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嗽越来越严重,秦琅帮他抚背。
良久,老铁枪对秦琅指了指张超,“我要随叔宝去了,远就交给三郎了,”话未说完,老铁枪眼眶突然流下两行泪水,然后没了声音。
“阿爷!”
张超痛哭,老铁枪溘然而逝。
这位一生戎马征战不休的老兵,打了一辈子仗,到死前已经挣了一个柱国之勋,十一转勋官,比从二品。
勋位只比秦琼低了一级,真正的兵王。
按大唐制度,比从二品的柱国也是可以在兵部侯选授职的,柱国可授正六品下职,可老铁枪从来不感兴趣,他不想离开秦琼,哪怕在秦琼身边,只能担任较低武职,也不以为意。
这可跟曾国藩家守门老卒有着二品提督衔不同,曾国藩的这个守门老卒虽有二品提督衔,但在当时晚清,这些没有什么出身的剿太平军湘勇等兵将,打仗立功记功,甚至给官衔,但要想得到实职,却得侯官。
湘军当时灭太平军立下无数军功,无数湘军都记了许多功勋授了许多官,可都只是虚的,什么提督、总兵一堆,因此一个给曾国藩看门的老卒也有着二品提督衔,也仅仅如此而已。
老铁枪可不一样,他本身也是有六品的校尉之实职的,而且本来只要他愿意,他凭这柱国之勋到兵部纳资磨堪侯选,是早就能够另授官职,并进入一个正常的升迁仕途的,他没有,他就守着秦琼。
就做秦琼的亲兵校尉。
他为老铁枪拭去眼泪,然后帮他闭上了眼,转身拍了拍张超的肩膀,“你马上送铁枪叔回松州,我军务在身,得先灭了吐蕃再回来。铁枪叔一身戎马,身后事你办的体面一些,开销都先从府里支用。”
老铁枪的离去,对秦琅来说,就如一个时代真正落幕了。
秦琼走了,老铁枪也走了。
秦珣回长安,秦理秦珪也已经加入军中,秦琅如今也成了秦家真正的当家之人,他觉得,也许自己应当为家族考虑更多一些的事情。
他就在帐中,向朝廷写了一道表章,他想为老铁枪请一些身后哀牢,请一些追赠,老铁枪毕竟也是大唐柱国,虽说只是实职六品校尉,可一生征战,也是战功赫赫,有伯爵虚封。
请一个侯爵虚封爵,求一个追赠刺史职,应当也是可以的。
最重要的是,他要向朝廷请求,允许将张铁枪安葬于昭陵秦琼墓旁边,让这对老兄弟永远在一起。
带着对老铁枪病逝的悲痛,秦琅挥军急进。
吐蕃后军阻挠了唐军一天时间,加上原本的差距,使的现在有两天的差距。
十万羌兵在前拦截,两天时间不知道能不能守的住,若是守不住,只怕这次要放跑吐蕃大鱼。
秦琅一边赶路,一边派轻骑飞驰往河曲向羌军传令,告诉他们行踪已被吐蕃人识破,让他们转换战术。
不必再隐藏埋伏了,直接抢占河曲有利地形,摆开阵形,跟吐蕃人打阵地野战,只需要坚持两天,秦琅便能带大军赶到。
十万羌军对阵二十万不到吐蕃军,数量虽不再优,可如今吐蕃士气低落,一心西归兵无战心,且还带了许多奴隶部曲等。
反观羌军这边,经过了近两个月的集结和整训,如今虽不说就脱抬换骨成了精锐,但起码已经有了较大的进步,羌兵中还有大量的松州派去的军官、参军等,有一个较强的指挥体系,所以秦琅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现在需要的就是给羌部首领们加强信心,让他们能够勇敢的站出来野战,而不是畏首畏尾。
他甚至派人向拓跋赤辞、细封步赖这些首领们提出用兵建议,让他们一面抢占先机,部署防御,同时派出小股轻骑前去袭扰、阻击吐蕃军,疲惫吐蕃人。
十万人守两天。
秦琅的要求并不过份,但他还是有些担忧羌军到时会被吐蕃军一波击溃,所以又赶紧让郁孤尼、丘行恭、韩威、以及刘兰成四将率轻骑先行赶往羌军营地,让他们过去协助拓跋赤辞等指挥,实际上就是要让他们去接替战场指挥权,以免到时拓跋等掉链子。
这是一场生死时速竞赛。
当松赞干布见到满身是血的僧果米钦仅带着百余轻骑赶上他后,心中大惧,得知唐军疯狂的攻势,三万人仅阻挡了唐军一天一夜时间,松赞干布大急。
命令全军放弃辎重,加速前进,并派芒相松囊亲自带领五万精锐加速赶往河曲,以期能最快的击溃羌部,打开撤退通道。
“请伟大的天神赞普再给我一万人马,我愿意留下来继续阻击唐人!”僧果米钦虽败了,却依然勇猛。
松赞干布只能摇头,麦洼那么好的地形,都挡不住潮水般攻来的唐军,那这里宽阔的谷地平原上,就更不可能了。
“不要浪费兵力和时间了,我们现在不要管后面,只管盯着前面冲,只要过了黄河就不怕了,唐军就算追杀,可过了黄河,也距离松州数百里,他们现在轻骑来追,没法带补给粮草,是没法追过黄河的。”
只要逃出松州唐军的轻装追击范围,那么唐军就会因为补给问题,最后不得不停下。
“不要管唐军了,我们现在唯一的敌人是羌人,击败他们,我们才能活下来。”
“臣请随噶尔大相先前,愿为前锋,将功赎罪!”
赞普拍了拍这位疲惫且伤痕累累的大将,“好,去吧!”
前方便是河曲,这是决定吐蕃国运的一战。
赞普紧握拳头,咬紧了牙关。
第1092章 会猎
八月初十,康洛在起床号角刚响起,便立即迅速的翻身而起,开始收拾毯子,穿衣整理。这是两个月集训养成的变化,那时刚开始训练的时候,起床的鼓号响了许久,他们也都不在意。
然后那位唐人校尉让他们见识到了什么叫厉害,一瓢冷水直接泼到头上,揪起来后被罚去挖土撒盖粪坑,挑水砍柴,跟牛马一样使唤最后还没饭吃。
如此几次之后,所有羌兵都是闻声而起,片刻不敢耽误,慢慢的就变成习惯了。
迅速收拾好后,排队去吃早饭,每天队里派五个人负责做饭,他们要很早就起来挑水砍柴生火煮饭,大家轮流当值。早饭吃的也很简单,羊肉汤或牦牛肉汤,配青稞糌粑,肉少汤多,军中条件也就这样,毕竟这么多人马汇聚在这,每天消耗也是巨大,能够撑到现在,也都是各部来时都带来了不少牛羊,但也是坐吃山空。
康洛以前在矿山跑运输队的时候,就习惯了吃饭快,但到了这里,经过两月集训后,他吃饭的速度更快了,排着队领完自己那份早饭,三五下就给全倒进了嘴里,然后简单的清理一下餐具。
虽然今天的牦牛肉汤里全是水,肉没几块,可终究让饿了一夜的肚子又满了。
桑里部落同族的队头过来传令,说今天他们分到挖壕沟的任务,可大家却没有挖土的锄头铁锹这些工具,队长说大家想办法。
正当康洛十分为难的想办法时,队头又来了,说上面更改了命令,要他们立即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去哪?”
“往东四十里。”
“往东干嘛?”
队头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本来应当是他儿子来,但他代替了儿子过来,让儿子与新婚的妻子留下。满脸苍桑的队头按族中辈份,是康洛的爷爷辈了,他扛着一支长枪,“听说秦太尉派了几员大将赶到咱们这里营里来,对我们下达了新的命令,对原先的作战计划很不满意。所以现在让我们赶到东边去重新布阵!”
“为啥?”
康洛瞧瞧四周,这里是黄河九曲第一湾,一面是山,一面是河,地形狭窄,正适合堵路拦截啊。
“新来的将军说这里太狭窄了,我们十万人根本排不开,到时打起来没法发挥,所以往东移四十里,那里地形平坦而又开阔,起码有十里宽,正好十万人摆开阵形。”
康洛不解,不是地形越狭窄越好守,怎么还要往宽处去守。
队头也不解,但他是个很遵守命令的汉子,当初选他做队头,一来是因为他是桑洼部队来的这些兵里年纪大辈份高的,二来也是因为他本就更老实听话一些。
其实队头在部落里是个剪羊毛宰牛的高手,但骑射打这块却很一般。
队头一向是不懂也没关系,上面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便是。
开拓的号角声响起,于是大家赶紧收拾队伍里的营帐,打包自己的毯子装备,牵上自己的坐骑,开始集结开拔。
不远处,一处丘陵山坡上,羌部联军的中军大帐里,拓跋赤辞、细封步赖、把利步利、别丛卧施等一大群羌部将领们也还是对新来的刘兰成传达的秦太尉军令不解,尤其是这东移四十里重新布阵的战术,还是出自太尉亲手。
“为何?”
面对资格最老的拓跋赤辞的质问,左领军将军、扶州刺史、静边军使刘兰成笑着道,“赐国姓公,太尉可是战功赫赫,乃我大唐战神,你对他的战略部署难道也怀疑?”
“不敢怀疑,只是疑惑,总得让我们明白,才好执行配合。”被赐名李思恭的拓跋赤辞当面不敢跟秦琅这样说,但面对刘兰成时,还是总要摆摆架子的,况且,他确实也搞不明白,这里好好的不守,非要跑东面四十里去守。
“正因那边开阔平坦,地形适合大军团展开作战,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宽不过两三里,实在是太过狭窄了,别说相对三十万人马来说,就是对三五万人马来说,也是太狭窄的,这样的地形,根本摆不下几个兵,到时难道前方几千人打仗,后面几万人看戏?”
而往东四十里,那里宽约十里左右。
其实这个宽度,对于即将到来的三十万人的会战来说,也还是太狭窄了,更别说还有八万唐军正在赶来,这将是一次人数多达四十万左右的超级大会战,就是百里大平原都不嫌大。
对于秦琅来说,如果十万羌兵拥堵在一个两三里宽的河口,这根本就没有操作的空间了,到时就只是乱砍了。
而秦琅认为要用十万羌兵堵住二十万吐蕃兵,光是这样乱砍硬堵是不行的,必须得有操作,得有调度。
得是在战场上摆开军团战阵,而且各军阵之间还得有空间,以便于机动,不能一味的求纵深空间。
超大纵深空间部署,其实更适合于进攻的一方,这样他们可以保证后续更大的进攻冲击力和持续能力。
而对于守军来说,你要是搞超大纵深部署,那就意味着摆在前面的可能就一直是要被无情消耗的。
特别是对于十万羌部来说,他们本身就多是带马的骑兵,更需要空间机动。否则,他们连轻步兵都不如。
刘兰成他们到来之前,拓跋赤辞他们虽然也在此前就按秦琅派来的参军们的命令,将十万人马,整编成了十个军团,每个军团一万人马,分成左中右三部,每部三个千人大营。
但在阻击部署上,确实没有什么像样的计划,就是打算挤在河口上硬堵,层层拦截,依山背河,跟吐蕃人死磕到底。
他们甚至是计划弃马步战,挖壕沟,树栅栏打阵地战的。
但对于刘兰成他们这些久经战阵,打了大半辈子仗,尤其是打了太多大军团大会战的优秀将领们来说,这种部署简直就是太操蛋了。
打仗可不是部落群殴,必须得有层次,得有战术。
几十万人级的大会战,你不能只让几千人打,几万人看,你得把兵都用上。
“我来讲解一下太尉的战术部署吧。”
刘兰成看着那一群羌部首领们全都茫然的眼神,知道要是不讲透一点,估计他们等决战的时候会更懵。
取来一副大羊皮地图,上面绘制的正是眼前的河曲一带地形。
“我们背西向东,迎战吐蕃军,左边是山,右边是白河,后面是黄河。太尉选的这处战场,宽约十里左右,我们十万羌骑在此列阵迎敌阻击吐蕃,其实还是过于狭窄的。”
“吐蕃人数上占优,是我们的两倍,但我们十万羌骑都是青壮,没有妇孺老弱,且在东边还有八万大唐精锐赶来增援,因此我们不惧吐蕃人。”
他拿出一把牛肉干开始在地图上摆阵。
“太尉的部署是这样的,我们的十万人马,先拿出六万人马来,摆成一个新月形,中间突出迎向吐蕃军。”
六万人马又分成三条战线,每一排是两万人马,一排两个军团,每军团除主将的一千中军外,有九个千人营,十八个千人大营加两个主将中军千人营,又分成三层纵深军阵。
刘兰成拿着牛肉干在地图上摆来摆去,倒是直接明了,一目了然,拓跋等人也看明白了。
秦琅是要把这六万人摆成三道大纵深,而每道军阵又有三道小纵深,实际是一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