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西边,直水下游方向。
数里外,直水注入汉水,在河口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先经过汉水边上水陆要地磝头,然后沿着蜿蜒山路西行,过黄金山等关隘,走将近五百里,才能抵达汉中。
现在,他们止步于此,除非魏军来犯,否则就没仗打了。
方才闲聊时,彭均听王琳提起百余年前的故事,才知道在此之前,也有军队从襄阳出发,沿着汉水西进,收复梁州。
大概一百二三十年前,还是刘宋时,仇池国主杨难当入寇梁州,宋梁州刺史弃城而逃,随后,宋军自襄阳出发,沿着汉水西进。
过安康转向西北,也是从这里再次进入汉水河谷,攻克上游磝头,又连破黄金山等地,最后直抵汉中。
当时宋军的对手实力相对较弱,所以即便宋军过了磝头之后,被敌军阻挡一个多月都前进不得,最后还是收复汉中。
如今,魏军的实力不俗,又有了准备,这一路过去都是严阵以待,己方继续向前进攻,确实已经没有意义。
“直口戍,扼守汉水航道,直城如同安康西面门户,兵马驻守于此,可为安康屏障。”
王琳指着西面,缓缓说:“安康所在东梁州,又是襄阳西面屏障,此次西征,虽然未能收复汉中,但收复东梁州全境,也不虚此行。”
“多谢二位带兵助战,不然,我还拿不下直城。”
这是客套话,梁森和彭均连称“愧不敢当”。
他们率领骑兵助战,奈何一路过来,沿途都是狭长地形,骑兵施展不开,没打过像样的仗,如同春游。
不过,亲眼目睹了狭长山地间的作战情况,倒也不算是白走一趟。
现在止步东梁州,王琳确实觉得有些不甘,但大局为重,他不能任性,也没资格任性,因为李笠已经返回穰城,所以,梁森和彭均要回去了。
“二位东返,想来会随李郎驻防沔北,若魏军入寇,可就有施展身手的机会了。”
王琳看向梁森和彭均,笑道:“我提前祝二位,立下大功!”
。。。。。。
襄阳,某酒肆,在城里待命的李笠,此时正和伙伴们寻欢作乐,什么金戈铁马,什么驰骋沙场,此刻都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一脸郁闷的梁森和彭均,见李笠喝酒喝得如此快活,觉得奇怪:几个大男人喝闷酒,怎么偏偏就你喝得如此开心?
“今日有酒今朝醉,想那么多做什么?”
李笠哼哼着,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拿着根箭矢,瞄准一步外的长颈铜壶,轻轻一投,将箭矢投入壶中。
“沔北无战事,你们急什么哟,来,喝!!”
又喝了一杯,彭均问:“李郎,我们就这么收刀入鞘了?”
“不然呢?该打的仗都打完了,当然要鸣金收兵了。”
李笠说完,嘿嘿笑起来:“此次出征,起因是什么?是我献投石机攻城法,说动陛下,出兵收复江陵、襄阳。”
“然后,官军势如破竹,短时间内收复江陵、襄阳,而魏国还没反应过来,那么,我们就趁热打铁。”
“现在,铁都打好了,向西,收复东梁州,向北,收复沔北地区,还把武关道堵了,歼灭一支魏国援军,击杀不少将领,活捉大将杨忠。”
“事已至此,此次出征已经大功告成,助战的我们鸣金收兵,不对么?”
李笠说得有道理,但伙伴们有些不甘心,梁森挠挠头:“可,可接下来,沔北各地要驻防,我们就这么走了?”
“钓鱼的时候拿鱼竿来用,钓完鱼了,鱼竿不收起来,莫非拿来捅树上果子?”
彭均有些不满:“这这不就是把我们当厕筹,需要的时候拿来用,用完了就扔?”
“别说得那么难听,虽然道理没错。”李笠笑着摇摇头,“应该是鸟尽弓藏。”
彭均就是不满:“为何?为何会如此?我们也能打仗,魏军总是要大举入侵,不让我们驻防要地,莫非嫌兵太多了?”
李笠知道彭均是在为他打抱不平,笑道:“原因有二,其一,沔北、雍州、司州如今连成一片,朝廷必须重新考虑攻防布置,那就涉及许多任命。”
“各地郡守、县令,要地防主、戍主、助防,需要任命许多人,这得陛下说了算。”
“但是,陛下日理万机,不可能对每个官职的人选进行琢磨,所以,得方镇大员以及重臣给出建议及待定人选,最后由陛下做决定。”
“那么,这些方镇大员、重臣,放着自己熟悉的文官武将、门生故吏、世交后辈不举荐,凭什么举荐我这个微末之人?”
寥寥数语,就点名明了事情本质:打仗是战场上的厮杀,官职任命,是官场上的厮杀。
李笠在战场上能打,不代表他在官场上能打。
李笠根本就没有像样人脉,何来的提携,别人为何会让他在沔北、司州、雍州的大规模人事任命上分一杯羹?
彭均听懂了,黄却若有所思,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李笠随后说:
“其二,我其实有贵人提携,但是,那贵人是陛下,所以接下来我要何去何从,得陛下说了算,别人,谁敢多嘴?”
他给自己酒杯里倒满酒,举杯向伙伴们示意:“可以说,我不能拜投哪个贵人门下请求提携,因为我的贵人贵不可言,所以,只能做孤臣。”
“什么是孤臣?孤,就是孤立无助,孤臣,就是孤零零、不拉帮结派的臣子,唯一能依靠的,就只能是天子。”
“所以,不会有人提携我,以至于我现在无所事事,因为唯一能提携我的人,只能是陛下。”
“现在,我只能在襄阳等着,等陛下的决定。”
“我闲下来,而你们作为我的部下,自然也无仗可打,只能陪着我在这里喝酒了。”
这话说得有些心酸,武祥忽然开口:“这话说的,多少人想得陛下青睐而不得,李郎脱颖而出,为何大伙都苦着脸?”
武祥是为李笠缓和沉闷的气氛,不过话说的也在理:能受天子青睐,前途一片光明,所以没必要着急。
李笠没必要急,他们更不用急。
李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说:“本来,今年我们该在鄱阳忙碌,为何会来此处?当然是为了给陛下分忧。”
“如今沔北局势稳定,但不代表一直稳定,待得来年,魏军入寇,说不得,我们还得为陛下分忧不是?届时,还怕没仗打么?”
“我们能打仗,能打胜仗,这就是得陛下任用的最大依仗,回到鄱阳,你们不可懈怠,继续练兵,总结经验教训,做好再战的准备。”
梁森又问:“李郎,到了年底,你上任就满三年,先前的约定,毫无疑问能完成,那,陛下会不会另有任用?”
“谁知道呢?”李笠耸耸肩,再次举杯:“不过,既然大伙意犹未尽,我,倒是可以想办法,今年再拉一个大项目!”
第十一章 防御?
夏末,匆匆回到鄱阳的李笠,依旧忙碌,既忙公事,也忙私事。
公事自不必说,私事则不少。
赵孟娘前不久生下一子,所以,李笠如今有一嫡一庶两个儿子,是为双保险。
但两个儿子诞生时,他都不在当娘的身边,要么是在忙公务,要么是在砍人的路上。
上午,郡斋,李笠正与张铤交谈,他手中拿着一颗沉甸甸的铜矿石,仔细端详,张铤道贺:“恭喜君侯,铜矿试采成功。”
李笠将铜矿石放到案上:“你觉得,这份大礼,何时向陛下呈现比较好?”
“在下以为,时机未到。”
张铤自称“在下”而不是“下官”,是因为和李笠的实际关系并非上下级,李笠问:“此话怎讲?”
“君侯如今二十有四,却屡立大功,如同一把新打造的刀,锋利无比,但用多了,极易崩裂。”
“若陛下有意栽培君侯,为长远计,恐怕接下来,要收刀入鞘一段时间了。”
张铤说着说着,拿起那铜矿石:“此时献礼,君侯能落得什么好?”
“为天子解燃眉之急,是臣子本分,我献如此大礼,落不得好么?”
李笠明知故问,张铤笑道:“君侯并非皇子,如此孝心,不过是便宜他人罢了。”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李笠笑骂起来,如今隔墙无耳,所以,两人交谈起来有些肆无忌惮。
张铤说得没错,若一个巨大铜矿出现在乐安,那么皇帝必然以皇子坐镇鄱阳,将这财源紧握在手中。
如此一来,辛辛苦苦勘探了数年、把矿脉初步摸清楚的李笠,献礼后了不起得些赏赐,实惠是没有的。
那怎么行?
虽然要大规模开采乐安的大铜矿,必然无法瞒过朝廷,但实际操作起来,李笠作为种树人,就该享受果实,而不是被人晾在一边。
既然时机不成熟,李笠就不多说,他毕竟太年轻,又不是宗室贵胄,现在就已不停立功,一直保持下去的话,十几年恐怕后赏无可赏。
三年时间过去,李笠凭借战功,仕途进步,由三年前的轻车将军军号二十四班,累进为现在的镇兵将军军号二十七班。
加官由通知散骑常侍班秩十一班,升为散骑常侍班秩十二班。
食邑由二千户,增加为三千户。
禁军官职,由游骑将军班秩十班,升为左游击将军班秩十一班,按说要宿卫皇宫,不过李笠从襄阳回来后,在鄱阳内史任上,无法入京宿卫。
所以只是挂职而已。
兼任的少府丞已经卸去,因为鄱阳新平、乐安的局面已经打开,不需要他为此费心。
现在的李笠,要是继续立大功,恐怕十几年后,就得明哲保身,告病还乡,做一个沉迷于酒色的富家郎君。
这是张铤的担忧,李笠当然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被收刀入鞘是理所当然。
但他可不甘心,自己可以不那么抢风头,但不代表他不能做事,因为自己即便不想进步,伙伴们却需要进步。
“现在,朝廷丢了益、梁,却得了沔北,淮南也稳住了,接下来只要守,就能过上太平日子。”
李笠挑起话题,要想办法拉项目:“以你所见,要破局,该从哪里下手?”
“要么蜀地,要么淮北。”张铤回答,“也就是说,恢复太清元年,国家版图,当然,沔北是新增。”
“然而朝廷力有未逮,我看,能顶住魏国攻势,守住沔北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君侯想要说服陛下采取攻势,可不容易。”
李笠继续说:“我有个想法,你琢磨琢磨,看可行与否。”
。。。。。。
午后,私第,前来做客的李笠,见梁森一脸纵欲过度的样子,想笑,还是忍住了。
新婚燕尔,干柴烈火,就是这样的啦!
三年之约到期,梁森将杨氏从建康接来鄱阳,因为杨氏举目无亲,所以李笠的娘吴氏,认其为干女儿,权做娘家。
婚礼在鄱阳进行,虽然相对简单,但该有的礼数一点不缺,梁森堂堂正正将杨氏娶过门。
杨氏为亡夫守丧三年,还了夫妇之情,梁森等了对方三年,足以表明心意,两人结为夫妇,水到渠成。
随后,新婚夫妇闭门不出,考虑到梁森壮如牛,血气方刚,想来新妇这阵子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努力点,早生贵子。”
李笠如是说,梁森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李笠便扔了一张舆图过去,让对方仔细看。
梁森看着看着,入神。
“我认为,进攻是最好的防御,当然,前提是有本事攻出去,击败敌人,还能压制对方的反击。”
李笠一边喝茶一边说:“现在,假设你主政,想要破局,你认为,该选择哪个方向破局?”
梁森思索了一会,回答:“我认为,防守最稳,守住沔北,守住淮南,这对朝廷而言,是
最好的选择。”
“那,对于魏国呢?树欲静而风不止。”李笠反问,“朝廷想稳,可丢了沔北要地的魏国,未必想稳。”
“沔北之地,易攻不易守,在我看来,与其作为屏障,还不如作为进攻出发点。”
“占了这块地盘的国家,应该采取攻势,或者至少在战略上,展现出来的是攻势,否则就是暴殄天物。”
“当年,侯景叛东魏,西魏立刻由沔北东出,抢河南地盘,占了颍川,而东魏立刻全力来攻。”
“奈何西魏邙山之战输得太惨,无法增援颍川,所以,颍川孤军守了一年,还是败了。”
“后来,国朝内乱,魏国立刻从沔北东进,抢沔东司州,又南下,要抢襄阳、江陵。”
“现在,这块地盘在朝廷手中,一味地守,太浪费了,哪怕朝廷就只有守的实力,也不该如实表现出来。”
李笠这么一说,梁森渐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