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三娘不着痕迹的移开一步,来到桌前为莫洛尼哈倒了一杯酒,“我先谢过最玛。”
“酒要一起喝才有意思嘛。”老家伙淫笑着又凑近。
“最玛,请不要这样,我丈夫以前曾经极为尊重您。”
老家伙呵呵笑道,“哪个丈夫,是那个死去的句町商人侬天富,还是你先前再嫁的左溪蛮王扶三?不管是哪一个,这两人如今都死了。”
侬三娘身子一移,再次让开那只咸猪手。
老家伙有些恼怒。
“三娘啊,你如今人在我罗盘寨,你的部众也全靠我接济,你当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并不容易吧?我呢,也就不跟你弯弯绕,开门见山吧。我自知一把年纪了,可是我就是挺喜欢你的,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条路你带上你的人马从哪来回哪去,不过提醒下你,江对岸现在可是唐人的地盘,你这一过江,估计就要难免落个被擒斩的下场,就是你的族人们,也难逃被俘为奴的结果。”
“当然,你也还可以选另外一条路,那便是跟了我,做我的第八房妾侍,放心,我也不会委屈了你,你若是跟了我,我会好好宠爱你,甚至你带来的那两孩子,我也当成我亲生的一样对待,我还可以给你们句町族人划分山场,分给田地,让他们耕种休养,如何?”
老家伙终于撕开伪善的面具,赤果果的展示出了他的欲望,他的急不可耐,他的肮脏欲望。
侬三娘听了却只是轻轻一笑。
“你笑什么?”
侬三娘瞧着老家伙,不屑的道,“我不过二十来岁,你都八十多岁了,就算我从了你,你还能行吗?我可听说,你那第七房小妾给你生的儿子,怎么都说跟你的侍卫队长更像呢?”
老家伙一听这话怒不可遏。
“侬金虎,你可想好了你的处境!若没有我罗盘寨收留你,你不过是条丧家的野狗罢了,哪来的自命不凡?你以为你很高贵吗?一个烂货,在老子面前装什么清高,你在左溪为了赢唐人,不也千里迢迢把自己送到左溪蛮王床上吗?还有孟谷悮,若是你没有陪他上床,他会这般舍命帮你?”
“哼,当了婊子就别立牌坊!”
老家伙破口大骂,哪还有半点尊者的样子,他骂了半天,端起酒杯一口饮下,居高临下的望着侬三娘,“现在乖乖的把衣服脱了躺下,把老子伺候舒服了,老子可以把你刚才的那些不敬的话都给忘记”
侬三娘扭着腰走上前来,眼睛直盯着老家伙。
“大敌当前,却还只想着裤裆里的那点玩意,八十多岁的年纪,你是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怪不得和尼人千百年来都在迁徙流浪,正因为有太多你这样的人坐在最玛这样的高位之上。”
“你放肆!”被说的恼羞成怒的老家伙大喝。
最玛是和尼人的领袖,外人一般都称之为鬼主,每寨每部落都有最玛,基本上都是世袭相传,这些人既是寨中的头人,部落的首领,也同样还掌握着祭祀的权力。
在信仰鬼神的蛮部,他们也因此被外人称为鬼主。
部落里,鬼主基本上就是,世俗与鬼神皆掌握,权力大到无边,甚至如今和尼部落里的鬼主们,基本上都成了大奴隶主,许多和尼寨民沦落为他们的奴隶、佃户。
最玛高高在上,层层剥削着部民。
和尼人重视农耕,每年开耕、插秧、收割的时候,都要举行祭祀仪式,大大小小的最玛们负责主持祭祀,然后惯例,所有的寨民都要到他的田里去参加仪式,结束后,还要给他免费帮一天白工,收割的时候各户还要轮流请他吃新饭,得物也要分一份肉给他。
而那些掌管着几个寨子甚至许多个寨子的大最玛,自然就还能得到更多的进供,其实就已经是税赋了。
和尼人是一支迁移的民族,他们在迁徙当中掌握了先进的梯田耕作技术,但同时,和尼人也是一支内部分裂极为严重的民族,千百年来,他们不断的迁移,然后又不断的内讧,于是失败者又继续迁移,这样不断的迁移着,一代代的传唱着迁移的鬼歌。
时代变迁,社会发展,但和尼人内部的组织结构却千百年不变,甚至最玛们越来越凌驾于部民之上了。
“从拉沙巴玛礼社江到哈加巴玛清水河,再到呀嘎洛巴南溪河,你们和尼人曾经与我们句町人一样,都是强大的部族,我们曾经可以不惧中原王朝,我们虽屡战屡败,却从不曾屈服过,因为我们一直都是自由的人。”
“罗盘主,你的罗盘寨管着二十三个和尼大寨,你年轻的时候,可远不止这点寨子,你曾经几乎名誉上统管所有的西部和尼,你父亲做最玛的时候,他手下有十二个最玛拉海,协助他管理整个西部和尼,各地的各个部落又有他任命的最帕分管地方,各寨子的最帕,都效忠听命于你父亲,那个时候,他统领着七十二个最帕,仅拉沙坝子就有三十六个和尼大寨,而还有更多小寨子虽没有设最帕,但那些小最玛也是听命于你们的,可如今呢?”
老家伙喝道,“我们和尼人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句町侬蛮来指手划脚!”
“以前不关我们句町人的事,可现在不一样了,唐人来了”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也是为了大家,为了世代生活在这大河两岸的人们,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感觉浑身无力,甚至心痛?”
老家伙望向手里的酒杯,“你?下毒?”
“你这个好色而又贪婪的老家伙,你的眼睛自我进来后,便一直盯着我看,可你却没发现刚才我背着你倒酒时,早给你酒里加了点东西。”
老头想喊,可却发现自己已经喊不出来了。
侬三娘扭动腰肢来到已经倒地挣扎的老家伙面前,看着他手撕着喉咙,想要撕开个洞来透气呼吸的艰难痛苦模样,却是微微而笑了起来。
“没用的,这毒很厉害,知道爨氏的箭毒木吧,爨氏掌握了提炼箭毒木毒的秘方,他们把这些毒涂抹在箭上,能够见血封喉,基本无解,十分厉害。当年爨氏本蜀汉将领,南下滇地,最终能在滇地打下这四百年的地盘,这毒可是功劳极大。我夫君以前也常跟爨氏往来交易,所以好不容易弄到些这种毒药,本来我随身携带着,是想着若有朝一日我兵败了,不想落到那唐人的手里,给自己准备的,一服就死,免的到时被唐兵糟蹋,你也知道,那些当兵的哪个不是如狼似虎,若真被他们掳去,只怕会被活活玩弄而死”
“好了,跟你说了这么多,也是废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也活了这么把年纪了,这辈子也享受够了,这里还是交给我们吧。”
老家伙痛苦的撕扯喉咙,可最终脸憋胀的青紫,手也渐渐无力,一双眼睛凸起,死状恐怖。
低头看着那副死不瞑目的样子,侬三娘啐了一口,转身走了出去。
夜沉如水。
元江和蛮罗盘大寨,却在黑夜里混乱起来。
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一夜的混乱和砍杀,天亮,浓浓的血腥气依然直冲天际。
浓浓的晨雾,似乎都染上了一层血色,变成了红雾。
孟谷悮等天明齐聚最玛楼。
每个人都杀的一身是血。
侬三娘与孟谷悮对视一眼,两人都一起点头。
看到对方点头,两人脸上终于露出丝笑容,成功了。
接下来的事情便一切都按预计的轨道进行着,罗盘寨是个大寨,罗盘主甚至还控制着三十多个和尼大寨,虽然上一代罗盘主曾经控制着多达七十二个大寨,更有数百个小寨,但当老家伙的首级悬在寨前大门上,而老家伙的子子孙孙和心腹们也都被砍了脑袋插在寨墙上时,寨里的和尼部众们,便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和尼人似乎早习惯了内讧纷争了,总能很快的从混乱中安定下来。
侬三娘列出了老家伙的诸多罪行,然后提议拥立孟谷悮为新的罗盘主后,也并没有再出什么意外。
在侬三娘与孟谷悮控制了罗盘寨,并将老最玛一家与其亲信等都杀了后,谁还会反对呢。
于是,在一个雾茫茫,血腥味弥漫的早上,孟谷悮成了新的罗盘主,成为西部和蛮的大最玛,接着又接受众人拥护,成为罗盘国王。
他们正式打出了罗盘王国的旗号,建年号,设诸司,封百官,高举抗唐旗号。孟谷悮以罗盘国王的名义派出使者,向各地和尼部落传令,册封诸部首领各等官职头衔,请他们前来罗盘甸共商抗唐大计。
第865章 十抽一
清晨。
红日升起,朝阳洒落,云开雾散。
隐藏于深山里的蛮寨才现出身形来,一座座山坡上,一片片的土屋木楼低矮错落有致,聚落而居。虽然远远望去,一山挨着一山,一寨挨着一寨,可外来人却往往连入寨的路都寻不着。
有的寨子建在坡上,似乎被云海笼罩,旁边便是他们开的梯田。
山中,崇山峻岭之间,百来户和蛮聚居于此,寨子下梯田层层,晨曦绽放着光彩,梯田里每一层都是细碎而又精巧的涟漪。
一支队伍的到来,打破了山里清晨的宁静。
牛角号吹响,寨里的男人们慌忙的披衣而起,抄起刀和弓箭,他们脸上带着不安和恐惧。
站在寨前,能够清楚的看到山里那支正在靠近的队伍,初升的朝阳下,铠甲锃亮,杀气腾腾。
年轻的寨民手握着长矛、砍刀,手脚却有些发抖。
这段时间,大河两岸到处都在流传着这些打着三辰旗的铁甲军,各种各样的传闻,让大家都知道这支铁甲军的强大。
“最玛?”
男人们都望向一个披着青毡的老人,老人那厚厚的头缠布下,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沟壑纵横,每一条沟每一道褶里,似乎都深藏着一段峥嵘往事。
一个男人忍不住在旁边道,“昨日松树寨已经被打了,最玛被当场砍了脑袋,黑铁军把松树寨最玛家的地全都没收了”
他语气里带着惊恐,“你们没有看到松树寨的惨样,死了几十个男人,都是青壮”
老最玛长叹一声,站在阳光下如一尊雕像,他望着那支披着黑色铁甲,外罩鲜红罩袍袄衫,打着日月星三辰旗帜的唐军,心里千回百转。
寨中的青壮男丁们开始忍不住发言争论,若是在平时,是没有人敢在最玛面前这般乱来的,可现在大家都有些忍不住,甚至都顾不上千百年来的老规矩了。
“咱们跟铁甲人拼了。”
“拿什么拼?就我们这几百号人?人家松树寨比我们可大多了,足有两百多户呢,以往我们跟松树寨争场争水的时候,咱们就打不过他们,现在松树寨都败了,我们还要上吗?”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乖乖听那铁甲人的命令?”
老最玛听着寨民们的争议,也明白寨中人心乱了。以往他们跟松树寨是死对头,经常因为一些事情引发群殴,可虽然败多胜少,但每次只要最玛振臂一呼,全寨的男丁都会嗷嗷叫的冲上去,谁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是今天,心乱了,人心不齐了。
寨里有人把唐军称为铁甲人,有叫黑铁军的,也有叫红衫军的,年迈的最玛做为寨中的头人,对于外面的消息算是要灵通一些,事实上他做为最玛,本就是这个百多户和尼寨子最大的地主,寨子四周有近一半的梯田其实都已经是他家的产业。
同时,他还让一个儿子经常带些物皮毛、药材、粮食等到外面去卖,然后换回来盐巴、铁料、布料等商货,基本上垄断了对寨子里的买卖交易,甚至周边的不少寨子也经常定期前去交易。
所以老头比一般人对外面的情况知道的更多一些。
他一般不会轻易的把这些消息透露给寨民,因为这能让他维持高高在上,英明睿智的形像,这是他父亲曾经一点点教导他的。
老头早就知道了这些披着铁甲罩着红袍举着三辰旗的外来者,是来自遥远中原的汉人,是大唐帝国的皇帝派来的。
连统治滇地数百年的爨氏家族,都没能拦阻他们南下。
而东边的句町僚子部落,和同是他们和尼人的孟氏部,都已经被这些唐军大败,无数的寨子被抛弃,一路南逃到江那边去了。
而他们这些生活在大河这边,靠近滇地的和尼人,现在也不免处境堪忧起来。以前他们接受了爨氏统治,会定期交些土贡,偶尔也会受召出丁什么打个仗什么的,但基本上日子还算安宁。
可现在这些唐人来了,却派人送来了书信。
最玛在外面跑商的儿子替他翻译了那封信,却是一道写给诸蛮寨的公,据说现在他们这里与许多寨子都一同归属了唐人新设立的通海都督府。
新任的检校通海都督程处默对各部下,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