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两边本就只有些低矮的灌丛、杂草,也早就被刘刺史定期派人清理干净,使的小径两边光秃秃的,毫无掩护。
东面这一片山壁,到处都是乱石壁,那条小径就是从那乱石壁上开辟出来的一条梯道,狭窄又弯曲。
整个小径完全暴露在城池守军火力之下,尤其是靠近城池的那一段,更是如此。
张超带着一队骑士站在城垛前,正在给弓上弦,并检查箭支。
他们都很轻松。
“当年这城池修起不易啊!”秦琅感叹着说。
老刘道,“倒也还好,这里最早是一座戍堡,伐树在这块台地上建了座小寨子,后来驱逐西戎,设立州县,置合川县,于是开始夯土筑城。城墙基石就是用这山壁上修路的石头垒筑的,然后夯土为墙,土也是台地上削平挖掘的。以前这台地上是一片密林,有不少大树,后来陆续的把这些树都砍了,修寨建房。”
按老刘说的,这叠州城其实都是就地取材建起来的,而且建了好多年,陆陆续续一点点完备。
从早最的戍堡,再到后来的县城,再到成为新州城,历经了五十年。
老刘是看着这座城池,从无到有,从简陋到坚固的,这里的一砖一石都浇筑了他许多心血。
当年的筑城者,故意没有拓宽那条道路,刻意只让最多容两马并行,就是考虑到防御需要。
其实沿羌水迭山一线,这样险要的地势太多了,沿着羌河岸边,能很轻易的找到这种易守难攻,且控扼河谷通道的险地。
合川城只是相对来说,更险要一点,而且他这块筑城的台地,使的能筑更大点的城,容纳更多的人而已。
以往羌人也多次入侵叠州,但从没有羌人试图强攻过叠州城,基本上都是绕过。只要不强攻,那么天险相对来说,就没那么厉害了。当然,绕过也是很危险的。
这意味着喉咙里一直卡着根骨刺。
只是相对来说,羌人入侵都是劫掠,他们的做战方式又都是赶着牛羊,所以一般来说,不用担心后勤供给被拦截,而因为以往叠州兵少,因此守城尚可,但主动出城下山做战,就有些力不从心。
故此在以往的战争里,叠州城这些险要城池,能保证的是中原对这些边境始终的占据,但不能保证羌人不时的入侵劫掠。
除非朝廷能够派出大军来征讨。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秦琅带着三千精锐前来,分驻各城堡,形成的是立体的防御体系,甚至还能跟南面几百里外的松扶两州的唐军大部队远程联动。
无素和拓跋赤辞六万人马若一直绕过,秦琅可以袭扰,可以拦截,故此这次无素其实不是愚蠢动怒非要打叠州,而是他并不敢轻易的绕城深入了。
战争总是变化无常的。
千余羌人奋力的登山,但陡峭地形限制了他们的速度,而那蜿蜒曲折的山路,更是让他们难以迅速抵达山下。
张超检查完武器,把头盔扣在了脑袋上。
秦琅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个难得的训练机会,好好加强一下你的箭术,要不然你那臭箭法,可是会让其它亲军耻笑的。”
张超红了红脸,“我一定要射杀几个羌贼!”
远远的,羌人一点点接近着。
而在更遥远的山下河谷,也有羌骑在大营外围追逐交战,那是秦琅安排在山下的游骑兵。
这些游骑兵数量还不少,专为袭扰敌军的,也是一支活兵。
游骑兵们很谨慎的与羌军大营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但又能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无素派出哨骑想要清除他们,但面对着这些前出的哨骑,游骑兵们根本不惧。
他们在河谷山林里追逐,展开小股厮杀,完全凭借的是各自的骑射本事,这种交手,大部队也插不上手。
秦琅能在山上看到游骑兵们表现一如继往的出色,羌人哨骑在他们面前明显吃了亏,有一队羌骑甚至被诱人了河谷密林边,然后被另一队游骑兵杀出围住。
一番激战,他们在其它羌人哨骑赶来之前,把这群羌骑兵给射杀殆尽。
他们甚至还有空赶在羌兵到来前,打扫了战场,牵走他们的马匹,给伤兵补刀,割掉战死羌兵的左耳,顺便把他们全身搜一遍。
肉干、青稞、盐巴、茶叶,甚至是身上的一些能值钱的首饰等玩意,连带着他们肮脏破旧的皮甲、武器,全都带走。
只留下那些死不瞑目的羌骑横躺地上。
张超屏住呼吸,拉开弓,瞄准了一个举着面皮盾,猥琐前行的羌兵。
虽然他竭力的试图举盾护住自己,可站在高高城墙上的张超,依然找到了许多处破绽。
刘刺史笑着说了一句,“别急,再等等,等近一点再放箭。看到下面路边的那几块染色的石堆吗?那都是记号,白色石头代表那里离城还有三百步,这是城上伏远弩的杀敌射程。”
“黑色石头,是二百步,这是擘张弩的射程。”
“绿色石头,是一百二十步,这是单兵弩机的射程。”
“等羌兵靠近红色石头时,你再放箭,那里距城六十步,这个距离,弓箭能较好命中。”
张超呵呵一笑,倒是没那么紧张了。
几名军官在城头巡视,他们要求弓箭手们把敌人放近到六十步时再射。
“不要浪费弓箭,都瞄准了再放箭。”
敌人那单薄的队形,让守城的军官们很轻松,根本用不着吊射,更费不着漫天集射,那是浪费箭支。
放近了一个个的瞄准着射就好。
军官们甚至都把守城的弓箭手发出了五组,一组守城一刻钟,轮番上前,交替休息。
骑兵们甚至连甲都没披,就呆在城中休息。
城墙上气氛十分轻松。
与其说是守城打仗,倒不如说是日常训练。
老刘走到秦琅旁边站定,拍了拍腰,“今年七十了,真的老了。”事实上,秦琅到来前,老刘刚向朝廷上了一道乞骸骨的奏章,想要致仕。“我在这里一辈子了,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也守卫这里五十年,老了,留了一身的伤痕,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还从来没有去过长安,到过中原。所以想,等朝廷准了我的致仕告老折子,我交接差事后,就骑马去长安,去洛阳,去扬州,我还想去看看东海!”
在这山里呆了一辈子,老刘想临终前走出这大山,去瞧瞧中原,看看大海。
“等此战过后,我向太子保举刘公一个东宫官,到长安去养老。”秦琅笑笑。
老刘看着山下那无数的营帐,面上有些忧色。
“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了,西戎大举进犯,这西疆怕是短时间难以太平了。”
“刘公也不用过于忧虑,突厥都被灭了,吐谷浑和党项还能跳腾多久?正好借此机会,把他们一起收拾了!”
咻的一声箭响。
张超兴奋的喊道,“中了,中了,我射中那个羌贼了!”
第529章 烽火照夜尸纵横
“也不知道松州那边如何了!”
夜晚,山下篝火点点,犹如天上繁星倒映。叠州城内,将士们都很高兴。白天,羌人发起了试探进攻,结果弓箭手们在城上拿羌兵当靶子练手。
轻松的射杀了两百多人,羌人灰溜溜败退下山,无素只能无奈收兵。
羌人连死者的尸体都没来的及带走,有些重伤兵躺在地上,一直在哀嚎惨叫。
“秦大将军收复了钳川,张士贵将军率大军赶到增援,松州和钳川便能安稳,现在卫公你又驻守这叠州,这回那几万入寇的党项羌必然是有来无回了,他们最好的下场也就是乞降内附。若是运气不好,则可能要全军覆没在白水河边了。”
老刘在边塞七十年,对于羌人熟悉的很,对这边的边疆也很了解。这秦琼爷俩两头一堵,现在羌人想回家,那真是难如登天了。
“以羌人的尿性,最大的可能就是请降,但这些人反复无常,今天降明天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最好是借此机会,把他们困死在扶州,找机会聚歼他们。”
秦琅对这位穿皮甲的老刺史还是挺佩服的,人虽老可心却还是很狠的,关键是眼光还很老到,对局势把握的很准。
这样的人确实是边疆最需要的人才,可惜老了。
“我就是比较担忧张士贵那两万多大军,后勤粮饷跟不上。”
“咬咬牙,总能撑过来的,卫公不是说先前灭了两万多拓跋羌和其附庸,缴获了牛羊无数吗?而司徒拿下钳川,也歼敌数千,缴获了许多牛羊的。”
晚餐还算丰富。
羊杂汤,配上青稞糌粑,再加一盘凉拌的野菜,行军打仗,能有这样的伙食确实很难得了。
“自周武帝西驱诸戎,夺下这些地方设立州县,五十年来,冲突从未停止过。吐谷浑人、羌人一直想要夺回羌水、白水甚至是岷江流域的故地。”
羌人们一直认为这些地方是他们的,因为自古以来这些地方就是他们羌人的,但对于中原来说,当强盛时必然要开疆拓土,而一旦开疆成功,那这地盘就是中原的了。就算一时失守,那么以后的帝王,但凡有点抱负的,必然是要想办法收复的。
对中原王朝,和那些有抱负的君王来说,中原的版图疆域只能增加,绝不能减少。
叠州等西疆虽是北周武帝宇邕开拓的,但从那时起,这些地盘已经属于中原了,没有哪个皇帝会再甘愿放弃的。
就如同隋炀帝曾经灭吐谷浑灭伊吾,设置了伊吾和且末四郡一样,那些地方在中原王朝君臣心中,已经列入档案,成为早晚要收复的地方。
相同的还有当年汉朝曾经设立的辽东四郡,现在是高句丽人占据着,但早晚也要收复的。
连杨广都有志气要收复辽东,当今的天可汗李世民怎么可能会放过,只是暂时还没有余力而已,但早晚要提上议事日程。
吐谷浑和党项这次就算不来打仗,其实朝廷接下来也要打他们。
这次战争的引火索是秦琼出任松州世封刺史,收复了在前几年被羌人夺去的松州,这只是个引子,秦琼出任松州世封刺史,就是朝廷对党项羌对吐谷浑要动手的先兆。
所以这场战争本就是无可避免的。
老刘半口牙都没了,吃不动羊杂,只好喝汤,“我预估今晚羌人会来夜袭!”
“白天他们没机会,夜晚更不会有机会。”秦琅从碗里捞到一颗羊蛋,吃起来有点骚味,处理的不太好,不过军中的伙食也不能过于挑剔了。
对于羌人会夜袭这事,他跟老刘的判断是一样的,羌人肯定会试一试的,但不会有效果的。
秦琅陪着老刘一边吃晚餐,一边聊了许多西疆的往事,谈到半夜方才去睡觉。
一觉睡醒,张超有些兴奋的告诉秦琅,昨夜羌贼来袭,结果他们早有防备,故意放他们到城下,然后把这些羌贼全都射杀了。
“多少?”
“三百!”
对于这个战果,秦琅只是哦了一声,无惊无喜,古井不波,对于秦琅来说,这已经打动不了他了,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而已。
自己的战绩上又添一笔,记斩羌贼三百,仅此而已。
早餐,变成了牛下水煮疙瘩面汤,加了点野菜,吃的稀里糊涂的,填饱了肚皮,上城巡视一遍,然后召集昨夜守城杀敌的将士们,对他们一番嘉奖,又去看望受伤的士兵。
有几个士兵不幸阵亡,秦琅也特前去哀悼,并为他们组织了一个火化仪式,将士们一起送行。
火焰吞没了那几具尸体,有关中子弟,也有叠州守军,更有几个内附羌人城傍兵。
不管他们原来身份如何差别,这一刻却是一起做为为大唐守边尽忠的战死牺牲者身份一同火化。
上午,秦琅带着将士们,在叠州城中选一座房子改为了忠烈祠,将阵亡的那十几名士兵的灵牌供应在里面,并亲自写了一篇纪念碑,让工匠铭记石碑之上,永为纪念。
午后。
城北山上烽火台燃起一柱烟,这是太平烟,告诉其它诸城堡的守军,平安无警。
很快,其它几堡的烽火也都升起。
各城堡也都太平无警,虽然一早城上就看到羌营有大队兵马出营,是往各堡去的,但他们明显也奈何不了那些险要的城堡。
烽烟过后。
羌人似乎被那烟给激怒了,竟然又吹响了号角,再次发动进攻。
这一次,明显不只是试探了,那无素似乎想要不计伤亡的来一次猛攻,想要强攻拿下。
上万的兵马在山脚下列阵,他们似乎临时赶制了许多盾牌,用新砍伐下来的树制成一人高的大木排,简陋无比,却十分的宽大厚实,不用蒙牛皮,不用镶铁片,就这样举着,便能把全身藏在后面。
羌兵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