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态度两面分化,陛下如何表态?”长孙无忌反问,李世民虽然是皇帝,但皇帝也无法做到一言堂的,政事堂态度无法统一,就意味着下面其实有更大的分歧,皇帝强行下令推行,必然遭至下面的反对,甚至是阴奉阳违,最后绝不会有好结果。
所以这种事情,必须得从上而下的先统一思想,然后才能行动。
李世民也只能在上层意见差不多达成时,才能表态。
秦琅的新税法,对于朝廷来说自然是有益的,甚至这是为大唐长治久安的良药,毕竟均田制其实已经不行了,现在不改,这样拖下去,暂时没事,但不出百年必然导致大唐社稷的全面崩坏,到时想再来改,可就积重难返了。
只是这样的好税法,是建立在损害现在的利益集团的基础上的,贵族官僚地主豪强们都是新税法的受损者,因此谁会愿意通过呢?
长孙无忌和秦琅、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愿意推动这个税法改革,是因为看的长远,出于国家利益考虑,但更多的人却不会管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奶酪动不得。
“长孙公,能否请你召集一次政事堂会议,然后让我列席参与,我想亲自向诸位相公们表述一下这次改革的必要性。”
“封德彝是左仆射,宰相之首,他现在的态度,就算你去了也没什么用。我看,倒不如你请陛下开牓子召开廷议,扩大廷议规模,又有陛下坐镇主持,到时才可能会有些效果。”
改革总是艰难的,但秦琅敢提出税法改革,是因为眼下是开国之初,李世民又是个极有魄力和威望的皇帝,这与那些皇朝中后期时来改革不一样,那个时候皇帝的权威其实都是严重不足,朝廷更是积弊已深,积重难返。
想要改革,却处处掣肘,比如王安石改革,比如王莽托古改制,他们很难改革成功便在于此。
但在国朝之初改革,却没有这些问题,最重要的还是皇帝的态度和决心,只要有皇帝肯推动,那么很多事情都会很好办。
就比如北周宇泰、隋朝杨坚,他们都曾经进行了全面的改革,效果也是非常好。而当杨广开始改革时,却要比他父亲时阻力大的多。
李世民虽非开国之君,但他也是参与打江山的,且功名威望极高,再加之武力夺位,所以威望这块没问题,魄力这块也没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朝廷中枢还不能统一思想,达成一致。
“好吧,也只能请陛下出面了,若是诸公还是这态度,那我秦琅也只能摞挑子不干,回乡下养猪种田去了。”
第257章 劫富济贫
屁股总是决定脑袋,屁股坐在哪,便会影响到脑袋的思维。乞丐们不会心忧天下,只会想着破碗里的半块炊饼,只会想着拦路的恶犬。
而有钱的地主们,整天想的是地租,是放贷是收息。
朝堂上的诸公们,虽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天下之远,但依然也会时不时的低头瞧瞧自己屁股下的座椅。
税改在秦琅的心中很重要,但在宰相大臣们的心中却又各有不同。
王珪、韦挺、封德伦、高士廉这些宰相皆出身于士族名门,魏征、房玄龄等也是地方士族,秦琼则是地方豪强代表。
说实在的,秦琅的这个税改,其实抛出来后,处于庙堂上的这些宰辅参政们,一个都不喜欢,牵涉到他们的利益太多了。
秦琅一直说均田制的根已经腐烂了,租庸调税法这个主干自然也就难以存活,府兵制的分支也在干枯。
不过在他们看来,起码几十年甚至百年应当还不会出大问题的。
两仪殿中,秦琅当着皇帝和数十位宰辅重臣们的面,滔滔不绝的讲了一个多时辰,还用上了PPT,一张张事先绘制好的图表、数据,轮番挂在大铜屏风上展示。
可以说是有理有据。
为了劝说这些人,秦琅也是做了些调整。
“租庸调制的根本是均田制,所谓有田便有租,有户便有调,有身便有庸。这个制度制订的根本是非常高明的,只是现在出了些问题,好多百姓无地、地少,也得缴租,还是一样的租,这就背离了制度设立时的初衷!”
“臣计划把租庸调制,按照有田便有租,有户便有调,有身便有庸的这个核心,重新调整。”
“租,更改为地税,按亩征收,亩纳二升,地多便多征,地少便少征,若是无地,则不征。”
秦琅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有地者划分为主户,无地者,则划分为客户。
将现在无数无地的百姓,也就是那些未入籍的,现多数为地主佃户、部曲的那些隐户,统统也普查出来,括户入籍,将他们列为客户。
而主户、客户皆为良家百姓,享受一样的待遇地位。
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在过去,登记在户籍上的是丁户,良民,是朝廷的子民。而那些没有户籍的人,便只能依附于地主们生存,他们享受不到国家的什么待遇,也不用承担国家的赋役义务,向地主交租,以及承担一些地主的劳役等。
说白了,他们是地主的附庸,而不是朝廷的子民。
现在秦琅提出,要给这些隐户,让他们也上户,列为客户,这样一来,不用缴地税田租。实际上,就是要从地主手里抢佃户。
当然,国家无地可授给这些客户,所以他们过去是佃种地主田地的佃户,将来也还是一样没改变,只是现在上户口不需要再交田租了,以前一旦上了户,有地没地,都要承担地租。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这些佃户成为国家客户,对地主们也没有什么影响,只能说从深远角度说,国家对这些人的控制力加强了,地主对他们的控制力减弱了。
新地税实行,主户其实田租也减了,毕竟百姓均田制上限是一百亩,而亩纳两升,最多也就征两石粮,只要没达到授田上限的,那实际上就用不着缴纳两石粮。
“客户不纳粮,那朝廷何必要另立户籍?有何意义?”
左仆射封伦反对了。
秦琅早有准备。
“租改为地税,调改为户税,户分九等征税。”
调改为户税,所以无地户也将一样要缴户税,但这个调转户税,秦琅也做过一个设计。现在的租庸调中的调是一丁一年纳绢两丈及绵三两,或是布二丈五,麻三斤,秦琅计划是把这个数乘以一百亩,得出每亩摊折的数,然后再乘以全国的田亩数,得出调绢收入总值,再除以全国的户数,得出一个户税基本额度,然后再把全国的户口分为九等,实行阶梯户税。
地税征粟稻等实物,而户税可纳绢布绵麻,也可直接折钱缴纳。
“地税征收,无地者农户免征,工商户无地者,按其收入三十税一。”
“户等以贫富定等级,手实一年一造,每年由户主申报,里正征集,手实内容为各户之家口、年纪、田顷,财产等,乡里根据手实,造乡账,县据下属各乡之乡账,造一县之计账,再由州总合属县之计账,造一州之计账,申送户部。”
朝廷则两年编造户籍一次,以为贫富分等的基础。根据上一年的户等,征收下一年的户税。
秦琅没有选择一年一造户籍,是考虑到这个工程太大,逐级上报造册,难以精准,于是让地方上一年一造,但户部是两年一造户籍,户等调整也是两年一次。
最基本的手实,有标准的格式,分为三大部份,根据现状具户主姓名以及户内所有良贱人口,主客户,家口年龄、性别、身份,并根据貌阅结果注上三疾残疾、废疾、笃疾
或改正年龄疾状等,还要注明当户合受田数以及已受、未受田数,已受田则分段记载亩数,所在方位,所属渠名,及各段田地的四至,并区别口分、永业、园宅地等。
户主每年按这个标准格式填报,若有变动之处,也要及时向乡里呈报更正。
“你说的这个调改户税,又分阶梯九等,有些不清不楚!”封伦依然道。
“有何不清楚的呢,先算出总调绢数,再除了总户数,便得出了基本的户税,再按九等调整,打个比方,调绢两丈、绵三两,折钱一百钱,那么除以一百亩,相当于一亩摊一钱,全国八亿五千亩,则实际上折调绢钱八十五万贯,若是我大唐户口五百万,则一户的户税是一百七十钱,再按九等调整,上上四十,上中三十五,上下三十。中上二十五、中中十八钱、中下十二钱,下上八钱,下中二钱,下下免征。”
封德伦对这排数字有些转不过头来。
“上下相差也未免太过悬殊!”
“有何悬殊?富者良田千顷,贫者无立锥之地,税自然不可能也缴一样多。这个户税九等,去除下下,实际上就是八等,把一百七十除去四,得到的数字,头尾两两相加,头担多数,尾接尾数,最是公平。”
一百七除四,等于四十二点五,一等四十,八等二点五,这就是秦琅这些数字的由来,殿上众臣这才哦的一声,原来他是这样算的。
这种简单的算式,秦琅心算即可,不过殿上魏征还是直接把自己的算袋解了下来,拿着把算筹在殿上摆了起来,摆了会,确实是这数。
连李世民都拿了把算筹亲自算了会。
其实不管怎么算,这都是很简单的算式,秦琅实际上是等于把调,按照八亿五千亩来算的,也就是相当于过去八百五十万丁来征收,这比之前朝廷租庸调征的调绢,数量起码是三倍了。
所谓一百七十钱,不过是个简单的举例,实际上是八百五十万个绢两丈、绵三两,绢绵价格是在不断变化之中的,所以这个一百七十钱并不是个实数。
而田租改地税,实际上的收入也大增,原来一年田租不过两百余万石,现在这样一改,实际将有一千七百余万石的地税粮收入。
一千七百万石地税粮,四百二十五万匹绢,一百六十万斤的绵的户税。
这个数字是之前租调收入的四五倍不止。
李世民很心动。
朝廷财税增收几倍,百姓负担却不增反降了。
可封伦等不高兴了,这完全是劫富济贫啊。
就说这户税,一等户四十,八等户才二,九等户还免征。还有地税,客户直接免征了。
一年上千万石的租全压到地主们头上了。
他就算是贵为宰相,百官之首,也一样失去了不课户的特权。
“陛下,臣对于庸也还有个提议,朝廷的瑶役对于许多百姓来说,负担极重,尤其是远处服役,路上有时就要往返一两个月,所以臣建议不如纳钱代役,摊丁入亩。”
“如何个摊丁入亩法?”
“一丁每年要服二十天瑶役,闰年加二日,是为正役,若国家不需要其服役,或服役未满,则每天交绢三尺代役,这叫庸。我们现在可以直接按全国的丁额,然后乘以每人六丈绢的庸,得出总数,再摊入全国的田亩中,最后按亩征收,以后朝廷做役,直接拔钱,就地附近出钱雇人为役,免百姓往来奔波辛苦,也能提高朝廷工程的速度效率。”
打个比方,预计括户完将有五百万户,丁口起码五百万,那么五百万丁额乘六丈绢,就是三千万丈绢,四丈绢为一匹,实际上就是七百五十万匹绢,摊入全国八亿五千亩地中,每一百亩摊到庸绢三丈五,一亩只有三分五绢。
朝廷一年直接摊丁入亩征收七百五十万匹绢,然后以后需要征发百姓做役,就直接拔钱粮附近雇佣做役,不再需要骚扰百姓了。
见秦琅还来了个摊丁入亩,折绢代役,实际上就是把过去的劳役转嫁到了地主们头上了。
“这是抢劫,赤果果的抢劫!”封德彝高声反对。
王珪等也奋起反对。
“反对!”
“坚决反对!”
“如此劫富济贫,难道是要朝廷当强盗吗?”
谁都看出来秦琅的打算,租改为地税,调改为户税,现在庸又要摊丁入亩,这就是一条龙的在打劫地主们了,而大唐最大的地主是谁?当然是贵族官僚们啊。
第258章 金殿挂冠
原本秦琅还打算好好谈一下盐税、市舶司关税、工商税、茶酒专税等等,但看着封德彝等人恨不得扑上来把他给揍死,还是省了这口水了。
李世民见状不好,也赶紧让人端来了冰糖炖雪梨。
这玩意他吃过一次后,就觉得非常不错,这大冬天的,殿中烧炭,虽然暖和可十分干燥,梨能润肺清心,而加了冰糖后,甘甜无比,冰糖比起霜糖来更甜。
皇帝赐梨,当然要给面子。
于是大家都退回本位,挽起的袖子也放下了,嘴也闭上了。
不过就两个梨总有吃完的时候。
吃完了,口舌也没那么干燥了,于是这些家伙又个个摩拳擦掌要围剿秦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