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着,官军将帅要洒扫帝陵的消息传出去后,来犯之敌,应该是从京口出发,毕竟不过数十里路距离。”
张铤坐下,将自己的看法细细道来。
逆贼的晋陵守将夏侯譒,前不久被李笠干掉,而官军随后收复曲阿,所以此时的晋陵敌军,短时间内已没有胆气主动出击,攻打曲阿。
然而,只要梁军据守城池,对方一时半会也无法攻下,再耗上一两个月,逆贼就要败亡了。
现在,梁军将帅即将洒扫帝陵的消息传出去后,对于濒临绝境的逆贼而言,是个绝好的机会。
谁都能看出来,这就是个明显的陷阱,但对于逆贼来说,既然梁军放弃据城死守,而是要出城诱敌,就是个歼敌的机会。
若能来个将计就计,或许数日内就能夺回曲阿。
所以,这就是个阳谋,逆贼明知有问题,也会发兵来攻。
但是,洒扫的日期很近,必须当机立断,集中精锐来将计就计,晋陵方向的敌军将领未必有这个胆魄和决心。
因为主事的夏侯譒已经完蛋了。
所以,只有身处京口的侯景,才能尽快做决定,接下来若真有敌军要攻曲阿,极大概率来自京口。
张铤认为,战局对于侯景而言,已经到了即将败亡的境地,他若脑子清醒些,就不能渡江去广陵,而是要留在江南,稳住人心。
稳住人心的办法,就是再夺曲阿,保证京口和晋陵之间的联系。
现在,官军主力虽然自西向东攻打京口,但实际上还在攻打外围营寨,所以,京口敌军可以从容调拨一些兵马南下,攻打曲阿。
说着说着,张铤有些激动:“或许,侯景为重振军心,会派精锐来曲阿将计就计,然后拿下曲阿,以此向将领们证明他的实力,以及留在江南的决心。”
“但是,他不可能打头阵,或许会派一名得力大将率兵赴会,李郎要钓鱼,最多钓上一员大将。”
“大将也是鱼呀,你不能老想着钓鱼王。”
李笠笑起来:“歼灭一支精锐骑兵,击杀、俘虏一名敌军大将,这样的鱼儿,分量十足,值得冒险。”
“西昌侯和几位将领,也想通了这一点,所以我的建议,他们都没有反对。”
李笠又喝了几口茶:“那么,侯景亲自来的几率,你觉得有多少?”
张铤摇摇头:“他不会以身犯险,毕竟,手下还有那么多能打仗的将领,再说,他打了几十年的仗,没道理不防着我们的后手。”
李笠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说:“我认为,侯景亲自来的几率不小。”
“你想想看,侯景打了几十年的仗,都成精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在他眼中,我们这洒扫帝陵的计策,简直是笑话。”
“譬如一个彪形大汉走在街上,忽然路边的一个三岁幼童伸出脚,想要绊倒他,你觉得这个大汉,会把这小伎俩放在眼里?”
“根本就不会,他会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不避不让径直走过去,结果,就是伸出脚的三岁幼童被踢倒。”
“这是心态问题,他很可能看不起我们任何一个将领,在这种心态下,亲自来的几率反倒会高些。”
张铤听李笠这么一说,期待起来:“那,要是侯景亲自来”
“你还是别这么期待,就算他亲自来,也不可能打头阵,毕竟是打了几十年仗的老滑头,手下还有很多战将,没必要亲自冒险。”
李笠笑起来,笑得很开心:“但是,既然我敢用这阳谋来钓鱼,当然是有把握将咬钩的鱼钓起来,无论是精锐骑兵,还是一员大将,都值了。”
。。。。。。
京口,侯景独坐帐中,思索着目前时局,曲阿失守,形势急转直下,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一条:留在江南,和梁军长期对耗。
首先,无论如何都要守住京口,然后,尽快攻下曲阿,确保京口和晋陵之间沿途城池能够控制在自己手中。
只有这样,才能做到长期对耗,否则他一旦去广陵,留在三吴的将领必然首鼠两端,最后向梁国投降。
真要是如此,他就完了。
因为即便跑到江北广陵,也已是无路可退,别人可以向北突围、投奔高氏,他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必须留在江南,如此尚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侯景眉头紧锁。
他不能离开京口去江北,甚至还得在己方重夺曲阿之后,到晋陵露露脸,让将领们看到他依旧还在江南。
如此一来,这些人才会继续打下去,把三吴打烂,和梁国朝廷对耗,一直耗到对方受不了,妥协。
而且,侯景深信只要再拖下去,梁国的宗室迟早会坐不住,跳出来搞事,譬如坐镇雍、荆、湘的那三个藩王,迟早是要造反的。
甚至还会引来宇文氏、高氏趁火打劫,所以,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在江南坚持下去。
若跑去江北,就是自断生路。
想着想着,侯景觉得有些头疼,运筹帷幄之事,本该由王伟来分担,但王伟似乎已经遇害,所以,现在他只能自己琢磨方略。
今日收到消息,说攻占曲阿的梁军将帅,要到帝陵洒扫,侯景知道这就是个拙劣的圈套,那么,该如何应对?
然而无论有没有这圈套,曲阿都要夺回,对方若是据守城池,急切间不好攻下。
现在,自以为是的弄出个洒扫帝陵,想要引诱他派兵出击,这对于侯景来说,就是放到面前的肉,不吃白不吃。
所以,到底西昌侯萧渊藻会把主力放在城中,还是放在帝陵陵区?
就作战而言,两个地方距离十余里,若把步兵调到帝陵,那就是取死之道。
俺么,萧渊藻应该会把骑兵集中在帝陵,步兵集中在曲阿守城,一旦得知他们来袭,骑兵随时可以散开,然后缠住他们。
接着,步兵逼近,把他们困在旷野里。
然而,考虑到那个善于攻城的李笠也在军中,侯景觉得,梁军的最佳策略,是主力出城,留一些兵守城。
擅长攻城的李笠,应该也擅长守城,那么留在城里的兵力不用太多,譬如三、四千,就有把握顶住猛攻。
然后,梁军以曲阿为砧板,以帝陵兵马为刀,来剁他们的兵马。
这就是侯景判断的梁军战术。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集中兵力歼灭城外帝陵附近的梁军,曲阿没了外援,守又能守多久?
然而,若真这么想,也这么做,帝陵恐怕就是己方精锐的葬身之地。
侯景打了几十年的仗,知道何为“虚虚实实”,所以思索了一番后,就想出了对策,且不以为然:
不知死活的玩意,你们以为伸出个脚就能把我绊倒?
第七十九章 来了,来了!
午后,曲阿东,陵区,梁文帝建陵。
神道石柱前,李笠正驻足观看。
石柱在神道两侧,柱础上圆下方,是一对环状的螭龙,口内衔珠,头有双角,四足、修尾。石龟趺座二,龟趺状如巨龟。
柱顶有承露盘,柱身上部有矩形石额,刻有文字,为隶书。
两个石柱,其上石额相对,刻文一为正书顺读,一为反书逆读,李笠逐一辨认,原来写的是“太祖文皇帝之神道”。
太祖文皇帝,指的是梁武帝萧衍之父萧顺之,萧顺之在萧衍称帝前就已经去世了。
李笠把视线转到别处,很快落在神道两旁的两尊石刻神兽上。
陵墓的形制,大致由石刻、神道、墓冢组成,神道上还有地标建筑双阙,最外面周围有一圈围墙,将陵墓围合成一座封闭式的陵园。
而神道石兽就是必不可少的石刻,李笠觉得石兽类似于看门狗,为逝者镇守陵墓。
梁文帝陵墓神道的石兽分南北,其身形相似,都是昂首突胸,造型雄伟,两翼微翘,细鳞中饰有五瓣小花,兽脊作通贯首尾连珠状装饰。
但细节又有不同:北兽为天禄,头有二角;南兽为麒麟,头有独角。
李笠仔细看了看,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便四处张望起来。
这一片陵区,不仅有梁文帝的陵墓,附近还有齐国诸帝的陵墓,而先帝萧衍本来也是要在此下葬,陵墓就在北面数十步外,只是被战事耽搁了。
此处既然是陵区,当然有专门的守墓之民,大概有数百户,平日里看管陵区,维护地面建筑,按时清理杂草等等。
但是逆贼来袭,曲阿沦陷,许多百姓被强征入伍,亦或是逃往外地、躲避兵灾,所以陵区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孤零零的石刻、神道、墓冢,空无一人的地面建筑,以及各种飞禽走兽。
李笠看着远处那显得有些阴森的祭殿,又看看一片萧瑟,觉得这地方适合拍恐怖片。
这念头极其不敬,所以李笠收起思绪,转身离开,向东面的运渎走去。
帝陵陵区有运渎,为南北走向,北端止步于陵区北,南端和京口晋陵运渎相连,两条运渎交汇处名为陵口。
陵区运渎为人工开凿,在李笠所在位置东面,有蓄水、平水的堰坝邱埭,确保运渎水位常年可以通船。
之前,皇帝武帝萧衍及宗室、贵族、大臣们来帝陵扫墓,到建康东南方山埭登船,入破冈渎,到曲阿。
然后入京口晋陵运渎折向东南,抵达陵口,在陵口往北走,便能直接来到建陵边,十分方便。
将来,先帝在此下葬,当今天子来扫墓,同样很方便。
若梁国国祚能有个两百年,那么这墓区的住户会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
然而这不可能,因为这个时代的王朝,全都是短命王朝。
即便那个结束了南北朝乱世的隋,也是二世而亡,直到一脉相承的唐,天下才算是稳定下来。
问题出在哪里?
他不是历史学家,虽然也有自己的看法,但这问题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看着眼前的陵区,只觉得权力的游戏,血腥而残酷。
兰陵萧氏在南朝崛起的契机,是成为刘宋的外戚宋武帝刘裕的继母为兰陵萧氏女。
刘宋王朝在一次次的血腥宗室内讧削弱,最后走向灭亡,江山为权臣萧道成所篡。
然而萧齐不过二十多年国祚,以至于梁武帝萧衍成了“生于刘宋”、“长于萧齐”、“开创萧梁”的三朝人物。
萧齐为何这么短命?宗室内讧太过,被旁人所趁之故。
所以,目睹了刘宋、萧齐宗室屠杀惨剧及后果的萧衍,才会拼命维护宗室,以至于到了宠溺的地步。
但这样宠溺所获得的回报,并不是萧衍所想的“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宗室们横行无忌,甚至还多次谋逆。
重用宗室,行不通,因为宗室会谋反;压制宗室,行不通,因为外人会有机可乘。
这几百年来,许多皇帝为了能把江山保住,让子孙后代坐稳位置,把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全都行不通。
靠外戚、士族、勋贵、宗室护卫皇权,全都靠不住。
李笠觉得,也许萧衍明白这世道就是如此,于是才大力崇佛,希望用佛教来麻痹所有人,凑合着把日子过下去。
但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矛盾不解决,不会自己消失,而是越来越尖锐,压了几十年后,还是会爆发。
“来了,来了!”
呼喊声把李笠从思考中拉回现实,他循声望去,却见运渎南端,有船只缓缓过来。
。。。。。。
傍晚,曲阿东郊,运渎东侧,野地里出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宿营地。
宿营地里,一座座篝火堆旁,不但围着许多人,旁边还有一匹匹健壮的战马。
这是一只骑兵为主的军队,因为有哨骑四处巡逻,所以方圆十里运渎东地区的动静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没有任何人能够偷偷接近,哪怕是一只野狗。
数骑疾驰而来,经过数重拦截、询问,进入宿营地。
来到主将宋子仙面前,汇报打探到的敌情。
“陵区敌军,大概有两到三千人,看地上脚印,马匹不多。”
宋子仙听到这里,问:“你们确定,没发现骑兵聚集的迹象?”
一名觇侯回答:“是,无论是足迹,还是散落的马粪,我等四处仔细查探过,马匹很少。”
“那么,运渎有水么?”宋子仙忽然问,觇侯回答:“有,而且水不浅,应该可以行船。”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以船运马、运兵?”
“是,这也有可能。”
宋子仙又问了一会,让觇侯退下,自己琢磨起来。
毫无疑问,梁军所谓的“将帅洒扫帝陵”,就是一个圈套,但是,如何破解这个圈套,并且给梁军一次沉重打击,是他们要考虑的问题。
根据曲阿周边细作打探来的情报,今日确实有大量梁军走陆路进入陵区,也有船只走运渎进去。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