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庆点头道:“按许大人说的办。”
几分钟后,嬷嬷道:“老奴做完了。”
许七安回过身来,福妃赤着身,趴在木板上,惨白的背部布满尸斑,但没有许七安想要看见的东西。
“可以了。”他点点头。
离开冰窖,来到偏厅,临安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福妃是怎么死的,我太子哥哥是清白的吧。”
许七安看了眼监督的小宦官,再扫过两位公主,沉声道:“福妃应该是自己跌落阁楼的。”
“何以见得?”怀庆眉梢一挑。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感觉意外。
“清风殿阁楼的护栏,没有朽烂,坚固的很。如果福妃是被人推下去的,身体撞断护栏的同时,后背必定留下淤青。
“但是刚才检验过了,福妃后背没有长条状的淤青。只有尸斑和坠楼产生块状淤痕。”许七安道。
怀庆沉吟道:“但她确实是撞断护栏死的你是说,有人在护栏上做了手脚?”
许七安颔首:“除此之外,福妃坠楼后喝了酒,清风殿的宫女说,她常常在瞭望台看风景我猜她是在看陛下会不会来,当然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喝了酒,会本能的趴或靠在护栏。福妃是仰面坠楼,因此她当时应该是靠在护栏上,但护栏被人做了手脚,因此坠楼而亡。
“刚才我问过了,事发时玉如意没有被取出来,也就是说,福妃当日并立刻用玉如意嗯,你们懂。所以,她会站在瞭望台的可能性很高很高。
“仵作验尸时,没有被侵犯的说词也可以充当佐证。清风殿的宫女们没有听见呼救声,因为福妃根本没有遭遇强暴,自然不用呼救。”
怀庆和临安恍然大悟,后者由衷的欣喜,因为太子的嫌疑顿时轻了许多。
前者则陷入沉思,咀嚼、回味着许七安的分析,就像在消化老师讲课内容的学霸。
负责监督的小宦官低头,拼尽全力,默默记下许七安的每一句话,晚些时候要汇报给干爹。
听到这里,老嬷嬷插嘴道:“这位大人,给福妃验身子的也是老奴,不是仵作。”
“哦,原来是嬷嬷啊。那正好,本官还有些细节要问。”
他拉着老嬷嬷走到一边,低声道:“嬷嬷,你们判断有没有被奸污的标准,是根据男人的出货量还是”
他小声的把疑惑问出。
老嬷嬷低声解释了一句。
“哦哦,那本官就明白了。”许七安道。
这样一来,就更加确定,福妃没有被玷污,而是真的死于意外,有人精心布置的意外。
既然不是见色起意,那么太子的嫌疑就很轻很轻。
得到确认答案后,许七安说道:“能做到这些的,应该只有那位贴身宫女。”
宫女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杀害福妃,陷害太子,这是裱裱都能想明白的问题。
“那指使宫女的人会是谁呢?”裱裱看了一眼怀庆,眼里充满了不信任。
怀庆冷笑一声,裱裱就立刻缩到许七安身后。
她懒得和临安一般见识,蹙眉道:“那么房间里凌乱的痕迹如何解释?
“福妃未坠楼前,宫女肯定无法当着她的面故意弄乱房间。而福妃坠楼后,立刻引来了清风殿下人的注意。”
“可能是福妃脾气非常糟糕,所以弄乱了房间。也可能是酒水有问题,比如致幻。”许七安解释。
可惜不能解剖福妃,因此这个猜测无从证实。
“今天先到此为止吧,我想回去再斟酌斟酌,梳理案情。”许七安道。
他不能说自己是消极怠工。
把临安公主送回韶音苑,许七安见怀庆公主在外头等候,心照不宣的走了过去。
两人沉默的往前走,侍卫没有跟上,遥遥坠在后边。
“没想到你一出手,福妃的案子就立刻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怀庆公主称赞道。
“这案子其实不难,至少证明太子是无辜的,这一点不算难。”许七安说完,隔了几秒,道:
“三法司似乎不急着证明太子的清白。”
许七安一直觉得这个时代的推理知识,刑侦手段落后,但不能否认,三法司里人才还是很多的。
福妃案不像税银案那么细节,也不像桑泊案那么诡橘,更不像云州案那样烧脑,其中没有掺杂太多的修行手段。
想证明太子清白,有点难度,但不是不能做到。
怀庆公主目视前方,沉默了十几秒,淡淡道:“这件事无外乎两种可能:一,真凶就是太子。二,太子是被嫁祸的。”
许七安“嗯”了一声。
“太子如果是真凶,那么他就会被废。京察刚结束,便要迎来国本之争,不管是父皇还是满朝武,都不愿发生这样的事。而且,也会被太子一党嫉恨,平白树敌。
“如果太子是被嫁祸,那么,后宫之中,谁有这个能力,谁连太子都敢嫁祸?三法司更加不愿得罪。归根结底,这还是父皇的家事。”
许七安直截了当的回答:“所有能继承东宫之位的皇子,皆有可能。”
怀庆道:“但嫌疑最大的,是我胞兄,以及我母后。”
因为四皇子是嫡长子,第一顺位继承人。
“嫌疑归嫌疑,只要没有证据,即使是陛下也不能如何。”许七安道。
有嫌疑是在所难免的,宫中有皇子夭折,那些个得宠的妃子都有嫌疑。但只要毁掉证据,即使嫌疑再大,又能如何。
宫斗其实很简单粗暴,不可能后宫里每一位妃嫔都是布局深远,老谋深算的诸葛亮。
怀庆缓缓点头。
“有件事不明白,四皇子是嫡长子,为何陛下却立了临安的胞兄为太子?”
许七安问出这个问题时,目光紧盯着怀庆,如果她有厌烦和抗拒的表情,那么说明自己脚踏两只船的行为让她心生芥蒂了,不把自己当心腹了。
怀庆沉思片刻,摇头道:“父皇的心思谁都猜不准,不过我有次偶尔的机会,听到了些许传闻”
许七安连忙打断,“殿下,卑职想活到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难得的,怀庆莞尔一笑,“并非什么秘辛,听了也无妨。”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宫中都说,太子之所以是太子,是因为陈贵妃年轻时宠冠后宫,父皇才破例立庶出的长子为太子。
“但是皇兄曾经私底下与我抱怨过,幼时父皇待他极好,还常常向他灌输为君者当如何如何试问,若无意立皇兄为太子,父皇又岂会说出这番话?”
许七安转过身,朝着远处的侍卫挥了挥手,然后与怀庆走出一段距离,才难掩八卦之心,搓着手问道:
“那为什么最后立了庶出的长子。”
PS:下一章我尽量在12点之前。
先更后改。
第十章 许平志:你俩给我等着
“只是有一年,父皇不知为何大发雷霆,将母后打入冷宫,甚至要废后。但被武百官给死谏回去了,那时候我还没开始记事。”怀庆公主无奈道:
“虽然第二年母后就从冷宫里出来,但父皇再不去母后寝宫。四皇兄也因此遭了冷落。而本宫自出生起,便一直不受父皇喜欢。
“陈贵妃其实是非常善妒,且小心眼的人。尽管后来大皇子被封了太子,但她始终不放心,一直很敌视我和四皇兄。
“这并非我狭隘之间,你知道临安为何与我不对付?”
许七安心里一动:“陈贵妃唆使的?”
怀庆缓缓点头:“临安深得父皇宠爱,对她百般纵容。最开始那几年,陈贵妃担心太子地位不稳,时常怂恿临安挑事,与我为难。”
可怜的临安,一定被你欺负的很惨尽管是临安挑事,但许七安还是心疼临安,倒不是偏爱裱裱,大老婆小老婆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只是觉得以裱裱的段位,会被怀庆欺负死。
转念一想,这或许就是陈贵妃想要的,越是了解自己女儿,越让她去挑衅,这才能达到效果。
试想,元景帝宠爱临安,却屡屡被怀庆欺负的哭唧唧,元景帝能不讨厌怀庆么。
“陛下废后的理由是什么?”许七安问道。
“没有理由,因此才被群臣死谏。”怀庆摇头。
废后和废太子一样,即是皇帝的家事,也是国家大事。士大夫阶级都不能轻易休正妻的,更何况是皇后,母仪天下。
没有理由,武百官怎么可能同意元景帝废后。
但,没有理由的话,元景帝会突然暴怒,要废后?
这背后必然还有隐情。
“此事发生在元景几年?”许七安问完,觉得自己太八卦了,补充道:
“可能与福妃案有关啊不,卑职没有怀疑皇后娘娘的意思。”
怀庆公主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好奇便直接问,哪那么多理由。”
许七安有些尴尬。
“元景十三年。”怀庆收回目光,望着远处,道:“至于原因,我并不知晓。即使后来许多次问过母后,她也没有回答。”
元景十三年,有些耳熟许七安点点头:“谢公主告之。”
他原以为元景帝不立四皇子,是因为太子比较愚钝,但现在看来,似乎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对啊,太子虽然不算特别精明,但四皇子又能好到哪去嗯,不排除四皇子藏拙的可能回头问一问魏公,以他毒辣的眼光,他说四皇子怎样,四皇子便怎样。
走了几步后,怀庆忽然说:“为何今日匆匆结束?以你的能力,不至于要回家“斟酌”。”
许七安觉得,怀庆对他比较坦诚,自己也应当坦诚一些,这样有利于维持良好的关系。
“卑职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许七安说。
“拖延时间?”怀庆皱眉。
“是的,”嗅着长公主幽幽的体香,许七安无奈道:
“卑职在桑泊案和云州案中得罪了太多的人,陛下也不喜欢我,原本打算追封我为子爵的。但因卑职复活而取消。
“后来,陛下答应只要好好查福妃的案子,就重新封我为长乐县子。”
我真是太难了。
“你是觉得父皇会言而无信?”怀庆公主赞同道:“此计不错,一日不封爵,你便拖延一日。”
许七安意外的看她一眼,不愧是魏渊的日子,这思路很同步啊。
所谓君无戏言,不是说皇帝不会说谎,形容的是皇帝下达的国策、圣旨。
所以,元景帝一日不封爵,许七安就拖一日,免得狗皇帝说话不算话。
“时候不早了,卑职先回府了。”许七安看了眼天色,现在回府,还能赶上午餐。
“嗯。”怀庆颔首。
另一边,元景帝寝宫。
午膳前半个时辰,结束打坐的元景帝返回寝宫,大伴喜滋滋的跑进来,笑容满面道:
“陛下,福妃案有重大进展,有重大进展啦。”
元景帝愕然,立刻摆出严肃表情,沉声道:“说。”
老太监将小宦官汇报的信息,一字不漏的转述给元景帝,后者沉默的听着,不做表态。
“陛下”老太监低眉顺眼:“老奴斗胆问一句,太子这算不算清白?”
元景帝微微摇头:“为时过早仅仅两天,便能初步摸清案情脉络,许七安的确是个人才,只是心眼多了些。”
他冷哼一声,道:“去催促内阁,早些拟好诏书,不用选良辰吉日了。”
上次他让老太监去内阁传旨,内阁接了,但以近来无吉日为由,拖延了下来。
“遵命。”
负责日巡的许二叔抱着头盔回府,后腰的佩刀随着脚步摇晃。
午时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身为百户长的许平志会在这时候回府用膳,顺便喝一会儿茶。
厨房还在忙碌着午膳,婶婶在后院里栽种新买的君子兰,她穿着浅蓝色的罗裳,同色的百褶长裙,衣裙上绣着繁复的回云纹。
弯腰栽种兰花时,凸显出纤细的腰肢和丰满的臀型。
许二叔抱着头盔,站在不远处,清了清嗓子:“夫人,我饿了,你去伙房催一下。”
婶婶自顾自的栽花,不理不睬。
“夫人?”
“喊什么,”婶婶冷冰冰的表情:“许大人今夜是否要与同僚应酬,不回来了。”
许二叔一愣:“夫人这是什么话。”
婶婶栽好最后一株君子兰,拍了拍手,掐着腰,冷冷的笑一下: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血浓于水。你那亲侄儿,发达了都不忘你,知道给你这个二叔偷偷塞银子。”
许二叔闻言愕然,心说大郎给我塞银子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是他去云州之前,怎么这笔旧账还给你翻出来了。
“哪有哇,大郎昨日刚从棺材里蹦出来,当天外出,夜不归宿,哪有时间给我塞银子。”
许二叔肯定是不承认的,有也不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