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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现在粮价依然极高。
斗米二百多钱,这已经是武德九年和贞观元年时的价格了,等到夏收后,估计能跌落一些,但大唐开国十来年了,粮食问题一直没怎么解决,尤其是关中地区,所有关中的粮价估计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是维持较高的位置。
除非连续两三年的丰年,百姓家里存了不少粮食,才可能真的跌落到正常一斗米二三十的价格。
如今但凡有点本事的大户豪强,都在做这粮食生意。
这些家伙在先前疫情严重的时候,大肆倒卖口罩,狠赚了一笔,如今又开始贩起粮来了。
顶级的门阀直接从交州广州那边运粮过来,更厉害点的,甚至能从林邑国、狮子国贩粮过来,甚至还有的从倭国和新罗、百济贩粮过来。
八方过海,各显神通。
当然,再低一点的一二流士族豪门,则会从那些顶级门阀手里拿粮。
秦家也在运粮北上。
武安州早就在做准备了,信风刚起时,第一支运粮船队就出海了,跟着交州李大亮组织的粮船队后面,沿海岸北上,一路到了扬州。
秦琅的船没走杭州运河,而是入长江口,换江船一直运抵鄂州江夏,在那里再换船入汉江抵襄阳。在襄阳再次换上更小的船,入丹水进商州,在武关附近,改由陆路骡马车拉入关到蓝田,再由灞水上的船接运入京,在京郊长乐坡的广运潭码头卸船。
粮食进入长乐坡秦家粮仓,再转调各地。
另外还有一条路线是经桂林灵渠到永州入湘水,然后北上。
这些粮食调运过来,成本极高。
就算是从海上过来的,虽然海船载的多,路上转运少,可在过了襄阳入丹水后,有多段都是要雇纤夫拉纤的,最后入关的那段,还必须得马拉车载。
若不是北方缺粮严重,谁也不会费这个劲从那么遥远的岭南运粮过来的。
也因为如今北方灾情,沿途雇佣人搬运装卸、驮运赶车、背纤拉船等成本都很低,能挣点粮食,大家就满足了,也不要求跟平常一样价,甚至因为给粮船粮队做事能直接用粮食抵工钱,所以大家都还争抢着上。
可就算如此,粮食到了长乐坡秦家粮仓后,管事算盘一拔拉,也不由的是惊叹成本太高太高了。
都说谷贱伤农,其实谷贵的时候更伤农,粮价大涨的时候,种田的百姓一般都反而是没粮要买粮的那些人。
极高的粮价,让他们只能望而兴叹。
朝廷给的救灾粮太少,勉强能一天一顿稀的,够干啥,只能吊着口命而已。要活命,就只能另外买粮了。
可现在钱难赚,粮却贵,几乎是割韭菜一样的收割着百姓。
而那些先前虽然同样遭受了灾情损失的门阀士族豪强们,都开始利用资本开始收割百姓,放高利贷,高价粮,趁机买走百姓手里的田地,甚至是逼良为奴。
粮价越高,百姓越不敢花钱,可最终钱又不是扔给了粮商。
秦琅虽然从岭南一直源源不断的运粮过来,但这些粮食成本也高,数量还有限,他也无法说顾及到所有人,只能先顾自己。
作坊、商铺恢复开工,田庄、养殖场也陆续复工。
有多余的粮食,也只能说接济下自家的佃户、工人们先,至于其它百姓,秦琅也受莫能助了。
在那些大家族的操作之下,粮价在飞涨,可本应起平抑市场物价的平常仓,眼下却难以发挥作用,因为要维持基本的救灾粮发放,根本没有余粮再在粮食市场上平价出售,以打压高涨的粮价。
粮商无人压制,自然粮价节节高涨。
而朝廷现在又希望借助这些粮商们的力量,增强从南方调粮的运力,所以也只能是捏着鼻子放开粮禁,任他们售卖。
这种时候,也没有谁敢说强行命令粮商们降价低价,因为只要这样一搞,无利可图的商人们就不会再费力的去运粮过来。
于是乎,最终也只能是大家坐看这粮价的节节高升,对朝廷来说,唯一好消息就是大量贵族豪强商富们趋利加入之后,粮食北上数量确实大大增加了。
秦琅坐在那里看着下面管事们发来的报告,承乾笑着进来。
“老师不声不响来了三原,倒是让孤追的好辛苦。”
“殿下怎么来了?”
“老师这么久都不回京,呆在京师太闷了,就特来寻老师来了。”承乾顾不得一路辛苦,坐到秦琅面前,“老师最近在忙什么?”
“忙些私事。”秦琅简单的说了下情况。
“孤最近在宫里,也天天听两位宰相说粮价大涨的事情,还说转运司常平仓的粮食太少了,只给给百姓个极少定量供给,百姓为了生存只能去买高价粮。”承乾望着秦琅,“老师,你向来足智多谋,你定有办法治一治那些黑心的粮商对不对?”
秦琅看他语气,看来也确实有认真听政,不过年轻的太子对于许多事情的运转也并不是很理解,更多的是想当然了。
“殿下以为,应当如何应对当下粮价高涨的问题?”
秦琅考问他。
承乾摸了摸嘴唇,那里有刚刚生出的一圈小胡子,更让添了几分成熟。
“孤觉得都是那些奸商一味贪利,故意抬高粮价,所以让百姓受高价粮之苦,应当出台法令,限制粮价,这样百姓肯定高兴。”
秦琅摇了摇头。
“殿下想的简单了些,如果强行出台法令限制粮价,后果会很严重。商人们无利可图,就不会那么努力的贩运粮食了,后果就是百姓虽然高兴一时,可很快就会发现市场上粮食减少了,就算粮价限定不涨,可结果是无粮可买。”
这是一个简单的政治与经济的关系,皇帝和宰相们都懂,但太子还不懂。
第496章
粮价问题,简单来说还是个供需问题,当需求远远大于供应,供不应求的时候,自然就是卖方市场,这个时候定价权就在卖方的手里。
这个时候要想降下粮价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增大供应量。当供需关系平衡后,价格自然就不可能任由卖方说了算。但是现在问题偏偏就是朝廷手里没粮,大唐到武德四年才灭掉了王世充和窦建德,勉强算是统一中原。
武德五年,岭南才归附大唐,可紧接着又有刘黑闼二次反唐,整个河北山东都差不多打乱了。代北、朔方更是到贞观二年才收复。
而直到去年冬朝廷兵出六路北伐击败颉利,这才算是击灭突厥,结束了突厥年年入侵边塞的残酷过往。
连年用兵,加上隋末大乱,又天灾不断,朝廷每年都是数着米下锅的,哪还有余粮可用?
这可不是隋朝,隋朝大业时虽说天下皆反,可毕竟杨广有他父亲杨坚三十年的安稳积聚,所以各位反王们只要打下了隋朝的大粮仓,往往都能得到几十万甚至是几百万石的粮食。
就比如大唐到贞观时,洛阳的大仓里都还有一些隋朝时封存起来没吃完的粮食。
“老师,那要怎么办,就这样干看着?”
“当然不能任由粮商涨价,否则损害的是无数百姓,而百姓是大唐的基石,朝廷的职责是管理,是引导。虽大权在握,但不能违背自然规律的乱来,否则就是乱政。我们需要的是适当的引导。”
承乾想不到还有啥法子能引导那些粮商降价。
“臣可以提醒殿下两个字,交换。政治关系本质上来说,就是利益关系,而利益是政治关系的出发点。利益也是政治关系的归宿,利益是政治关系的基础,离开了利益,就没有政治关系可言,利益是政治关系的核心和纽带。”
秦琅说了一大段当初读书时学过的东西,那时觉得很空洞,但现在却深有体会。
“殿下,说白了,何为政治?就是利益和妥协。”
承乾觉得政治两个字很陌生,尤其是听秦琅直指本质说其核心就是利益,而要搞好政治,就要不断的妥协,以调整利益关系。
这让打小学习仁义孝道这些的他,有些一时转不过弯来。
以前东宫学士们都喜欢讲君子不言利,可现在秦琅却说一切政治关系的本质是利益关系。
“老师,不是说小人逐利吗?”
秦琅笑了。
“一切都讲利害关系,本质上就是利益分配。”
“我们现在所面临的粮价问题,本质上也就是一个利益分配的问题,粮商想逐利赚钱,当然是粮价越高越好,而百姓灾民们想要的是求生活命,他们没有太多钱,买不起太多高价粮,希望粮价降低。对于朝廷来说,常平仓里的粮食,是从南方辛苦转运过来的,运力有限,供应不足。”
“在粮商、百姓、朝廷这三方之间,殿下以为,朝廷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朝廷的职责是什么?”
承乾苦思,“朝廷的职责是牧民,饥荒灾难之时,朝廷有职责救护百姓。”
“没错,朝廷在这个局里,最根本的目的是救护百姓,让更多百姓活下来,其次是尽量维护百姓利益,不让百姓遭受粮商的打劫。所以,朝廷其实是百姓们利益诉求的代表。”
“粮商与朝廷和百姓之间,看似对立矛盾的,但是我们要做的就是调和矛盾。”
承乾怎么也想不出,该如何调解。
在他看来,已经陷入了死局了。
朝廷要照顾百姓利益,必然损害粮商利益。
“老师,若是两害相侵取其轻,孤以为还是应当打压粮商,维护百姓利益,因为父皇也曾说过,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殿下,其实我们并不一定要对立的,矛盾有时虽不可调和,但可以转移分散。比如在这件事情中,粮商逐利涨价,若朝廷以行政手段强行让他们降价,他们则可能不再贩粮北上,则会导致最后总的粮食减少,供应更加不足,最终就是粮商也受损,百姓更受损,朝廷也威信全失,这是三败局面。”
“难道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当然是有的,商人所求不过是利而已,所以我们只需要把他们这个利转换成其它利,那么商人其实就没有损失了。所以搞清了这点,要解决的办法其实有很多个。”
承乾觉得不可思议,他怎么都觉得没有办法,可秦琅居然说有很多个解决的办法。
“老师,快说来听听,到底如何解决。”
“我先说一个最简单的吧,补贴法。比如说粮商现在售卖米二百钱一斗,这个价太高对吧?那我们就给他们补贴。可以是朝廷以二百钱一斗收购粮商的粮食,然后再一百钱一斗的卖给百姓,这样粮商依然卖好好价钱,而百姓则没花那么高价买粮,是不是两边利益都照顾到了?”
“可是,可是这样一来,朝廷每斗米就要贴一百钱进去啊。”
“没错,朝廷看起来亏大了,但特殊时间特殊办法,眼下就是个特殊时期,所以朝廷掏钱,我觉得没问题,这毕竟只是暂时之法。”
承乾还是觉得这个补贴法太过让人惊讶了,朝廷贴钱给粮商?
这说出来,估计会满朝震惊,没有人同意吧。
但秦琅觉得这确实是最简单的办法,毕竟其实现在朝廷财政上来说不怎么缺钱,但最缺的是粮,而现在钱没法直接变成粮,所以拿钱补贴返粮北上的粮商,这没毛病啊。
“老师还有什么好办法吗?”
“当然有,再比如可以以盐换粮,或者是以茶换粮等等,重点就是我们拿一些比较赚钱的买卖,来跟粮商交换。比如说我们可以规定,用一石粮可以换一张盐引,而一张盐引可以贩盐一百二十斤。贩盐必须得有盐引才能从盐仓中领盐贩运,而贩盐的利润很高。”
对朝廷来说,盐的销售每年都是有固定量的,所以盐引数量也是几乎固定的,现在朝廷只不过是把本来给原先盐商们的盐引,加了个条件,拿粮来换盐引,不管你是买其它粮商的,还是你自己从南方运到北边,你只要拿粮食交到各地粮仓,就能换取盐引,到盐仓里取盐去贩卖。
而贩盐的利润向来极高,比正常情况下贩粮赚钱的多。
当然,具体细节方面肯定还有操作空间,比如说这一石粮食朝廷可以按市价收购,或者定一个和买的批发价。至于盐引,只是获得一个贩盐的资格,依然要先纳税,并按定价付盐款。
总的来说,这就是一个极正常的商业化操作,同理,也还可以用粮换茶引、酒引等等。
粮商本质就是逐利赚钱嘛,所以把粮卖给百姓,跟卖给朝廷,其实没半点区别,若是他们便宜点卖给朝廷,转手能获得贩卖盐茶的资格,并能拿到盐茶去贩卖,那就能赚更多钱。
这么一转,粮商利益得到了保证,甚至还能多赚一笔。而对朝廷来说,等于是借用了粮商的力量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