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笠借助徐州的地利容易弄到马,开始把跟在身边的作战部曲全都转变为骑兵,又选拔表现出色的兵卒,强化骑兵训练。
训练精锐骑兵,需要付出极高的成本,但李笠认为很划算,因为两三千精锐骑兵若用得好,足以摧毁数万大军。
这样的骑兵,他一定要有。
而要用好,还得带兵的将领精通骑兵战术,带着精锐在战场四处移动上寻觅战机,这也是这个时代骑兵将领的普遍做法。
只有亲临战场一线,骑兵主将才能直接观察敌军动态,一旦发现战机,立刻率领随行精锐直接发动致命一击。
若是靠游骑在前方观察,再向后方传递消息,坐镇中军的主将得知后下令,命令一级一级传达,兵马付诸实施,恐怕已经过去不少时间,战机早就消失了。
没有无线电的时代,要抓住战机破敌,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将身处一线指挥,虽然危险,但收益也很大。
李笠手头上没什么精通骑兵战术的将领,他自己就和同伴一起,学着如何使用骑兵打仗,所以,他也得成为一名出色的骑兵。
必要的骑术、骑战武艺以及身体素质,一定不能落下。
黄姈在一旁,见李笠若有所思的样子,自己心中也在想着事情。
李笠的实力渐长,但一直在回避一个问题,所以,张铤时常有意无意的向她提起一些事。
提起晋、宋、齐三代许多武人出身大臣的结局。
黄姈当然知道对方的意图:希望她对李笠施加影响,让李笠面对现实。
她知道李笠的路,走到一定程度之后,极大概率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因为功勋卓越的武人,必然会成为皇帝倚重的鹰犬,然后不可避免卷入各种权力斗争旋涡。
然后,迟早会因为各种权力斗争,沦为祭坛上的牺牲。
这样的事情,在百余年间重演无数次,虽然也有个别例外,但李笠如何有把握成为那个例外?
那么,无论李笠之前有多么的战功卓越,多么的劳苦功高,行事多么的问心无愧,多么的忠心耿耿,最后的结局,就只能是身死、家灭。
男丁被杀光,女眷没为奴婢。
黄姈不希望这样的结局出现,因为李笠完全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换来一切。
凭什么,我们一大家子人,就要走向绝路?
第九十一章 心情
清晨,旭日即将东升,无风,寒山堰西,广袤湖面如镜,倒映着漫天朝霞。
恍惚间,仿佛天地融为一体,也不知哪里是分界线。
这就是有名的寒山美景:彭城鉴鉴即镜子,在无风的清晨就会出现,人们站在寒山上,便能将这美景尽收眼底。
之所以要在清晨,是因为此时靠泊在港区的船只并未出动,所以湖面平静。
而在寒山之北、寒山北城以北,又有另一个别样美景,与“彭城鉴”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就是“鱼鳞鉴”。
寒山北城外,有大量的鱼塘,此时,鱼塘水面如同湖面一般,同样倒映着漫天朝霞,只不过这由无数鱼塘构成的镜子却有大量“裂纹”。
那是鱼塘之间的塘埂,四通八达,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块镜子上的裂纹,或者让大量鱼塘看上去像是一片片鱼鳞,洒落在辽阔大地上。
左右两块“镜子”,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一个是完整,一个是破碎,但都美轮美奂,让人看了只觉心情愉悦。
寒山之上,观景台上阁楼各层几乎人满为患,昨晚便在附近馆舍住下的客人们,如愿看到了秀丽美景。
心旷神怡之际,自然是诗兴大发,亦或是要泼墨挥毫,将美景留在纸上。
陪同客人观景的公廨官吏,同样一饱眼福,其中便包括功曹参军颜之推及其铜料。
阁楼四面开窗,所以寒山周围景色尽收眼底,别人都聚集在北窗、西窗处看风景,颜之推拎着一壶酒,靠在东窗围栏上,看日出。
泗水自西向东流淌,而前方是一片原野,天野苍茫之际,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
朝阳初现,阳光并不夺目,打着酒嗝的颜之推,看着如同鸡蛋黄的朝阳,以及一览无余的广袤大地,只觉心旷神怡。
寒山上观景台,属于一个建筑群中的高台建筑,这片建筑群隶属于州廨,算是官私兼顾的公共场所。
其中,既有对内“公务接待”的馆舍,也有对外经营的“客栈”。
即便是平民,只要舍得花钱,晚上在这里过夜也是没问题的。
亦或是早些起来,赶在天亮前上山到这里,也一样可以观赏美景。
阁楼下,公众观景处,就聚集着大量百姓,在各处围栏后不断走动,欣赏着美景。
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同处一地,却自得其乐,互不影响。
颜之推很喜欢这种感觉,认为蕴含着“人情味”。
以寒山这座山为例,上面有不少亭台楼阁,据说最初是箭楼、瞭望台之类的军用建筑,后来纷纷改为民用。
作为景点对外开放,且不收费。
无论贵贱,都可以登山,游人们上了山,沿着一条条铺设好的道路,到各处亭台楼阁游览。
其中一些地方,允许小商贩摆摊公廨收摊位费,兜售食物、饮料,并有公廨吏员、白直值守,并有兵卒沿着道路巡视,以维持治安。
各景点还专门开辟宽阔空地,为适当收费的“野炊区”,以便游客们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野炊,游宴。
所以,寒山上每日都有不少游人,鸟语花香连同欢声笑语,让寒山显得“生机勃勃”。
在徐州做官的颜之推,闲暇之余,喜欢带着家人亦或是友人,到寒山上游览、野炊。
因为寒山城是围绕寒山建设起来的城池,所以城中居民上寒山很方便,不需要出城,就有个登高望远、尽情游览的地方,和建康不同。
譬如去年重阳,百姓们涌上寒山以登高望远,但因为各处景点做好了接待准备,以及公廨临时搭建了许多高台,所以许多人都尽兴而归。
按照徐州刺史“李使君”的说法,寒山应该是个“公园”,即对外开放的园林。
哪怕这个园林有“闲杂人等止步”的特别区域,但公廨应该让每一个寒山城的居民,闲暇时不出城都有个好去处。
颜之推对于这样的规划,是一百个赞同,他认为地方官施政,就该有人情味。
所谓的“人情味”,指的是多考虑实情,多考虑百姓的需求,而不是像那些成日里高谈阔论的士族子弟那样,只知道清谈,不会处理实务。
或许,正是因为李使君出身微寒,所以才会对寻常百姓的生活感同身受,施政时,才会比许多地方官多了一丝人情味。
如今即将入秋,想来重阳节那日,寒山上必然是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远处,另一座楼阁,携女眷在此过夜的李笠,倚着窗户,看着北面远处那大片鱼塘。
看着这一大片波光粼粼,他忽然想到了一首诗。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这首诗是唐诗,诗句描写的是敌军兵临城下的紧张气氛,不过“金鳞开”倒是很符合眼下的风景。
鱼塘里,是无数的鱼儿在游动,阳光照耀下,鱼鳞闪烁着光芒,那不就是“金鳞开”么?
而这些鱼的“金鳞”,确实值钱,让李笠能养得起兵。
李笠的兵,因为训练强度大,需要摄入大量肉食,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鱼肉能够满足需求。
于是李笠发挥专长,组织人手挖鱼塘养鱼,养的是鲩鱼草鱼,养殖规模很大,鱼塘累计有上百顷。
加上“彭城湖”里的渔业捕捞,养殖、捕捞所得渔获不仅能供应军营,还能供应南北两城,让城里居民吃上便宜的草鱼。
而“重操旧业”的李笠,自然不会忘了人工孵化鱼苗这一金手指。
去年、今年的夏天,他用数顷鱼塘繁殖鲩鱼苗,所得鱼苗,既用于本地鱼塘的养殖,又外销到两淮各地,抢占了江州江捕鱼苗的原有“市场份额”。
因为他是徐州刺史,销售鱼苗的鱼主们,无需对鱼苗的来历进行解释,加上价格公道,所以鱼苗很好卖。
而李笠独占暗中两淮的鱼苗销售,收入只能“暴利”来形容。
再加上水力作场、煤铁产业的收入,他才养得起那么多“饭桶”、战马,也只有通过办“实业”获取巨额利润,才能实现他厉兵秣马的目标。
若只是靠土地产出,养数千部曲私兵已经很吃力了,更别说养战马。
然而,光有钱,缺了一些东西,也未必能养那么多战马。
身后传来说话声,李笠不用看都知道,那是薛氏姊妹在聊天。
姊妹俩昨晚陪着李笠过夜,此刻已经起来,梳洗完毕,倚着南面窗户,用千里镜观赏寒山城南郊外景色。
而其中一处比较特别的景色,引起两人的注意。
那是一片点缀在绿色中的紫色,范围不小,所以看上去很壮观。
李笠走过去,见薛月娥正在看架着的千里镜,便坐在薛月嫦身边,搂着美人说:
“那是紫花苜蓿,如今花期将过,但花还在,所以是大片紫色。”
薛月嫦顺势靠在李笠怀中,问:“紫花苜蓿?是牧草吧?”
李笠点点头:“没错,是牧草,如今能大规模种植的最好牧草。”
“妾可以去看看么?”
“可以呀,改日我带你们去看看。”
第九十二章 心情(续)
寒山城南,远郊,大片苜蓿田里,李笠带着薛氏姊妹漫步其间。
薛氏姊妹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苜蓿田,仿佛身处紫色的花海之中,姊姊薛月嫦高兴得翩翩起舞,仿佛在花从中飞舞的蝴蝶。
妹妹薛月娥则吹起笛子,为姊姊伴奏。
姊妹俩从小接受歌舞训练,基本功扎实,两人产后身材恢复得不错,所以薛月嫦舞姿依旧优美迷人。
薛月娥吹着笛子,并不是呆呆站着,同样随着旋律轻轻起舞,让李笠看着看着,只觉心情大好。
再看看眼前一片紫色,渐渐入了神。
马吃草,这是常识,但牧草也分种类,其营养含量高低,决定了马匹的生长速度。
草原上的马,走到哪吃到哪,有草就能活,但要承担“重任”,还得喂精饲料。
被人役使的马,无论是战马、驮马、骑乘马,因为负担大幅增加,所以随便吃草只能确保“饿不死”,却不能保证“有力气”。
道理和人一样,一个人若每日喝稀饭也能活,却干不了重体力活。
无论是下地干活还是扛大包,重体力劳动者的饮食总是要尽可能的好。
战马也是如此,毕竟要托着两三百斤的负重人和人身上穿着的铠甲在战场上疾驰,亦或是大范围迂回,本身必须强壮有力,且有耐力。
那么,战马吃的牧草饲料,搭配精饲料,必须富含营养才能长得膘肥体壮。
所谓的营养,其中就包括蛋白质,如此方能长肉。
蛋白质指的是植物蛋白,而苜蓿的蛋白质含量在牧草之中属于较高水准,紫花苜蓿则是苜蓿之中蛋白质含量最高的少数品种。
这是李笠那一世从闲谈中知道的知识。
同样吃一斤草料,马从苜蓿里摄入的蛋白质,要比寻常野草高得多,正如人同样吃一碗饭,吃稀饭和吃干饭的效果完全是两码事。
如果马吃的是野草,即便整天都在吃,摄入的营养也很少,虽然不至于饿死,却很难长得高大健壮。
但马若全用精饲料喂养,成本过高,大规模养殖根本养不起,所以折中的办法,就是大量种植优质牧草苜蓿,确保马吃得好。
据说在汉时,苜蓿自大宛传入中原,有黄花苜蓿、紫花苜蓿等种类,数百年过去,苜蓿作为牧草在中原地区广泛种植。
所以李笠组织人力物力,开辟荒地,引种紫花苜蓿,作为战马的主要口粮。
富含植物蛋白的大豆菽,同样也在种植,作为精饲料使用。
李笠这么费尽心思种植牧草,为的就是确保战马能有充分的蛋白质摄入,经过锻炼,能够明显长肉,力量自然就会随之增加。
又喂粟米,让战马摄入更多的碳水化合物,能够快速长膘脂肪,耐力自然就会增加,关键时刻熬得住持续作战。
这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光靠种田是办不到的,而繁殖鱼苗获取的暴利,在养马的巨大开支面前,也显得黯然失色。
想着想着,李笠觉得有些烦躁。
本来这该是朝廷马政该解决的事情,如今他一个徐州刺史,自筹资金种牧草而不是种粮食,这叫什么事?
朝中衮衮诸公,对马政根本就不上心。
这也怪不得朝堂“大佬”不上心,毕竟马政是朝廷的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