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盐政盐税,历史很悠久。
早在春秋之时,为了适应争霸的军费所需,齐国相管仲就开创了官山海的政策,将山林海泽的资源收归国有,食盐和矿产便首当其冲,他开创了中国最早的盐政,此时的盐政是部份专卖制,既民间产盐为主,官方产盐为辅,但所间的食盐必须全部卖给官府,然后由官府统一销售,盐税便直接包含在盐价里面。
齐国也以盐铁之利,富国强兵,成为春秋时期的第一位霸主。
此后秦国的民间制盐,官方征税,再到两汉的盐铁专卖。而到魏晋南北朝时,魏晋是盐专卖,东晋和南北朝则是征税制。
直到隋结束南北朝,一统天下,结束了三百年的纷乱混战后,重新开创大一统天下,却实行的是无专卖,也无盐税的新政。
直到如今唐朝也是沿袭。
历史上,从隋朝开国直到唐开元年间,有着长达一百三十多年的盐无专卖亦无税的时期。
百姓不用吃高价盐,也不会有什么铤而走险的私盐贩子。
从隋初到现在,也有四十余年的历史了,现在秦琅说要重开盐政,这无疑是个大变革。
戴胄其实说的也没错,不管秦琅的盐政怎么变,都不会脱离盐专卖或盐征税这两块,而这些都会导致盐价上涨,最后其实就是把这盐税嫁接到了百姓的头上,会成为百姓新的负担。
李世民却为那动达百万千万贯的巨额数字吸引。
“怀良,说说你的食盐新政?”
秦琅的盐政,其实就是中唐以后成熟的盐政,即民制、官收、官卖、商运、商销五大环节,这样能节省政府开支,又利用盐商渠道扩大销路。
就场专卖是寓税于价的政策,民间制盐,官府收购,再将盐税计入盐价卖给盐商,盐商交钱领盐之后,自由运销,过路州县不得征税。
这样既能保证盐税,又能节减官府的开支。
在秦琅的这个计划里,先是要由朝廷清查各地的盐场,由官府对各个盐场颁授牌照,授给制盐许可证,然后才能有资格采盐制盐,他们所产的盐,只能卖给官府,禁止私售。
然后再由官府把收来的盐卖给盐商,让他们去销售。
把制盐和卖盐隔离开来,将盐税直接加在盐价里面,盐卖给盐商,就已经提前征收到了税。
为了防止盐商抬高盐价,影响民生,秦琅打算如常平仓的粮食一样,在常平仓里增设常平盐,边远地区食盐供应紧张,官仓直接平价售盐,抑制盐价。另外在国家交通要道设置盐仓,哪里缺盐,就将盐往哪里调,另外还要设立走私缉查,打击私盐贩子。
这样一来的话,朝廷对盐的各个阶段都有控制权,最终既保证盐税的征收,也能防止百姓吃的盐价格过高。
“盐税几何?”房玄龄问。
“就以最普通的海盐来说,在灾前与米价是一比五,最高能达到一比十。”
最稳定繁盛的开皇盛世之时,斗米往往只要二十钱左右,那时普通的盐甚至才要十一斗,比米价还便宜一半。而到了大业时,米价节节攀升,盐价则缓慢上涨。
眼下因为是灾年,粮食价格已经非正常水平,长安现在半米是四百钱,盐价现在是每斗百钱。
盐比米便宜的多,但这种比例非正常情况下。
只要不是饥年,盐始终是要比米贵的。
“陛下,其实盐的开采晒制成本不高,一斗十钱,已经能包含开采晒制和运销的所有成本在内,甚至还包含了不少利润。”
秦琅打算对盐业全面整顿,首先就是把盐场收归国有,那些商人想要再生产盐,先要向朝廷申请承包盐场,然后还要取得牌照,拿到经营许可证。朝廷对他们的盐场,按产量征收承包费。
另外就是所有产盐都只能售给朝廷。
“朝廷按每斗盐十一斤的基本价格收购盐,然后加税一百钱,按斗盐一百一十售给盐商销售。”
十的本,加税一百。
这个税率,让李世民都不由的吸了口气。
戴胄等不少大臣更是极为反对,认为太过荒唐,这简直是抢钱。
“一斗盐收购价十,卖给盐税一百一十,那盐商运销还要成本,肯定还要涨价,那到百姓手里,又得多少钱?”
秦琅直言,“商人肯定是要赚钱的,估计他们会卖一百三十四到一百五左右吧。”
“生产出来十一斗,百姓买盐却斗盐一百五十钱?”
秦琅倒不以为意,“戴公,请你也注意下,朝廷不专卖不课税可也不管盐业,导致的情况是盐市场混乱无序,如今盐价更是高达百钱,百姓吃的盐钱,但朝廷一点好处也没得到,全让商人们得去了,甚至许多百姓买到的盐质量很差。”
“而朝廷加以管控,征收税后,也能用之于民,百姓虽然买盐的价格高了些,但朝廷能通过各个环节的监管,以控制盐的品质提升,打击那些假劣盐。”
盐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人头税,皇帝重臣们哪个又不会明白呢!
秦琅的地税,本质就是田亩税,按田亩征税,现在来一个盐税,实际上就是按人头再征一遍税。
顺带着对盐场主们征收一笔盐场税,甚至有可能秦琅还要对盐商们再征一遍商税。
百姓要承担一百多一斗的高昂盐价,可另一面朝廷一年可能得到上千万贯的盐税。
两边一对比,皇帝也不由的动摇了。
盐价高,可盐价没征税,百姓也是吃上百钱一斗的盐了。
秦琅定的这个价,不能说丧心病狂,也是根据实情和需要来的,取了一个中间值,毕竟眼下盐价也是百多钱,但肯定比正常年景要高出不少。
盐的比重较高,一斗盐折算成唐代斤约有二十一斤左右,那么按一百五一斗的最终市价,百姓实际的买盐成本是一斤七钱左右,朝廷一斤盐税折五钱左右。
比猪肉便宜的多。
相比起历史上中唐后的盐税盐价,还有后来宋元明清的盐税盐价,都要低的多。要知道宋代平均盐税达到了每斤二十三左右,到了清灭亡前,盐税一年达到三千万两白银之高。
秦琅跟皇帝承诺的是实行盐专卖制度后,朝廷能够控制盐市场,不使其混乱,涨跌无序,更能保证盐的品质,同时要让朝廷得到宝贵的盐税。
盐是必须品,征税也是必须的。
六七钱一斤的盐,只要保证质量不缺斤短两不掺假,百姓总还是吃的起的。毕竟盐虽贵,但消耗的量少。
一个成年男子,一年可能要吃六七石粮,但顶多吃十斤盐。
如果到丰年,正常粮价应当能到二十左右一斗,一石米是二百钱,一石米钱可以换三十斤左右的盐,这个比例相对于宋明清时的盐价,始终还是要低的多的。
但新增加的这盐税,对于大唐朝廷来说,却是巨额的,他可能要远远超出朝廷现行的租调正赋收益。
这里面朝廷是最大的受益者,那谁是损失方?
自然是盐场主们,盐商也会因为受到限制而利润大削,而所有的盐场主、盐商们,在这个时期其实又都是贵族士族豪强们在背后控制的,也就是说,秦琅这一刀子,其实砍的就是整个当今利益集团。
盐专卖后,肯定就会有铁专卖,酒专卖,茶专卖等专卖,并会有金银铜铁等矿税跟上。
这些产业背后,其实都是同一群人。
为何隋朝会罢盐铁,不征矿税?其实背后正是杨坚篡位之后,极需取得那些贵族士族豪强集团们支持的妥协之物,杨坚不征税,就等于变相的让给了他们许多好处,尤其是租庸调的税制,其实也是全面向这些贵族官僚豪强们让利的政策。
在这个妥协之下,杨坚得到的是各方的支持,迅速的篡夺了北周的天下,开创稳固了隋帝国,并赢来了开皇盛世。
而如今,秦琅却提着刀对着这个庞然大物发出了挑战。
不过,他的背后是当今天子李世民。
第236章 请诛秦琅
一顿堂食,君臣们吃的五味杂陈。
在秦琅描绘的一个个美妙前景下,在那一个个惊人数据下,李世民觉得那红亮的东坡肉也不香了,焖羊肉也吃不出味道了。
李世民很清楚秦琅给他出了一个多大的难题。
他很清楚秦琅不会骗他,如果实行,前景确实会有如此美好。但问题是,他敢提起秦琅这把刀砍下去吗?
那头是谁,他很清楚。
秦琅第一刀砍向了佛门道家,李世民支持了,现在第二刀要砍向整个朝野上下的士族豪强们,他有些犹豫了。
他的天下还没有坐稳。
他不知道他这几刀砍下去,这天下的局势会不会变成如大业末年一样,到时人人离心,处处烽烟。
世间最痛苦的可能莫过于此了,他缺钱,而秦琅给他找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那里有每年上千万贯上千万石的粮源源不断的产出,但宝藏边却有许多凶兽在守护,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赢它们。
看的到,却拿不到,那份痛苦
到最后,皇帝并没有马上表态,他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他对秦琅的回答是授权转运司立即开始全天下大普查,清查户籍丁口,丈量全国各地田亩、矿产,要在明年底之前完成确权登记颁契。
至于到底要不要实行地税,要不要开征盐税这些,皇帝没说。
但皇帝也没有拒绝。
皇帝需要做更多的准备,调查更多的情况,他需要知道在这场战争中,会有多少人站到他的一边,又有谁会站到他的对立面。
李世民只要搞清楚了这些,才敢做最后的决策。
让秦琅先开始搞普查,也是既不耽误时间,也给他争取一些时间。
在结束堂食前,皇帝赏赐秦琅金玉食器一套,理由是秦琅兢兢业业忠于王事。
走出廊厢,皇帝抚着秦琅的背,语重心长的道,“我与你父亲叔宝情同兄弟,如今你又是我女婿,因此我是把你当成儿子看待的。”
“普查的事你全力去办,另外度牒一事成效不错,你也不要就此懈怠,要趁着这股劲,一口气办完。”
半个长安的僧道就贡献了百万贯的度牒费,全天下的僧道的度牒都卖出去,就能带来几百万贯的收益,李世民急需这笔钱。
“还有粮食,你也要加紧调控,关中仍然还有巨大的粮食缺口,要想办法补给。”
“陛下,臣以为已得百万贯钱,接下来度牒发放要谨慎一些,当借此机会稍抑佛道,臣见长安城内城外,名寺大刹无数,不说寺观广阔,仅是他们占据的田地数目就非常惊人,仅长安一地,他们拥有的奴仆就有数万之众,更别说还有无数人佃种他们的田地,他们还多拥有质库等放贷,其利息并不比官府公廨钱少,相比起寺观每年拿出来做点善事沽名钓誉,他们暗里对朝廷的影响太大了,若是放任不管,以后更加尾大难掉!”
“当趁这次发放度牒,对各寺全面普查,给各寺限僧限田,禁止他们经营质库等工商行为,对于那些不懂佛法经书的僧人,也要全都勒令还俗。最好是要颁下法令,长安等城中,只许保留少数佛寺,更要禁止僧侣于坊间与百姓杂住相处”
秦琅依然还是要抑佛的态度。
李世民听的有些意外。
“你说的这些,朕会好好考虑的,你可以继续考核,对于通过考试的僧侣颁牒,至于那些不通过者,暂记其名稍后处置。至于寺庙的质库、田地、作坊等,朕会让政事堂宰相们商议如何处置!”
稍事休息后,显德殿廷议继续。
秦琅再次跪坐在殿中,却能感受到与上午时完全不同的气氛。
很明显,殿中正酝酿着一股子风暴,有人要反击他。
果然,重新开始议事,谏议大夫、参知政事王珪便第一个跳出来发难。
他直接问皇帝,“陛下,近代君臣治国,多劣于前古,何也?”
果然是个胆大的,直接就是杀气腾腾的一剑斩下。
李世民坐在那里,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是反问一句,“请王参政为朕解惑!”
王珪很不客气的答道,“皆因古代帝王治理国家,大都崇尚清净无为,以百姓为中心。然后代近的君王却是以损害百姓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任用的大臣,也再不是饱学经史的儒雅之士。”
“在汉代时,没有一个宰相是谁不精通一种经书的,朝廷上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疑难问题,都能引经据典,参照经书来判断,于是人人懂得礼教,国家太平安定。但是近代却重视武功,轻视儒术,或施用刑律来治理国家,从而导致儒术受到破坏,古代淳朴的民风也荡然无存。”
王珪托古说今,所谓的近代君臣其实说的也正是李世民跟秦琅等人。
他自己是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