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麻雀反应当属于益鸟了,而且它们喜欢与人为伴,因当称呼它们为人类的伙伴,与猫狗一样。
“猫为人们捕鼠,但也需要喂养,不也和麻雀一样吗?”
承乾惊讶,还能这样来看待麻雀。
“其实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就如眼下岭南的局势一样。朝廷好多人都说冯盎等人不服王化,要发兵讨伐他,但我们不能如此武断,冯盎其实就跟这麻雀一样,有坏的一面,但更有有用的一面,朝廷需正视。”
阿黄走进来,先向承乾行了一礼,然后道,“冯智玳在外求见。”
秦琅笑呵呵的道,“我早料到他会来了,让他来吧。”
现在长安城里,对于岭南那边的不满声音越来越多,秦琅知道,这里面其实也有不少利益之争在其中,比如因为白糖的暴利,现在好多长安的贵族豪强们,已经想要更进一步的控制白糖上游产业的甘蔗种植了。
但最适合种甘蔗的岭南之地,现在甘蔗种的最多的便是冯盎宁纯这些土皇帝们。
另一个则是现在正在兴起的航海贸易,外贸的兴起,不仅促进了丝绸之路的繁华,也让海上贸易也跟着兴起了。
而几大重要贸易海港,北方仅有一个登州港,扬州港其实已经是在江南了,杭州港、广州港和钦州港和交州港,更是在南方,其中广交港虽在朝廷控制里,但钦州港和岭南的沿海航线,则受冯宁冼三家控制严重。
堂堂中原的贵族名门,哪愿意受这些土豪们的制肘,甚至得听从他们的分派呢,于是对岭南用武的声音自然甚嚣尘上了。
说白了,都是为了利益之争。
长安的这股子风向,岭南的冯盎等人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各家都有向朝廷派出子弟入京,表面上是当官或学习,实际上就是质子,另一方面他们也通过这些子弟积极的打探朝廷的消息。
冯智玳会来找秦琅,他是早料到的。
冯智玳抱着个孩子进来,这孩子不到两岁,正是秦琅长子秦俊乳母冼氏的儿子,这孩子叫冯君衡,是秦俊的乳兄弟。
“君衡在家总嚷着要来见俊哥儿。”他抱着儿子先向秦琅行了拜见之礼,然后笑呵呵的说道。
先前冯智玳请求让儿子冯君衡做为秦俊的伴当,冯家原本也是中原人,其出身毕万之后,毕万的先祖名毕公高,是周王姬昌庶子,周武王灭商后,将毕公高封于咸阳的毕国,其后裔便以毕为氏。
毕国灭亡后,毕国公族子弟沦为平民,有的住在中原,有的流落夷狄,毕万则流落晋国,后受封魏地,其子孙后来便称魏氏。冯家这一支,因为得到了冯乡为邑,便以冯为姓。
西晋永嘉之乱时,冯家迁到了辽西,在西燕国慕容氏麾下为将,西燕亡,冯家又为后燕臣,后来冯跋发动政变,弑后燕国君改建北燕,自立天王。
后来北燕被北魏攻灭,北燕国君冯弘带着臣民逃奔高句丽,为图谋反攻复国,命其子冯业带三百人浮海南下投奔南朝刘宋。
后来宋帝念冯业有功,封冯业为怀化侯,授为新会郡守牧,从此北燕国冯氏这一支定居岭南,至今已有二百年历史了。
当年逃往高句丽的那一支,后来归顺北魏,成为北方名门。
南下的那一支,虽说在岭南二百年,且历代与俚族首领冼氏联姻,但冯家还是保留了许多中原习俗,也保留了不少当年在北方时的习俗的。
比如这个伴当,就是以前他们在辽西时的一种传统。
当年冯家在辽西侍奉慕容,也按鲜卑慕容的习俗,为家族子弟从小就挑选伴当,这个伴当是伙伴、朋友,少则几人,多则数十人,从小一起习武狩,长大了则一起并肩上阵,生死与共。
冯智玳主动让自己的儿子给秦俊做伴当,自然是想攀附秦家的,这其实如他爹冯盎派他来长安做人质是一样的。
孩子虽然还小,但因为有了这层关系,秦冯两家关系自然也就不一般。
冯智玳先是扯了会家常,然后又献上了不少礼物。
秦琅接过礼单看了会,东西很丰盛,可不是平常拜见之礼。
“我阿爷自高州来信,说今年岭南天气不错,已经把甘蔗都种下去了,甘蔗都出了苗,长势喜人,今年比去年甘蔗种植更广,预计能榨更多的糖,为翼国公提供更多灰糖。”
秦琅呵呵一笑。
不论是冯家还是宁家或陈家等,哪怕是谈殿这些俚人,他们现在都不能忽略甘蔗种植的好处,岭南的天气好,种水稻甚至能一年三熟,所以那种其实基本上不会缺粮,但种粮食运来中原,运费太高。
可种甘蔗不一样了,那边的天气种甘蔗长势好,产糖量高,更重要的是,甘蔗可就地榨汁炼成粗糖,然后北上贩卖,糖的收益高,还便于运输贩卖。
尤其是如今长安这边掌握了当世最先进的白糖法后,岭南的糖收益更高了。
岭南种糖,但自己只掌握了最低级的灰糖生产法,他们只能把灰糖卖给秦琅加工成白糖,所以他们都离不开秦琅。
冯智玳先拿甘蔗种植来说事,估计也是想借此表明他们对秦琅的重要性。
“我听说最近岭南那边有些乱啊,令尊似乎和谈殿又打起来了?而且令伯冯暄和你表舅冼宝彻也跟令尊又在闹?”
秦琅对着有些紧张的冯智玳摇摇头道,“从武德四年岭南归唐,到如今贞观二年了,这都六七年了,可岭南总是这般混乱不堪,长安可是极不满意的。”
“你可知道,昨日陛下召我入宫,提起岭南最近这些乱子,是发了火的,甚至要发兵江淮数十州之大军征讨岭南叛乱,是我力谏乃止。”
冯智玳额头汗流不止。
他知道这些是真的。
“翼国公,家父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归唐以来,从不敢有二心,如今是谈殿等俚贼煽动罗窦等州俚僚蛮做乱,家父也是为安稳岭南,为朝廷平乱啊。”
秦琅笑笑。
“我当然是相信令尊的,但问题是朝廷许多公卿大臣们不信啊。”
“还请翼国公帮忙。”
“其实这事情也简单,只要令尊请旨入朝,来长安当面向陛下奏明岭南情况,表明忠心,这些猜疑便都烟消云散了。”秦琅说道。
冯智玳听到让他父亲入朝来,暗里有些心惊,可也没敢拒绝。
事实上,他爹又不是没来过长安,二十多年前,仁寿元年时,岭南五州俚僚叛乱,冯盎便入长安向天子杨坚请讨叛乱,乱平,授金紫光禄大夫,隋大业七年,又率子弟入洛阳,随杨广征高句丽,迁左武卫大将军。
冯盎现在是高州都督,上柱国,耿国公,统领高罗春白崖儋林振八州,另外几个儿子也各任一州刺史。
总的来说,冯盎地盘很大,后世海南岛、雷州半岛,湛江、茂名、阳江等地都是他的地盘,与宁氏家族隔着云开大山相邻,他占据了后世广东西南沿海一带,和整个海南。
第371章 天生反骨
应当说,自冯业从高句丽浮海南渡投刘朝宋以来,冯家对于历朝统治者,都是挺顺从的,管你是宋齐梁陈,还是后来的隋和现在的唐,谁当了皇帝他便归顺谁,绝不抗拒。
但另一方面,冯家也有自己的底线,就是要保证他们的固有势力不受侵犯,他们就是要做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的土皇帝。
只要能保证这点,冯家还是很顺从的。
历朝皇帝征召冯家出兵,或是岭南地区出现叛乱,冯家也都是积极出兵讨乱。
哪怕是隋朝时,杨广征召冯盎入朝,冯盎也没拒绝过,还曾到汉中任过太守之职,也率子弟到高句丽打过仗,在江都侍卫过天子。
正因为这些,所以秦琅觉得冯盎是可以利用或是说信任的。
冯家毕竟是外来者,他需要朝廷的授权。
而中原朝廷,也需要这样亲朝廷的代理者,为他们控制岭南。
到现在贞观年了,冯盎也还是这种观念,认为朝廷离不开他冯家。
他冯家虽然不是说控制了整个岭南,但也控制了岭南东部小半地盘了,在经历了隋末唐初的混战洗牌后,冯家现在更是岭南当之无愧的第一势力。
“冯兄,我曾听人说,有人劝说令尊自立为南越王,甚至建南越国,仿秦之校尉赵佗自立啊!”
冯智玳吓了一跳,这事确实有,不少人劝过,其实也不稀奇,毕竟冯家势力这么大,而岭南又远离中原,天高皇帝远嘛。
事实上,早在智玳曾祖高凉郡守冯宝时,就有人这样劝说过冯家了,到后来冼老夫人,再到冯盎,这种声音一直没断过。
而隋乱以来,这种声音更是极高。
只是下面人劝归劝,不论是冯宝还是冼老夫人,又或者是冯盎,其实都还是比较理智的,哪怕是冯盎的兄长冯暄,这位冯家的异类,其实一直是走在自立路上的家伙,隋朝时就曾支持过叛乱,而被冼老夫人亲自解除兵权继承权,但他也从不敢说打出立国称王的旗号的。
“翼国公,我冯家对朝廷可是忠心耿耿啊!”
秦琅呵呵一笑,其实对这种说辞很不屑。
冯家忠心吗?
忠心个屁。
冯家可是天生的反骨仔,当年他家在辽西侍奉慕容氏,先后侍奉过西燕和后燕,但最后还不是灭了人家慕容氏,自立为北燕。再到投高句丽,投北魏,投刘宋,然后冯盎家这一支,历经宋齐梁陈四朝,再到隋唐,经历六朝,从没见他们在哪个旧主亡国之时,为他们尽忠守节的。
出兵都没出过,更别说其它了。
他们是典型的墙头草,谁强就跟谁。
“还是那句话,我也相信耿国公啊,可是你们家也总得拿出些行动来让大家看看啊。我相信,只要令尊来一趟长安,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秦琅拍了拍比他年长许多的冯智玳,“老兄啊,其实岭南这些豪强还都没来过长安朝见大唐天了,令尊若是先来,这就是先机啊,以后朝廷自然更信任你们,不是吗?我再顺便透露点内幕给你吧,朝廷有意调整岭南现在有些混乱的州县,要裁撤掉多数都督府,并掉许多州”
“你冯家父子现在统领的二十余州,极可能要并省为高罗雷崖儋五州,划归广州大都督府统领”
有些话点到为止,效果更好。
冯家地盘从现有二十余州,并省为五个州,其中两个州还是海南岛,而原来冯盎的那个八州都督之职,也没提起,明显是要撤掉的。
冯智玳心有不安。
“请翼国公代冯家陈明忠心,我马上给家父写信,请家父入朝拜见天子!”
秦琅笑着点头,让冯智玳去了。
等他走远,秦琅扭头问承乾。
“你刚才在一旁观看,可从中看出了什么,学到了什么?”
“孤觉得冯家不会反。”
秦琅点头,“没错,冯家不会反,他们不敢反,隋末之时,他们都不曾自立为王,现在更不会了。岭南冯家已历经六朝,都不曾反过朝廷,所以现在也不会。冯盎更曾数次入朝,因此这次他会来长安的。”
“老师,那可以对冯家放心任用了吗?”
“不,冯家虽然不会反,但他们却想做岭南的土皇帝,事实割据岭南,而这是朝廷绝不允许的。只是说,现在岭南形势还比较复杂,有一些蠢人妄人比冯盎更狂妄更自大,因此我们要分出个轻重缓急来,先对付那些人,至于冯家,一步步来就好。”
岭南先有汉俚之争,然后才是朝廷中央和地方割据势力之争,在对付俚人这块,朝廷和冯家等是利益一致的。
“冯盎真会来长安吗?来了后,朝廷会扣留冯盎吗?”承乾又问。
秦琅反问这个已经开始会学思考的太子,“如果由你来决策,你会怎么做,你会扣留冯盎吗?”
“孤觉得冯盎可能会先派其嫡长子冯智戴来京朝见天子,会携带大量财物贡品前来,一来打前站,二来观风向,若是风向好,冯盎才可能会来。”
冯智戴其实是冯盎的次子,但却是嫡长,比起其兄,智戴极似冯盎,勇而有谋,能抚循部众,得士死力,在岭南是极有威望的。
年轻的时候,随冯盎入洛阳朝天子,亲统本部精锐之师,参与了征高句丽之战,在中原七年,后率部众返归岭南。
当时中原大乱,到处都是乱兵割据,冯智戴硬是率部一路且战且进,一路打到了老家岭南高凉郡,与其父会师。
据说现在冯家汉俚兵马十万众,冯智戴一人就统领五万。
因此虽然现在智戴的官职仅是春州刺史,可却是岭南冯家的核心人物。
冯盎让智戴先来京,确实既能表明态度,也能留有余地。
“冯盎若来京,若让你决策,打算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