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济再联想到皇帝最近对吕宋那边出手的一些新规,比如收回铸币权,比如不再给秦家矿冶产出自用的特权等。
这些似乎都是苗头。
“陛下,臣请问韦昭仪是何出身,为何臣等先前对此人毫无半分知情?”来济终于坐不住了,起身故意当众询问。
“韦昭仪乃京兆韦氏也,韦挺的从孙女,其父现任普州刺史韦玄贞,其祖曹王典军韦弘表也。”
韦挺和李世民的韦贵妃是堂兄妹的关系,同一个曾祖父韦旭。
韦昭仪的祖父韦弘表跟韦挺是一辈的,但关系更疏远一点,韦挺和韦弘表是同一个高祖韦真喜。
韦贵妃的曾祖是名将韦孝宽,韦挺的父亲是隋朝民部尚书韦冲,韦挺有个妹妹嫁隋齐王杨暕,然后自己一个女儿嫁唐朝齐王李祐。
京兆韦杜,天下皆知。
但来济却依然道,“陛下说的是普州参军韦玄贞吧,臣听说其虽有女数名,但仅一女适婚,不久前刚为二皇子赵王纳为媵妾,陛下不会说的是此女吧?”
李胤眼睛微微眯起。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来济见皇帝不答,却没停止,再次问道,“臣先前听到突然冒出来一个韦昭仪,还以为圣人说的是原齐王妃韦氏呢。”
这话一出,皇帝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齐王李祐是皇帝的异母弟,贞观年间谋反被杀,废为庶人,以国公之礼葬之。李祐死后,其妻韦氏因为没有子嗣,所以回到了韦家。
在家寡居数年,李胤继位后,却把这位弟媳接入了宫中,这些年一直是没名没份的在宫中生活着,可却为皇帝生了一位儿子两位公主,据说很得宠。
这事算是一桩公开的秘密,不过因为有圣祖李世民纳弟媳齐王妃杨氏入宫先例在,这事倒也没那么大轰动,毕竟李祐也不是李胤杀的。
皇帝也没给韦氏名份,那大家就假装不知好了。
来济这个时候说这些,无疑是对皇帝十分不满了。
先前纳死去弟弟的未亡人入宫,还生了儿女,现在又抢儿子新纳美妾入宫,甚至要封宸妃,再加上以前李胤未继位前,就已经跟圣祖的武才人有私情,后来又把圣祖的徐充容纳入宫中,这私德何其之烂?
“陛下,大唐后宫,一后四妃,皆有名号定额,现在岂能再随心所欲,另立名号?”
“况且,宸字逾越。”
“再则,韦玄浈之女本是皇子赵王新纳之妾,另一位韦氏更是皇弟李祐未亡之人,圣人将之纳入宫中,有违伦理纲常。”
李胤的眼神十分不善,来济当众说这些话,是为对他的大不敬。
“朕今日召诸卿来,只是通知诸卿这件事情,并不是要与诸卿相量。”皇帝说完,让翰林院学士上官仪当殿草拟册封内制。
来济也不料皇帝居然如此,这是对宰相极不尊重的行为。
气愤的来济大声谏止,可李胤不为所动。
甚至那不屑的眼神让来济觉得屈辱至极。
“圣人既然不能信任臣,不能听臣劝谏,那臣又岂能再呆在朝堂上为政事堂相公?”
来济当殿请辞。
侍中李义府站出来劝说,“来公,圣人册封后宫妃嫔,这本是天子家事,来公又何必如此恼怒呢。”
御史中丞崔义玄更是直接质问,“来仆射如此激烈反对,可是因为来公乃是秦贵妃的义兄?”
来济愤而摘冠。
李胤却冷漠的看着这一切,连基本的挽留都没有。
“西域战事将起,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宰相坐镇,朕已加封郭孝恪为呼罗珊行军大总管,现便授来公为波斯、吐火罗、昭武、可萨四府宣尉使,兼呼罗珊行军司马一职,即日出京赴任。”
免去来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尚书省右仆射、太子詹事诸职。
“上官待诏,拟制吧。”
上官仪看了看来仪这位同年,当初他们同科考试,来家兄弟为状元榜眼,他为探花,皆是秦琅主考官,这些年在仕途上,他们属于同一派系的,可谓十分顺利。
来济一路做到右仆射,他做到了翰林院大学士。
现在看着来济就这么被罢相,上官仪不免感慨,但皇帝的催促下,却也只能勉强劝谏两句,皇帝不纳,也只能奉旨拟写来济的罢相制书。
一贬贬到西域波斯,万里之外,五十多岁的来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上官仪的笔和书法都很好,还开创了绮错婉媚的上官体诗风,一道册封韦氏为宸妃的制书,一道罢来济宰相的制书顷刻而就。
李胤看过,十分满意。
不过看着殿中来济留下的那顶冠,李胤心中还是有些不痛快。
他叫来上官仪,让他在韦氏的册封制书上加一个字。
宸妃前加了一个皇字。
皇宸妃韦氏。
接着又让上官仪又起草了一道加封制书,给一直没名份的弟媳妇韦氏皇贵妃封号。
上官仪都愣在那里。
一后四妃,这新设了个皇宸妃,怎么还要再来个皇贵妃?
那原来的秦贵妃呢?
李胤却道,“原有贵淑德贤四妃号不变,但在此前增加两妃,分别为皇宸妃和皇贵妃,位在皇后之下、四妃之上。后宫皇后之下,第一等为二皇妃,第二等为四夫人,第三等为九嫔。”
二韦一个封皇宸妃,一个封皇贵妃。
而原本最为得宠的秦贵妃、秦淑妃姐妹俩,封号没变,地位却降低了一等。
原本大家都以为,长孙无忌等被清洗后,秦贵妃就要封皇后了,谁知道现在出来韦氏这么一对姑侄女。
可谓出人意料。
不过想想北周宣帝宇赟能同时册立五位皇后,现在李胤要在四夫人前加上两个皇妃,也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最关键的还是宰执大臣们的态度最关键。
来济坚决反对,然后被踢去了西域波斯。
而侍中李义府刚才劝来济说这是天子家事,他的态度非常明显,是完全站到皇帝这边的。
中书令许敬宗一直没吭声,明显也不想违抗皇帝。
至于说秦贵妃姐妹的舅舅崔敦礼,自来济被贬后,一直苍白着张脸,整个人都惊惶不定。
这位左仆射,此时哪敢出头。
枢密院这边,李绩程咬金苏定方牛进达诸位大将都不在京,段志玄和张士贵两将,虽说跟秦家关系不错,但在殿上却都一声中吭。
一场廷议,并没有举行多长时间就结束了。
继位快十五年的天子李胤,如今已经是彻底的掌握了朝堂权力,尤其是在彻底清洗了长孙无忌一党后,现在朝中并没有几个敢违逆皇帝的人了。
毕竟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等一票元老重臣可都被皇帝毫不留情的处死了,甚至株连各家族。
如果是先帝李世民在位,大家还能进谏一二,毕竟李世民有宽宏大量,所以才有魏征、王珪等一票谏臣,也有萧瑀这样的嘴炮王者,反正皇帝并不会因言治罪。
但李胤可不一样。
第二天,翰林院白麻宣下。
李义府拜中书令,许敬宗为左仆射。
崔义玄授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拜相。
袁公瑜授为御史中丞。
薛元超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右仆射崔敦礼为太子詹事,罢相。
这不亚于朝堂大地震。
来济罢相、崔敦礼罢相,左右两仆射同时被罢相,一个贬去西域,一个转任东宫太子詹事,但谁都知道太子李象不受皇帝待见,这储位随时可危,更何况,崔敦礼那是晋王李贤的亲舅舅。
李义府和许敬宗的官职调整,明显因为李义府在立二韦这事上更积极,所以被皇帝授为中书令,而许敬宗在殿上没吭声,改任左仆射有惩戒之意。
崔义玄在殿上质问来济,结果马上从御史中丞升为黄门侍郎并拜相,另一个曾经亲自往黔州逼死长孙无忌的中书舍人袁公瑜也升为了御史中丞。
薛元超升为书侍郎,拜相,这位先前也是中书舍人,他父亲薛收是李世民的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卒于天策府记室参军任上,他的祖父薛道衡就更有名,隋朝的内史侍郎,同时也是当时名满天下的大诗人。
当然,薛元超能够当上宰相,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薛元超跟李义府关系好,而且他还是开元朝的坛领袖,这才名那是家传。因为才了得,所以他也是宫廷唱和的主要人物,跟皇帝关系也不错。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次虽然没长孙无忌被清洗那次厉害,但事情也不简单。
许敬宗坐在书房,无奈的叹了半天气,最终还是提笔给远在吕宋的秦琅写了一封长信。
信写完,许敬宗犹豫了半天,还是让人送出去了。
担心什么来什么,又要起风了啊!
第1323章 南海升龙出圣人
玄武湖畔清凉的水清澈见底,鱼儿游动。
一条小船,一支长竿。
秦琅垂钓湖上。
秦俊有些焦急的跑来,“阿爷,不好了,朝中剧变,崔相和来济都被罢相了。”
鱼标浮动,秦琅没有急着提竿,而是又静心等了会,等到鱼标扯动的幅度很大时,他才开始提竿收线。
水波四起。
一条很大的鱼浮现,它挣扎着,却始终不得脱,秦琅慢慢的溜着,等了会鱼终于累了,秦琅才一点点的把鱼拖扯到岸边。
秦俊提起抄网把大鱼网到,然后伸手从大鱼嘴里抠进去,费力将大鱼扯起来。
“好大一条鱼,怕不得有二三十斤,真是一条巨物。”
玄武湖就是吕宋的后湖,这湖差不多有二十个杭州西湖那么大,巨大的内湖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距离旧金山有大河相通,这使的玄武湖与旧金山湾成为如今吕宋一外一内两大港区。
沿着玄武湖,如今遍布着无数的村镇。
“阿爷?”
“慌什么,天又塌不下来。”秦琅拿来一条粗蕉麻绳,先把大鱼嘴绑起来,然后父子二人合力把这条大鱼给提上了船。
鱼奋力的挣扎着,却已经无济于事。
“这是鳙鱼,这胖头炖豆腐正合适,鱼尾腌一下做个霉鱼香煎下酒也不错。”
秦俊见父亲居然还这么淡定,忍不住又道,“阿爷,崔相和来相都被贬出朝堂了,来相被贬去西域,崔相罢相后先贬为太子詹事,再贬永昌道宣慰使了。”
“信呢?”
秦琅冼净手,仔细的把从洛阳加急送来的信看完,信不算长,但内容却足够惊人。
秦琅在朝中最亲密的政治盟友,义兄来济和阿舅崔敦礼皆罢相贬外,而许敬宗也转为左仆射。
虽说朝中依然还有许多秦琅这些年提携或交好的人,如上官仪是他的门生,如今还是翰林院大学士,许敬宗也只是改为左仆射,依然为宰相。
再比如六部尚书、中书舍人、给事中等许多要员,也都还有不少自己人。
可秦俊的担心也没错,皇帝既然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直奔着崔来二相,就等于直接向秦家亮剑了。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一边是册封了皇宸妃和皇贵妃,列于四妃之前,一边又把秦琅在朝中最重要的两个盟友宰相给罢了。
明摆着就是冲着秦琅来的啊。
皇帝这一出手,谁还不明白他的心思,这是要彻底绝了先前大家以为的要废苏立秦,要改立晋王李贤取代太子李象的想法了。
皇帝玩弄权谋的本事确实是越来越厉害了,当初假意抛出废苏立秦这事,让元老辅臣们分化,然后拉拢许敬宗、军功集团,全力打击长孙无忌的关陇元勋派。
成功的彻底清洗了长孙无忌一党,现在转头又开始对着秦琅下手了。
“阿爷,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阿爷本是贞观协谋定策元勋,贞观朝更是立下功勋无数,而对今上更有定策拥立之功,事成之后,阿爷主动退隐归封,这些年来,从不过问朝政。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们?”
秦俊气的脸都红了。
秦琅叹声气,“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遇事还没有半点沉稳呢?”
“儿就是不服气!”
秦琅将信扯碎洒入湖中,看着碎纸片上的墨迹遇水渐渐模糊,吸水的纸片慢慢下沉,最后一点点消失不见。
“其实对于这一天,我早有预料到。总该是会来的,所以我一点也不惊讶。”
秦俊有些不解。
秦琅看着这位长子,虽说是庶出,但秦琅在他身上可没少付出,尤其是他归隐吕宋后,对这长子的教导甚至是远超出其它人的。
“我听说如今在南方,有一个传言,说南海中出了一个圣人,而这圣人就是我。”
秦俊点头,南海圣人这个说法,其实已经有些年头了,大约已经流传了十年之久,而且随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