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找到厨房里来,发现一只只鸡已经被割颈放血,还有人正在烧水拔鸡毛。
“我的大白!”
李泰终于找到了自己那只白毛的公鸡,可此时大白哪还有半点神彩?甚至白色的羽毛上还沾了点点殷红鸡血。
“大白!”
李泰捧起大白,哭的伤心欲绝。
那些拔鸡毛的杂役们看着这场面,全都惶恐不安。
怎么杀几只鸡,倒跟杀了这些孩子至亲一样。
更多的学生找到了厨房,发现了这些鸡,一个个伤心又愤怒。
李泰带头,暴动造反,带着其它孩子们把厨房砸了,然后捧着自己的鸡,在学校殿后挖坑埋葬,甚至还找来木板给他们书写碑。
秦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东宫显德殿里,跟李世民在讨论禁军募集的标准、粮饷等情况。
秦琅愣住。
李世民也愣住。
崇贤馆的学生们打砸厨房食堂,给鸡下葬立碑?
“到底是怎么回事,详细说来!”李世民恼怒。
等听完禀报经过,李世民面色不善的向秦琅望来。
秦琅心想,这你找褚遂良去啊,又不是我让他杀鸡的。
“陛下,褚直学士有些处置不当,伤害了学生们的感情。”
结果李世民却怒道,“屁的感情,你教的好,现在教的这些孩子为了只鸡敢打砸学校,还为鸡安葬?他们平常难道不吃鸡不吃蛋?”
皇帝也觉得李泰他们被教坏了,怎么能为了只鸡而干出这种事来?
秦琅愣住。
他听说这事后,第一反应是褚遂良他们做的不对,毕竟这鸡虽说是个实验课的对象,但孩子们还小,养鸡了有感情是正常的,哪能说杀就杀,好歹也得先跟孩子们沟通好,凡事都有个过程啊。
你直接就把人家鸡杀了,放血拔毛开水烫,多残忍啊。
这对几岁孩子们幼小的心灵怕是个不小的冲击。
可谁料,李世民却也跟褚遂良他们一个想法,觉得学生们小题大作。
李世民火急火了的赶到崇贤馆,看到的却是崇贤馆藏书殿后那一排排的小坟包,还立着一块块的木头、石头的墓碑,他们亲自为自己的鸡下葬、立碑,还写上了墓志铭呢。
还有些小家伙,居然找来了竹竿树枝等物,弄来了白布条等,插在鸡坟前,要给鸡招魂树幡。
“混账!”
“把这些全都给推了,把那些鸡都给挖出来,今天中午全都给煮了,然后让他们吃!”李世民咆哮着。
太残忍了。
秦琅赶紧上前。
“陛下,万万不可,孩子们年幼,莫伤他们感情。”
“什么感情?鸡养大了不吃还埋掉?这是养的祖宗?”李世民黑着脸。
“陛下,孩子们对事物有个认知的过程,是崇贤馆没有做好引导,才会有这样的结果,错的不是孩子们,这只能说明他们天性善良,错的是我们这些师长,没有引导教育好。”
“臣失职,请陛下责罚,这些孩子,请陛下将他们交给臣来教育!”
李世民气的青筋暴起。
他暴怒在于觉得自己的儿子们迂腐了,连只鸡都不敢杀不愿杀,这样的人长大有什么用?
好不容易劝走了李世民。
秦琅召来褚遂良等直学士们和其它馆里职工杂役们,看着排队护在那些鸡坟前的孩子们,秦琅没有带人上前平掉这些鸡坟。
“诸位学生们,养鸡实验课到今天为止,结束了。”
沉默。
孩子们依然愤怒。
虽然刚才皇帝震怒的表情,让他们惶恐,可皇帝走了,愤怒又回来了。
“我要向你们道歉,也代表崇贤馆向你们道歉,我们做的不够妥当。”说着秦琅向承乾他们躬身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鸡死又不能复活!”李泰依然愤怒。
秦琅看着那些小坟。
“同学们,我有堂课忘记给你们上了。”
“现在,就在这里给你们补上这一课吧!”
“同学们,猫吃鱼狗吃肉,牛羊吃草虎狼食牛羊,蝗虫食庄稼,鸡鸭食蝗虫,谁能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秦琅。
“我来告诉大家吧,这表明的是天生万物,物竞天择,讲的是食物链。什么叫食物链?这讲的是每种生物要维持本身生命,必然会本能的以其它生物为食物,形成一种链接。”
“比如野兔食青草,狐狸吃野兔,狼吃狐狸,蝗虫吃庄稼,鸡吃蝗虫,人食鸡!皆是同理。”
“人处于食物链的顶端,我们吃蔬菜,也吃肉,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河里游的,都是我们的食物。鸡属于我们人类驯养的家禽,养鸡其本来目的就是为了吃,吃是我们人的基本需求之一”
“我知道大家做这个养鸡实验,跟这些鸡朝夕相处,有了些感情,但我们也要清楚,鸡是食物,我们从一个蛋孵化化,然后从毛葺葺的小鸡崽养它喂它,看着它长大,然后等它长大后宰杀吃肉,对于鸡来说,这是一个圆满,对于养的人来说,这也是价值的一个体现,我们要对世间万物心存善念,但也不能过份迂腐。”
“只要我们不心怀恶念的虐待残杀这只鸡,不浪费这只鸡,那么这只长大的鸡进入人们的口腹,便是它宿命最好的结局,你们现在把这鸡埋在土里,最后也只是被蛆吃掉,对于这些鸡来说,它们这一生便没发挥应有的价值,它们白活了,白死了”
“同学们,我们应敬畏生命,我们也要珍惜劳动,你们可知道今年旱灾蝗灾接连,又有异族突厥入侵,多少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他们吃的还不如你们养的鸡,你们可知道这一只鸡,能让贫困饥饿的一家人活命吗?”
“同学们,你们说,是应当让这只鸡就这样埋进土里然后被蛆吃掉,还是应当送去给灾民们果腹救命呢?”
没有人回答。
秦琅知道自己的话,其实就是回避正面谈其它,学生们现在是因为跟鸡的感情而愤怒,可秦琅却避开这个谈的是其它。
“承乾,你是太子,是国之储君,你赞同以人为本吗?”
“你认为灾情当前,我们是应当把这鸡送给灾民果腹,救助灾民,还是让这只鸡就这样埋在土里呢,你觉得哪个更有价值,哪个更有意义呢?”
承乾低头。
“殿下?”
“学士,应当以人为本。”
“殿下仁慈,那殿下可愿意让我把这些鸡挖出来洗净送去给灾民们果腹?”
李泰原本愤怒至极,可听了这一席话,也不觉动摇了。
“老师,我愿意。”
“谢谢卫王殿下,佛家曾有佛祖割肉饲鹰之举,如今诸位同学把自己养大的鸡赠给灾民们食用,这是大仁慈,这些鸡对灾民有救命之用,诸位同学仁慈,这些鸡短暂的一生也便显得极有价值了。”
“褚直学士!”
褚遂良上前,“秦学士。”
“便请你给学生们的这些鸡写一篇祭,然后再此立个碑,将你的祭铭刻于上,以纪念同学们的仁慈,和这些鸡短暂而又充满价值的一生。”
祭鸡,褚遂良没想到秦琅居然要他写这个,但最后也只好硬着头皮应下了。
学生们的情绪终于被安抚了,在承乾和李泰的带头下,一群孩子们主动的开始把刚埋下去的鸡又挖出来,因为如秦学士所言,这些鸡将因为救助了灾民生命,而变的伟大而不平凡,这是对他们鸡的最大的赞赏。
看着挖出来的一只只鸡,秦琅偷偷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孩子们不好忽悠啊。
幸好以大义为名,要不然今天这事真不好收场。
承乾把他的鸡亲手教给秦琅,“学士。”
“太子殿下,不如这些鸡由你们亲自送去给灾民们如何?”秦琅决定趁热打铁,来场更直接点的教育,他要带着这些孩子们,携带这些鸡去城外慰问灾民,把这些鸡亲自送到那些孤寡老人手中去。
第210章 太子下乡
长安郊外,灞上。
秦琅与褚遂良等崇贤馆老师们带着一众学生来到灞上,高高的原上,是与京师长安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虽然相距不过数十里,甚至高在塬上能够远眺长安。
柯老五是个烧炭的,伐薪砍柴让他的手满是老茧,而肩柴背炭又让他的背驼的厉害,他的脸上满是沟壑般的皱纹,又多又深。一张脸黝黑无比,也分不清究竟是晒黑的还是被炭染黑的。
“这是太子殿下送给你的鸡,这是崇贤馆给的蛋和粮。”
一只芦花鸡,毛都已经拔光了,开过膛破过肚,处理的很干净。另外有二十个鸡蛋,两斗粟米,一匹布,外加十斤猪油。
除了那只鸡是太子养大的,其它的都是崇贤馆的钱采购的慰问物资。
柯老五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这些东西。
“这是太子殿下!”秦琅指着承乾对似乎有些耳背的烧炭翁大声道。
老头有些怀疑的看着这行人,他看了看承乾,又看了看秦琅,最后看了看摆在他面前的这些东西,最后咽了咽口水。
里正赶了过来,很是惶恐。
“柯老五是个一生没娶过女人的老光棍,烧了一辈子炭,从没离开过塬上也没去过长安,他是个羌人”里正有些啰索的解释着。
然后他又冲着柯老五一通连珠炮似的喊话,说的好像是夹着汉话的羌语,按旁边镇抚司同来的人解释,秦琅才知道,原来在灞上这块地方,有许多羌人,历朝历代都经常将一些陇右的羌人安置在这边。
这些羌人有的是战败被俘的,有的是主动内附的,总之这里有许多羌人,故此这边许多人说话是半汉半羌,语言比较特殊。
柯老五终于明白这群人身份的尊贵,于是要跪拜感谢。
秦琅扶住他,老头高兴的抱着那些东西。
“老人家,我们可以进去瞧瞧你家吗?”秦琅问,老头请他们进去。其实这所谓的家,不过是个简陋低矮的茅草屋而已,柴门里狭窄而又黑暗,因为是个光棍老汉的原因,屋里还很赃乱无序。
刚进来的太子承乾甚至被杂物绊的差点摔倒。
好一会大家才适应了屋里的昏暗。
只一间茅草屋,没有灶台,只有一个简易的火塘,上面垒了几块石头,然后架了一个缺了一块的陶锅,火塘边的墙都熏的乌黑。
火塘另一边是床榻,其实就是在坑洼不平的地上砌了些土砖,然后上面铺了两块木板子,下面垫着麦草,上面铺着几块脏兮兮的羊皮,估计是既当床单又当被子的。
承乾看到那破陶锅里是些乌黑的糊糊,勉强能看出里面似乎有点野菜。
“这是什么?”
柯老五解释说这是他的午饭,刚弄好,还大方的邀请太子和秦琅他们一起吃。
“这里加了蝗虫干,还加了把小米,又放了点野菜,还有几条我摸的泥鳅,好东西呢,美滴很!”
柯老五拿起勺子舀了把自制黑暗料理,很热情的邀请太子殿下尝一尝,还说太子殿下肯定尝不到这样的美味。
气的里正在那里骂他,“太子殿下啥没吃过,稀罕你这?”
承乾有些惊慌的后退,他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难看又难闻的食物,之前在馆里吃的炒面,他以为就是世上最难吃的东西了。
真的还没他养的鸡平时吃的饲料好。
柯老五是饿了,他一天就两顿。如今灾情之时,幸好有官府救济,又带着大家捕蝗,晒干的蝗虫可以磨成粉,掺进捕蝗时发的粮食里煮成粥,再加点野菜什么的,那是真香。
烧炭是个苦力活,他一个老光棍力气也不比以往了,如今这季节又还不到烧炭的时候,所以日子比较苦,好在今年有官府救济。
“朝廷均田,每丁百亩,老汉你没有受田吗?为何不耕田种地,不比烧炭强吗?”承乾问。
柯老汉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几个的牙床,“均田也均不到俺头上咧。”
里正有些惶恐的在旁边解释,说柯老五年岁大了,家里穷的连把锄头都没有,再说灞上这边地少人多,向来难以足授,也就刚开国时分了两次田,后面就没田可分了。柯老五虽说是灞上老人,但隋末时曾经被征召去山东做役,后来流落那边十年方回,再回来已经没地可分了,于是便只好重操旧业,继续烧炭卖。
这个解释,让承乾有些不太相信,毕竟他听到的都是朝廷的均田令、租庸调制和府兵制等基本国策,是一丁授田百亩这些,可现在第一次听说并不是人人分到田,分到的也不足授。
“老人家,我帮你炒两个菜吧!”秦琅道。
可老人却有些舍不得那些刚送来的东西,“有这个粥吃已经很好了,那些留着。”
“那我替你腌一下!”
老汉于是找来一个黑乌乌的盐罐子。
秦琅瞧了下,是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