闻消息如何能忍得住?”
李治看着贾平安,觉得士族会恨死这个臣子,但这也是他能放心使用贾平安的起因。
“你就是故意的!”
贾平安没吭气。
武后淡淡的道:“学堂如今铺开了,士族如临大敌。他们会被一步步削弱,可只要他们有庞大的隐田和隐户在,他们随时都能窥探到机会再度成为朝中的心腹大患,既然如此,何须客气?”
皇帝平静的道:“此事要稳妥……”
“让太子也去吧。”贾平安建议道。
帝后同时眸子一缩。
……
河北道只是一个行政区域划分,并不是一个管理区域。至于地理位置,大概就在后世河北那块地方,略微有些出入。
河北之名就来自于此。
河北道看似荒凉,不及关中繁茂,但当那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出现时,任谁都得一惊。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
这里恍如士族的大本营。
贝州的前身是清河郡,隋末乱世,李魏改名为贝州,宇文许改名为清河郡,等到了窦建德时期时,又改名为贝州,这个地名直至如今。
……
王氏是贝州豪族,大唐豪族千千万,一个王氏自然不足一提。
但王氏却有一个令人羡慕嫉妒恨的姻亲,清河崔氏。
正因为有了清河崔氏这个姻亲,王氏这些年的小日子堪称是坐上了热气球,越来越高。
王氏如今的家主叫做王冀,面白,胡须细细的,但却让他多了几分儒雅。
坐在他对面的是王舍。
“大兄,那贱人被打了一顿,没敢再嚎哭了。”
王舍轻蔑的道:“冯五那个贱狗奴,竟然也想去移民。可也不想想,大唐的户籍上压根就没他……”
王冀捋捋细细的胡须,“冯五只是其一,要紧的是谁给了这等好条件,减免五年赋税就足以让人动心,可学堂竟然还比关中密集,这是想让那些百姓上位牵制我等。”
“痴心妄想!”王舍冷笑道:“还有那个什么……各地官府要优先录用移民子弟,那些贱狗奴一听就疯了,竟然也妄想成为官吏……”
“隐田和隐户是我等家族的根基,有了这些,我等家族无需缴纳赋税就能富贵万年。”王冀淡淡的道:“有人说士族豪族乃是国中之国,说的便是我等家族手中的隐田与隐户。王朝靠着赋税支撑方能强大,可赋税却收不到我等的头上,这便是人上人。”
士族为何能俯瞰一干凡人,学问……别扯几把蛋了,真以为帝王是忌惮他们的学问?非也,学问不是用来忌惮的,忌惮的是他们联手后的庞大势力。
王舍惬意的道:“那冯五还敢鼓噪,被一顿毒打,顷刻间就去了性命。不过他的娘子赵氏先前嚎哭不休,引得那些隐户不安……那些贱狗奴都有些兔死狐悲之意。”
“让七郎去看看。”王冀说道:“许多事要杀鸡儆猴……”
王舍辩解道:“老夫当时也想弄死冯五一家子,可那些隐户都站在外面看着,眼神直勾勾的,就和厉鬼般的,我就没下手。”
王冀放下茶杯,“告诉七郎,让他去警告赵氏,若是赵氏胆怯了就罢,若是那个贱婢还敢哭闹不休,嗯……”
王舍眼中闪过厉色,“猪狗般的贱狗奴罢了,户籍都没有,杀了便杀了。”
何谓隐田?
不在赋税册子里的田地。
何谓隐户?
不在户籍中的人口。
不在户籍中,就意味着你死了也是白死。
……
七郎叫做王亮,管着王氏隐户。
隐户不在大唐户籍内,实则就是地主的奴隶,而地主拥有了隐户,就和土皇帝一般。
王亮得了吩咐,就带着几个豪奴出发了。
王氏的田地一眼看不到边,隐户们就在村里。
赵氏坐在家门口,身后是两个怯生生的孩子。
赵氏神色呆滞,眼睛肿胀,看着颇为骇人。
“阿娘,饿!”
孩子在哭。
赵氏进去,“阿娘做饭。”
家中粮食不多,赵氏弄了饼,又把家中最后两个鸡蛋打了,弄了个汤。
“阿娘你吃。”
两个孩子看着美食眼睛发绿,却不忘母亲。
“阿娘刚吃过了。”
赵氏微笑。
“赵氏!”
外面有人喊。
“快吃。”
赵氏低声道:“阿娘去吵架,你们吃你们的,别管。”
两个孩子点头,却颤抖了一下。
赵氏出去,就见王亮和几个大汉站在外面,周围有些村民。
“赵氏,今日耶耶来告诉你,在这里,王氏就是天,懂不懂?”
王亮目光睥睨,就像是看着蝼蚁般的看着这些人,“王氏让谁死谁就得死,耶耶若是乐意,随后就能拍死你一家子,让你沦为千人骑万人压的女妓!”
赵氏在瑟瑟发抖。
不只是她,周围的人都在颤抖。
王亮不禁笑道:“看看这些贱狗奴,哈哈哈哈!耶耶是能主宰他们死活的神灵,而他们只是牲畜罢了,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
赵氏猛地扑了过来,手中不知何时竟然握着一把小刀。
噗!
狂笑声戛然而止。
赵氏疯狂的道:“你不让我活,那就一起去死吧!”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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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6章 这该死的世道
王冀一直觉着无知无识的活着就是牲畜。
在他的眼中,普通百姓就是牲畜。
百姓整日忙碌只是为了一日两餐,只是为了衣能遮体。
而王冀早已脱离了这种低层次的追求,每日吃喝之余,来杯茶,窗下看本书,林子里溜达一圈……约几个好友喝酒,大伙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这才是活着!
但他依旧觉着自己的生活状态不够好,羡慕自己的姻亲崔氏。
崔氏的人早已脱离了对这些事物的追求,他们的子弟从束发受教开始,目标就很明确。
“崔氏的人目的就是出仕,封侯拜相。”
王冀有些艳羡这样的生活高度,但却学不来,也没这个能力。
“阿郎!”
一个仆役急匆匆的跑进来,“王亮被赵氏杀了。”
王冀一怔,“什么?”
仆役惶然道:“王亮去告诫赵氏,谁曾想赵氏早有准备,趁其不备……一刀就杀了王亮。”
“打死!”王冀怒不可遏,“活活打死!”
仆役说道:“刚好有外乡人路过看到了,说是代为报官。”
“报官?”王冀冷静了下来,“报官也是死,老夫能让她后悔被生出来!”
……
清河县县廨中,县令刘冬青正在处置公务。
“明府。”
小吏进来,“王氏出事了。”
“嗯?”刘冬青放下笔,“何事?”
“王氏的管事被庄上的农妇给捅死了。”
刘冬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问道:“是隐户还是有户籍的?”
“隐户。”小吏揣摩了他的心思,“王家人本想打死那农妇,可正好有旅人路过,说是代为报官,刚才那些人已经到了。”
“先按规矩办。”
刘冬青神色平静。
小吏心领神会,“是。王氏的人在等候,缓过这几日再说。”
刘冬青等他走后,有些茫然的看着虚空。
“一身所学为何?”
前面,两个男子正在报案。
“那女子是杀了人,可那些大汉看着凶神恶煞的逼在她家门外,正准备动手,她这个可算是还击吧?另外……我等怎地听闻那女子的夫君被人打死了?打死了她的男人,还上门作甚?再弄死那个妇人?好狠的王氏,耶耶从未见过这等狠毒的人。”
报案的男子活动了一下脚,一脸酸爽。
接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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