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
然而这让斛律光觉得十分诡异: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怎么今晚会见鬼?
“有鬼”高洋喃喃着,觉得头有些疼。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真的有鬼怪冒出来,还是李笠使出的某种伎俩?
可按照将士们所说,这就是鬼怪现世,李笠哪来的法术能做到如此?
若是李笠的法术,他还是人么?
帐内一片沉默,站在一旁的唐邕,心中有些惊疑,因为按照几位将军的禀报,他们在野地里,真的见鬼了。
神鬼之说不能不信,但真的遇到了,还是让人难以置信。
如果是梁兵装神弄鬼,也不是不可能,但出击的将士有数千人,不至于
难道真的有鬼?
想到这里,唐邕只觉后背发凉。
他忽然发现皇帝看着自己,干咳一声:“陛下,或许,这是天意,让陛下就此收手,待得吴贼南逃,便班师回朝”
“天意”高洋哼哼着,又看向斛律光等几位将领。
天黑时,正是这几位极力主张夜袭梁营,要让梁军付出惨痛代价。
出去时斗志昂扬,回来时垂头丧气
在大帐等捷报的高洋,等来了“有鬼”的消息,错愕之余,哭笑不得。
看着这些征战多年的将领,听着这些人言之凿凿,不知该信还是不信,想骂人,也不知该怎么骂。
高洋想了想,叹道:“也罢,看看他们接下来怎么布置,若是弃了长社南逃,那就是天意吧。”
第六十章 前途
午后,召陵,南撤的徐州骑兵抵达城外军营,收到了友军的热烈欢迎。
昨日平安撤到召陵的梁军将士,见断后的劲旅全身而退,由衷的高兴,并愈发佩服起来:鄱阳李三郎果然厉害!
在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区,以两三千骑兵断后,硬是让齐国大军不敢轻举妄动,换别人来,谁做得到?
有不少兵卒,询问徐州军将士,到底是如何与齐军交战、使其不敢尾随而来。
而徐州将士们只是摇摇头,说其实也没打什么仗,齐军没有出击,所以他们便徐徐南撤,一路上有惊无险。
这种话,没人信,大伙都认为徐州军将士是谦虚,所以才这么说。
徐州军将士越是低调,别人就越佩服:明明很能打,偏偏说自己实力一般般,这也太谦虚了!
因为平安撤到召陵的缘故,沔北和淮西梁军将士,已经从大败的阴影中恢复过来,齐军并未步步紧逼,这就意味着,战争要结束了。
大帐中,一脸疲惫的李笠,正与王僧辩交谈,而豫州刺史陈霸先已经先行返回州治悬瓠,为接下来防御齐军做准备。
尤其加强召陵的防御。
召陵是豫州的北面门户,往南偏东二百余里,是豫州治所悬瓠。
召陵往西二百余里,是沔北的东大门方城。
召陵往东三百余里,为亳州治所小黄,再往东三百余里,就是徐州治所寒山。
所以,召陵如同十字路口,守住路口,就能确保沔北、淮西以及淮北侧翼的安全。
李笠要赶回徐州,所以不能耽搁,一会就要继续赶路。
王僧辩善意提醒,提醒李笠半路小心齐军骑兵偷袭,因为对方很可能判断出李笠的动向,提前布置骑兵在半路拦截。
“多谢大都督提醒,我军会先往东南走,然后折向东。”李笠回答。
因为朱买臣要写奏表,让人立刻送往建康,向辅政的湘东王说明此次南撤的缘由,所以李笠得等等。
王僧辩又主动提出,提供数百匹马,给李笠补充作备马,以便路上换乘之用,李笠也不客气,接下赠礼。
交谈之际,王僧辩回想起十年前,在建康碰见李笠的情景。
那时,李笠把湘东王世子萧方等诓上能飞天的装置,“飞”入被围的台城,当时王僧辩目睹了这一过程,郁闷无比。
十年时间,昔日的小吏,如今已是坐镇淮北的大将,战功赫赫。
如同初升朝阳,渐渐绽放出夺目的光芒,却不知待得如日当空之际,会有何等样的风光?
亦或是半途陨落呢?毕竟武人在梁国的前途有限。
王僧辩年轻时,随父兄从魏国南下,投奔梁国,这几十年的仕宦经历,让他意识到梁国并不待见武人。
建康的世家高门,乃至士族们,都鄙夷武人,甚至连官员平日出行骑马代步,都嗤笑不已。
开国勋臣的后代,大多不喜欢被人说是“将门之后”,因为在建康,“将门之后”就指代粗鄙武夫。
所以,太平时节,武人的地位不高,中枢也没有武人出身官员的位置。
像李笠这种出身卑微、以武晋升的微寒武人,等到时局稳定的时候,要么就是“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要么一辈子在地方流转,绝无可能入中枢。
一如晋时名臣陶侃那样。
可陶侃坐镇一方的时候,都已经五十多岁了,李笠现在才三十出头。
三十而立的李笠,心中所想,难道就是做个守户之犬?
若先帝在,亦或是皇太子没出意外,还能有效的“使用”李笠这把锋利的钢刀。
可如今,无论是幼帝也好,还是辅政大臣也罢,都无法控制这把钢刀。
王僧辩看李笠此人,必然是个聪明人,不然无法把徐州经营得如此繁荣。
绝不可能甘心一辈子就当个守户之犬,被人挡在建康门外,若入中枢无望,在朝中也没有可以信赖的宰辅保其平安,恐怕
王僧辩想着想着,想到自己。
李笠的将来,正常来说与中枢无望,他自己何尝不是前途迷茫?
正常情况下,梁国并没有武人的太多晋升空间,想要成为宰辅,得看出身和名望,否则就只能当爪牙,要么管禁军,要么当打手。
他在沔北任上,想要往上走,又能走到哪一步?
湘东王,也只有在需要人打仗的时候,才会对武官亲近些。
一旦将来梁、齐停战,他们这些武官,也就只有在地方任上不断流转、偶尔入京统帅禁军的结局。
想要入中枢成为宰辅,谈何容易。
他自己都有些不甘心,遑论三十出头的李笠。
而且,面对如此善战的猛虎,朝廷要怎么做,才能稳住对方?
。。。。。。
傍晚,旷野里,一处树林边上,赶路的徐州军将士正在宿营。
李笠与长史监军朱买臣交谈,东拉西扯,闲聊了一番,朱买臣提到了李笠的女儿。
确切地说,是提到了李笠的嫡女李平安有无婚假对象。
按照这个时代的女子结婚年年龄门槛,李笠的嫡女李平安,还有两三年,就到了嫁人的年纪。
之前闲谈时,李笠提起过家中概况,所以朱买臣知道他的嫡长女即将到适婚年纪。
按照门当户对的原则,李笠的联姻对象,当然家世不能低,但因为李笠的出身,想和高等士族联姻,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最合适的联姻对象,就是那些武将家族。
将门对将门,再合适不过。
朱买臣的身份,决定了问这个问题别有意味,李笠的回答,当然也滴水不漏:“还有两三年,看看届时有何好姻缘。”
“君侯可得早些张罗,也好心里有个数,下官当初,可为了犬子婚事头疼不已。”
阉人当然不可能有亲生儿子,朱买臣的儿子是收养的嗣子,李笠自然不会触怒对方,顺势问:“朱公可有好建议?”
“王亳州长子,似乎尚未定亲呀。”朱买臣笑道,“君侯和王亳州,素来相善,若结亲,再合适不过。”
王亳州,指的是亳州刺史王琳,湘东王的妾弟。
李笠觉得对方的意图也太明显了:“嗨,王亳州的郎君,那可是多少人家候着的人选,我添什么乱。”
“君侯说笑了,以君侯如今的地位,如何能说是添乱?”
“虽说鄱阳李氏,也算鄱阳大姓,可终究算不得郡姓。”李笠摇摇头,“更别说,我又不是鄱阳李氏子弟,虽然也姓李。”
“且内人家门亦不显,如何能与济阳蔡氏相提并论?”
王琳的夫人蔡氏,出身士族济阳蔡氏,可不是鄱阳开赌档曾经的黄家能比的,李笠这么说的意思是自家门第低,就不“高攀”了。
“君侯这么说,可就是妄自菲薄。”朱买臣依旧笑吟吟,“君侯为州牧,彭城郡公,坐镇淮北,为国栋梁,何愁令爱难嫁。”
这种试探很无聊,李笠装疯卖傻:“那,过得两三年,怕不是媒妁踏破我府邸门槛?”
“当是如此!”朱买臣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这话题提起来就行,说多了就是自找没趣。
很快,两人又聊起其他话题,但朱买臣方才并不是随便问问。
毫无疑问,李笠是一头猛虎,却因为在朝中毫无根基,所以处境有些尴尬。
需要借助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那么,李笠和谁联姻,就等于选择谁为“朋友”。
李笠身边就有几名善战大将,且是同乡好友,若再以婚娅拉拢其他豪族,由此构成的势力,实力非同小可,甚至可以影响政局。
这样的势力一旦形成,加上李笠强悍的武力以及经营能力,放到哪朝哪代,都会让皇帝睡不着觉。
若李笠有心
天底下从不缺聪明人,李笠的某个可能的前途,足以让各地豪族跃跃欲试,期望靠着联姻,成为下一个兰陵萧氏。
兰陵萧氏,最初只是众多南渡次等士族之一,后来之所以能够脱胎换骨,是靠着成为刘宋外戚宋武帝刘裕继母,为兰陵萧氏女,以军功起家,渐渐接近中枢。
有这么个先例在,说李笠的女儿愁嫁、儿子不好娶,那就是笑话。
朱买臣当然不是因为好奇,才问起李笠有无为考虑女儿婚事,他是想探探口风,以便湘东王问起来时,能言之有物。
尤其此次李笠率军为大军断后,以两三千骑兵,让齐国大军止步不前,消息传到建康,湘东王必然会意识到一个问题:
接下来,要如何稳住李笠这头猛虎呢?
第六十一章 畸形
寒山,官邸后庭,充做戏苑的小院里,吴氏正在看戏,儿妇黄姈陪在一边,赵孟娘、薛氏姊妹以及段玉英亦在座。
在场的还有李笠的儿女们,大大小小把“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都饶有趣味看着戏台上伶人表演的“鄱阳戏”。
吴氏来到寒山,和儿子一家团聚,因为孙子、孙女多,所以身边很热闹,比在鄱阳热闹多了。
小家伙们像麻雀一样,成日里围在吴氏身边吵闹,正好为吴氏解闷。
黄姈又常常陪着吴氏在城中四处走走看看,所以这两个多月来,吴氏一直心情舒畅,不知不觉都到了秋天。
现在看着家乡戏,虽然也想念鄱阳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家乡,但有那么多家人陪在身边,说着鄱阳话,吴氏的思乡之情淡了许多。
隔壁,李笠听着墙那边传来的欢声笑语,知道娘很开心,自己也颇为宽慰,继续向前走。
家就应该是这样,充满欢声笑语,小妾们上半年陆续添丁,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当然热闹。
他不求小妾们真心服侍吴氏,但能有“一家亲”的氛围,就不错了。
走着走着,想到时局。
齐帝高洋已经班师回朝,河南战事结束,梁、齐国边境维持现状,所以李笠返回寒山后,能有较多时间陪着吴氏说话,陪着家人。
他为大军断后,功劳不小,封赏前日已到,李笠一个儿子得封县男爵位。
儿子多,就不怕功高不赏相对而言,这也是好处之一。
李笠转到前庭客厅,张铤已等了一段时间,两人也不废话,直接进入主题。
张铤奉李笠之命,派人在两淮地区搞“社会调查”,如今由他向李笠汇报调查结果。
简而言之,两淮各地,“城池人口”占比很小,不到一成,绝大部分的人口都分布在农村。
典型的社会形态,就是农民聚居在一个个村落、庄园里,以土地为生存根本,看天吃饭,一年忙到头,剩不下多少钱粮可做积蓄。
而掌握着大量土地的各类地主豪强,平日里也住在乡下的庄园里,如无必要,一般是不会进城的。
因为在庄园里,地主们就能做到自给自足,粮食、布帛可以自己“生产”,瓜果蔬菜也是如此。
大量僮仆的服侍,能让地主及家眷们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所以他们一般不会离开舒适的庄园到城里住,除非当官。
而各郡县的治所,城池规模不大,城内的常住居民,通常在册户籍也就两三千户。
城池里除了公廨吏员、驻军及家属,多为工商业者、奴仆等脱产脱离农业生产人口。
城池附近的农民,每隔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