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说起贾宝玉半醉半醒之间,跑到黛玉身边,不顾黛玉羞窘的脸色,给她说笑话的场景,最是令她们欢呼雀跃。
贾宝玉见她们都很高兴,心中也乐得听她们的欢声笑语。
但是黛玉也不知道是不喜欢别人拿她说笑,还是别的原因,并没有融入姐妹们的话题。
贾宝玉便趁着大家不在意,凑到黛玉身边,笑问道:“还在生我的气?”
黛玉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一晚上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黛玉闻言,抬起眼睛瞅了贾宝玉一眼,嘴巴动了动,还是摇头不语。
“我明儿就要出城了,两三日后才能回来,你总不能让我悬着心出去吧,心里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免得我担心……”
贾宝玉低声道。
黛玉顿时被贾宝玉这样低沉而深情的话语所动,她想了想,如是道:“你且安心去做自己的事,不要管我,我没事的。
有什么话,等你回来再说。”
她今晚心绪确实不太好,事实上,从瞧见尤家三姐妹之时,她就有些心思埋在心里了。
她其实想要贾宝玉去潇湘馆,与她说说话,她也有些话想要与贾宝玉说。
但是如贾宝玉所言,他明日还有正事要办,她也不想此时说别的来扰贾宝玉的心神。
他是迁就她的没错,但她也非无心之人,不想让贾宝玉觉得她一点也不懂事。
虽然只能看见黛玉的侧颜,但是贾宝玉还是从她眼角的余光懂了黛玉的心意。
他有些感动,黛玉终归并非肆意任性的,她是真正知道为他作想,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作想的人。
她知道什么时候撒娇任性是求真心,什么时候明理懂事才是存真情。
其实黛玉今晚心绪不佳的原因他大概猜得到。
从他让二尤过来赴宴之时他就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他有充足的把握,能够哄得黛玉不去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但既然黛玉说回来之后再说,那便说明她已经开始接受了,这是最好的情况。
“好了,咱们就在这儿分别吧,宝兄弟明儿还有正事要办,就早些回去歇着。”
知道贾宝玉又要出门,宝钗其实也想和贾宝玉叙叙话的,但是她比黛玉更理性。
来日方长,今晚时间确实晚了,贾宝玉又醉了酒,她想要贾宝玉早些回去休息,明儿好抖擞精神赶路。
所以进了园子,到了分路之处,她便主动这般道。
她这么一说,原本还有些不舍得的探春等人也只能驻足,简单与贾宝玉说了两句关心的话,便敦促贾宝玉回去。
贾宝玉也不拒绝姐妹们的好意,拱手正经的一拜,在姐妹们的娇笑声中,转身往怡红院那边去了。
沿着沁芳溪,走过一段青石板路,到了怡红院左近。
忽闻后方山间传来隐隐的琴声,仙音如梦幻缥缈,似实还虚。
贾宝玉便驻了足。
袭人等人一听,笑道:“应当是后头栊翠庵里的妙玉师傅在弹琴,我们以前在池子里洗衣裳的时候,听她弹过。”
贾宝玉点点头,又眉间微锁。
深更半夜,山野朦胧,一个女尼姑弹什么琴?只怕此琴,通情也。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瞧瞧便回。”
贾宝玉说着,不给袭人等说话的机会,沿着青石板路再走一段,再折过一丛竹林,便是栊翠庵山门下的石阶。
这里,琴音听得真切了,似乎奏琴人就在上头。
缓慢拾级而上,果然在快攀登至顶时,看见栊翠庵的山门内,一个身穿鲜丽道衣的年轻女子盘膝坐在门内,双手轻轻拨弄面前的琴弦。
片片空灵而低沉的琴音从她身边传来。
琴音一顿,似乎里面的人已经发现他的身影。
但是贾宝玉仍旧未曾上前打扰,只是驻足静听。
果然,门内之人也并没有招呼他之意,仍旧拨弄琴弦,很快阵阵比之前更加富有节律的琴音再次回荡在这并不太幽深的佛门净地之内。
须臾,乐声止。
门内之人第一眼便往山门外望去,很好,那人还在。
她静坐着,似乎在等着对方点评。
但是那人并没有开口说话,在于她对视两个呼吸之后,他修长的身形微微一倾,做了个长揖的动作。
门内之人立马明白他的意思,心下不禁欢喜三分。
因起身,抱着琴屈膝一福以为还礼。
便见对方保持动作退了两步,然后似心满意足一般,转身下山而去,并没有胡言乱语扰乱这山野间的安宁,也没有涉足这佛门清净之地半步。
于是,心中的欢喜,便又转回了三分惆怅,俄而又是一笑。
是了,他若是那等俗人,也就不配聆听我之琴音了。
可见世间人虽多,能有她几分高洁雅致之人却太少。再论及其中能为知己者,则是凤毛麟角。
可惜……
心内默默一叹,她上前关了庵门,转身回入依旧亮着青灯的禅房。
第613章 杜家的结局
居德坊内,原一品阁臣府邸之前。
杜世荣扶着他的嫡母,从角门出来。
他的身后,是十来个哭哭啼啼的男女。
这些人,有几个是他父亲的妾室,还有两个是他尚未出嫁的姐姐,另外的,则是事到如今还愿意跟着他们的忠心奴仆。
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在他之上,有七个姐姐。
所以,他在家里,也是如贾宝玉一般,甚至更加独一无二的“掌上明珠”。
可惜,这一切,从今以后都会不复存在了。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在他们刚刚走出,就被身后的官兵贴上封条的角门。
再看那边大门处,同样林立着许多官兵,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心中阵阵悲凉划过,曾经的骄傲完全不在,他甚至都并不敢上去对他们造成一点干扰。
那些官兵虽然未曾对他们有所欺辱,但是出门之前,也是将他们周身全部检查过的,目的便是为了防备他们带出去哪怕一丝一厘的财物。
所以,他们现在除了自己身上的一身衣物,别无银钱。
从来没有为钱财之物忧心过的杜世荣,此时也不免忧心将来一家人的生计问题。
举目四望,如今的他们,还有哪家亲戚敢收留他们,接待他们?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停着数辆马车,杜世荣一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难道是哪个姐姐回来接他们了?
同样看见这一幕的还有他身后的那些人,他们原本心如死灰的眼神中,赫然流露出一丝期待和希冀。
杜世荣与嫡母相视一眼,扶着她慢慢往前走。
没走两步,忽然看见那边马车里跳出个熟悉的肥硕的身影。
他就像是喝醉了一样,跳下来差点一个不稳摔倒在地,被旁边的人扶住之后,也不理论,径直往这边冲过来。
“哈哈哈哈,你们可算是出来了,我都在这边等了好久,差点都睡着了……”
这货没说实话,他根本就是已经睡着了。
“薛…薛大哥,你怎么来了?”
杜世荣十分惊诧,情不自禁的往后头看去。
没有任何动静。
显然,并非他姐姐来接他们了,来的人只有薛蟠。这个他曾经觉得有些看不起,粗俗无礼的酒肉朋友。
“当然是来接你的啊!宝兄弟……不对不对不对,是靖王,靖王爷!靖王爷说了,你们家宅被封,一家人定然暂时无所安置,昨儿早上他特意来找我,叫我在城中寻一处雅致的别院,不拘价钱给买下来。
他还特意吩咐我,今儿不论如何不能忘了来接你们。
嘿嘿嘿,他就是不放心我的办事能力,我们可是好兄弟,我怎么可能给忘了?
走吧走吧,先把你的家人安置了,咱们再寻个地方好好说话……”
薛蟠一边说,一边像往常一样上去拉扯杜世荣。
一派体贴周到,仗义无双的好兄弟模样。
唯一有损他光辉形象的便是,他一张有些肥肉的脸上,那双小眼睛很是不老实的往后面那些娘儿们身上瞄去。
杜世荣的两个姐姐连忙躲各自母亲身后去。
那几个妇人则略微有些尴尬,却没有表露异样和不满。
出府之前,她们是有想过外头会不会有别的亲朋故旧来接他们的。
如今看来,果然还是太太说的对。
如今她们家的那些亲友,忙着躲开她们还来不及呢,哪里会主动惹麻烦上身?
她们太太已经做了最差的打算,就是先去两个女婿家,不论如何先求得一些盘缠,然后带着哥儿,去投奔他外祖一家。
先不说能不能筹到盘缠,便说太太的娘家在外省,路途遥远,途中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变故,就算最后去了,也不一定会有个好结果。
她们心中是不太愿意去的。
如今好了,眼见面前这个一身“福气”,哥儿以前的仗义朋友来接她们,听话音还给她们安排了别院,一时间心中自然存了留意。
所以,别说人家只是看一眼,便是……怕也不是坏事。
杜世荣却没有留意薛蟠的举动,他闻言立马道:“靖王……听说,新晋的靖王爷,便是子衡兄弟?”
薛蟠回头,笑道:“那是,我跟你说,这件事可神奇了,啧啧啧,换在之前谁能想得到,宝兄弟竟然太上皇的嫡亲皇孙!我滴个乖乖的,我们以前都干了什么事?竟然能和皇嫡孙称兄道弟,还一起吃酒看戏嫖……咳咳咳,总之,这件事说来话长了,回头我仔细与你说,现在咱们还是先送你家太太她们去别院吧,瞧,我马车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杜世荣暂且压下心中的心思,看了自家太太一眼。
杜家太太是见过世面的妇人,她早已从薛蟠的言行和前头的马车阵仗看出,此人是真心帮助她们的。
因此见杜世荣看过来,便先与他点点头,然后对薛蟠道:“吾等犯官眷属,得蒙公子盛情襄助,感激不尽,妾身代一家人,向公子行礼了。”
说着,杜家太太委身行了一个全礼。
“那个,不用多礼,不用……”
薛蟠有些讪讪,他还是第一次被官家太太如此礼节对待,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连连摆手。
见母亲表态,杜世荣也知道她们一家急需落脚之处,便也对薛蟠拱手拜道:“多谢薛大哥如此厚情美意,薛大哥这番情义,杜某将来必定报答……”
“嘿嘿,客气啥呢,你以前不是也帮过我嘛。”
薛蟠笑着。
见杜家人踌蹴着不好意思上前,便对左右道:“还不领太太和各位夫人小姐上车?”
薛家的小厮便上前恭请。
杜家太太再次拜谢,然后方听从安排一一上了马车。
她心中并没有什么疑心。
如今她们杜家,还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东西吗?没有。
荣儿以前的朋友愿意帮助她们,是荣儿的造化,也是她们的幸运。
倒是,之前他们口中的靖王,不知和荣儿以前什么关系……
……
薛蟠办这件事是用了心的。
昨儿得了贾宝玉的交代之后,他拍着胸口的保证一定做好这件事,然后果然立马就派人四处打听,最后以高出市价一二成的价钱,在城南买下了一个二进的院子。
虽然算不得豪奢,但也安静清雅,比拟中等官宦家族的府邸。
所以当杜家人下了马车,看着眼前崭新的宅院,都有些意外和惊喜。
忧心忡忡了数日的心,似乎一下子就安定下来。
薛蟠还要与杜家人介绍这座宅子的好处,杜世荣却早已等不及,一进门就拉着薛蟠要问他话。
于是薛蟠只得吩咐早安排好的几个丫鬟婆子,让她们带杜家人去认认门户,自己带着杜世荣至门厅内说话。
未及坐下,杜世荣便问:“薛大哥可知道我父亲现在如何了?”
薛蟠闻言,叹道:“伯父可是惨了,他现在好像被关押在天牢内,听说……我问过宝……靖王了,他说伯父是一定难逃死罪的了。”
杜世荣面色有些发白。
但是同时,心中似乎也明白了那日他父亲与他说的话。
他父亲让他别担心,言说他是肯定不会死的。
当时他不明白,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子衡,竟然真的是靖王!
心中升起希冀,他便拉住薛蟠的手臂,关切的问道:“子衡现在在哪儿,我想要见见他!”
子衡是最聪明仁义的了,他如今又是那样的身份,说不定,能够救父亲!
薛蟠看出杜世荣的心思,他连忙摇头:“先不说你今儿肯定是见不到他的,因为他已经带兵去铁网山迎接太上皇去了,就说你父亲……
他可是当日齐王身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是全力支持齐王的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