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进来的逆贼越来越多,很快突破禁军拦截,追砍着溃散的内侍,并往宫殿冲去。
一边冲,一边还高喊“护驾,保护陛下、保护太后!!”
严孟吉听着这般人恬不知耻的呼喊,心中悲愤,想要杀敌,却无力回天,只能提刀往殿里跑,要护太后、皇帝撤往别处。
他毕竟不是武人,跑着跑着便气喘吁吁,拾阶而上,差点就喘不过气,还要招呼守卫宫殿的侍卫,护着太后、皇帝先走。
刚到殿门,气都没喘上几口,后背一疼,钻心般的疼。
旁边,几名侍卫见严孟吉后背中箭,箭矢射穿胸膛,整个人向前扑倒在门槛上,赶紧去扶。
严孟吉被扶起来,只觉胸口疼得难受,抬头一看,殿内,惊恐万分的太后护着皇帝,看着他。
“太后,快走,快”严孟吉话没说完,口吐鲜血,咳嗽起来,再说不得话。
服侍太后、皇帝的宫女、内侍,见严孟吉吐血不止,吓得惊慌失措。
随后,殿外冲过来许多兵,嚷嚷着“护驾”,砍翻拦截的侍卫,撞入殿来。
为首一名将领,提着血淋淋的刀,身材魁梧,身上铠甲已经被血染红,左右兵卒亦是如此。
他们身上一股血腥味,刺激着殿内众人的鼻子,面色惨白的太后将惊恐的皇帝揽在怀中,颤抖着问:
“你们想做什么!”
“太后?陛下?”那将领提着刀,愣愣的问。
“你们闯宫,想干什么!!”太后再问,她发现这帮人好像不对劲,似乎,似乎不是凶神恶煞。
“太后!陛下!末将侯安都,奉寻阳王之命,入宫护驾,保护太后和陛下!”
侯安都反握佩刀,躬身抱拳行礼:“请太后、陛下放心,末将绝不让逆贼得逞!”
太后听得侯安都这么说,目瞪口呆:你们一路杀进来,杀了那么多人,还说是护、护驾?
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利索:“你,你,你”
“太后,逆贼在何处?末将保护太后和陛下撤到安全的地方去。”
“你你宫内并无事情发生,我和陛下,也、也未被什么逆贼威胁”太后稍微恢复理智,侯安都故作糊涂:
“什么?太后和陛下,无恙?”
“无恙,我们无恙啊!”太后急起来,看情况,好像刚上任没多久的台城禁卫将军侯安都,及其部下等一些守卫台城的禁军,被人骗了?
以为宫里出了事,于是不顾一切闯宫?
“放开我,放开我!!!”
呼喊声从外边传来,却见几名兵卒押着个官员入殿,太后定睛一看,却是尚书省外兵曹朱买臣。
“侯安都!你胆大包天,竟敢造反,对天子刀兵相向!”
朱买臣呼喊着,官帽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模样狼狈,但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湘东王瞎了眼,提携你,委以重任,让你守卫台城,你却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侯安都被朱买臣骂了一通,一脸疑惑:“不不,末将是、是是寻阳王说,宫里出事,得了太后旨意,让我们赶紧来”
“寻阳王才是逆贼,太后和陛下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事!”
朱买臣声嘶力竭地骂起来:“你们闯宫,是给寻阳王做帮凶啊!!”
“啊?”侯安都极力装出惊讶的表情,看看朱买臣,又看看太后和皇帝。
“哐当”一声,手中刀跌落在地,呆若木鸡。
太后见状,只觉死里逃生:“侯将军,侯将军!我和陛下无恙,且并未让寻阳王救驾他,他才是逆贼!!”
侯安都一脸懵懂,看着太后,又看看朱买臣。
‘好演技!’朱买臣心中叫好,面上却一脸严肃:“侯将军!赶紧让你的部下住手!立刻守住宫门,保护陛下和太后!!”
住手的意思,就是把名单上的人都杀掉。
侯安都点点头,却慌慌张张向皇帝和太后下跪、告罪:“末将闯了大祸,死罪,愿受陛下惩处!”
朱买臣一把将侯安都扯起来,然后用力往外推:“你先带人去守卫宫门,挡住寻阳王,将功赎罪啊!”
侯安都带着左右往外赶,走了几步,朱买臣又喊:“赶紧派人分守大殿,保护陛下和太后,莫要让闲杂人等靠近!”
侯安都回过头,见朱买臣向他使眼色,点点头:“末将明白!”
莫要让闲杂人等靠近的意思,就是把宫殿围起来,不让未经许可的人,接近皇帝和太后。
至于谁来许可,呵呵。
太后见这帮魁梧大汉离开,只觉浑身力气都要被抽空:原来是误会?
想想也是,不然侯安都可以直接就把她和皇帝抓了,哪里会退出去。
朱买臣赶紧让内侍扶着太后和皇帝坐下,问:“陛下,太后,看样子,寻阳王,宜都王确实谋反了,还请立刻调各营兵马进宫护驾。”
皇帝哪懂什么,看着母亲,太后一脸惊魂未定:“他、他们、他们之中,会不会有人是寻阳王、宜都王的党羽?”
朱买臣沉吟着:“微臣不知,不过,微臣知道,湘东王肯定不是,若湘东王赶来,定能力挽狂澜。”
说的也是,脑袋一团糟的太后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一块浮板:“对,赶紧让湘东王入宫”
她忽然想起湘东王病重,眼见着时日无多了,恐怕连走都走不动,又如何能力挽狂澜?
朱买臣赶紧回答:“太后放心,湘东王就算只有一口气,爬,也要爬来!”
“那”
“太后,请下令,让湘东王带兵入宫护驾,将那丧心病狂的寻阳王、宜都王拿下!”
太后没有犹豫,眼下寻阳王、宜都王作乱,情急之下,也就只能让湘东王来镇住场面,点点头:“好,好!”
但她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脑子很乱,又被血腥吓得六神无主,一时间也无法琢磨。
忽然想到,还有辅政大臣,也得找来,出谋划策。
朱买臣听太后问起几位辅政大臣,面露悲伤:“太后!今日几位宰辅到尚书省,为寻阳王录尚书事道贺,恐怕,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啊?”太后听完,只觉天旋地转。
她想起听人所说,去年年初,齐国的几个皇叔,就是先杀辅政大臣,然后闯宫夺权,架空太后和幼帝。
最后叔夺侄位。
现在,现在轮到我们母子了!
第九十一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大队兵马簇拥着一辆牛车,往皇宫而去,牛车中,湘东王萧绎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捂着腹部,脸色凝重。
腹部隐隐发胀,让他有反胃的感觉,方才接连干呕,吐了几口酸水。
不过没吐血,所以,病情并未加重。
过了一会,反胃的感觉轻了许多,腹部也不那么胀了,萧绎渐渐坐直身子,板着的脸,渐渐浮现喜色。
事情进展顺利,尚书省的刀光剑影过后,辅政大臣都完蛋了,被寻阳王、宜都王的手下杀害。
“闻讯赶来”的侯安都,攻入皇宫,该杀的关键人物,都杀了,包括内侍之中的那些东宫故人。
太后、皇帝,还以为侯安都等人是被寻阳王、宜都王蛊惑
现在,按计划,被挟持的寻阳王、宜都王,应该已经被那些“发觉被骗”的将士们砍死。
发动宫变的两位皇叔毙命,但宰辅及众多官员、禁军将领在这次宫变中丧生,那么,善后事宜,自然得他这个卧病在床的卸任相王来主持。
萧绎会赦免侯安都等人“不明是非、为奸臣利用”所犯下的闯宫大罪,让其戴罪立功,平定叛乱。
而在此次“宫变”中,心腹几乎伤亡殆尽的太后,连同皇帝,已经无法摆脱萧绎的控制。
控制了皇帝,就有了大义名分,对付诸王,轻松很多。
萧绎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装个病就能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早知如此轻松,我何必犹豫那么久?
上巳节那天,他突然腹疼如绞,后来缓解,虽然并未致命,腹部却时不时发胀,并有沉坠感。
按照姚僧垣等医师诊断,像是积食症。
所谓积食症,是由于饮食不洁,或暴饮暴食,导致食积停滞不化,滞留肠胃。
或脾胃虚弱、饮食不慎而食滞内停,引起肠胃胀满不适。
上巳节当天,萧绎所用饮食和家人无异,并未暴饮暴食,自己平日也未有脾胃虚弱的症状,所以,他认为自己要么是真的倒霉,吃入不洁饮食。
要么,是有人投毒。
有人对饮食投毒,却因为茶水和食物都经过蒸煮,所以毒性弱了许多。
他吃下去后,没有中毒身亡,却因为轻微中毒导致肠胃不适,使得吃入肚子的食物停滞不化,滞留肠胃,引发积食症。
正如山中河道被杂物堵塞导致河水流通不畅,渐渐堰塞形成湖泊那样,他的肠胃被积食撑大,所以时不时反胃、发胀,并有沉坠感。
还会食欲不振,且口中有酸腐之气,那就是胃积食的气味。
只要将积食清理,“河道通畅”,此病自然就会痊愈。
但是,接连几日的催吐,并未把积食吐出来,若以汤药“消食”,时间较长,且未必有效。
一旦病情拖延,极有可能会恶化,本来无大恙的肠胃,会渐渐受伤、伤势恶化,到时候就会转变为夺命的重病,不久于人世。
初步估算,若积食症无法治愈,持续影响人的食欲,会让人体质变弱,百病乘虚而入。
如此一来,病人可能长期病恹恹,也能活个十几年,又可能肠胃损坏,只能活个一两年。
这是萧绎暗中所请医师诊断后的看法,萧绎赏其百两黄金,以作遗属安家之用。
然后装病,在人前吃什么吐什么,然后偷偷进食,补充体力。
他不确定积食症能否治好,若治不好,自己是“病怏怏活十几年”,还是肠胃损坏,活个一两年就死。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结束一生,因为那个位置,近在咫尺。
权力的滋味,一旦尝过就无法忘怀,录尚书事的权力再大,上头还是有人。
只有坐到那个位置,才能真正掌握无上权力。
萧绎不可能对一个少年真正俯首称臣,因为对方不配君临天下。
他觉得自己作为高祖在世的唯一儿子,宗室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藩王,才是江山的最佳主人。
所以,萧绎重新录尚书事后,一直在布局。
这布局,需要几年时间来完成,但是,随着上巳节的一场变故,他不想再等了。
预定要花上几年做的事,已经顾不上了,今年,他就要大功告成,然后受禅称帝。
接着,平定诸王叛乱,把各方各面安排好,即便当皇帝只能当个一两年,但也能让儿子萧方等顺顺利利继位。
他的世子萧方诸,已经有二十四岁,一两年后,就有二十五六岁,必然能亲自处理朝政,而不会假手于人。
届时,萧方诸内有舅舅王氏兄弟协助,以及妻族作为援手。
外有王僧辩等湘东王府的门生故吏震慑宵小,加上侯安都等新附岭表诸将为走狗,萧绎觉得儿子必然能坐稳江山。
所以,坏事他来做,只要把宫里那孤儿寡母控制住,挟天子以令诸侯,平定诸王叛乱,就能大功告成。
但为此需要妥协,本来该收拾的人,得先给点甜头稳住。
想着想着,萧绎想到了李笠。
李笠有才能,但文帝父子突然去世后,萧绎觉得已经没人能驯服李笠了,所以,李笠就是个祸害。
萧绎本打算等局势稳定后,就把李笠全家都软禁在京城,以此要挟徐州军老实,然后对徐州诸将分化瓦解,再斩草除根。
但现在,时间紧迫,他必须借助李笠的威名,震慑那些外镇藩王、勋臣武将,新附走狗侯安都等人,乃至掣肘王僧辩及其麾下将领。
让这帮武夫相互牵制、掣肘,而外戚则拱卫左右,儿子居中调解各方势力争斗,这局面就稳了。
所以,萧绎把王琳叫回来,就是专门对付李笠。
王琳邀请对方今日到府作客,尽可能将其拖在府中,萧绎如此安排,为的是不让这李笠小子有机会浑水摸鱼。
现在,皇宫已经拿下了,太后和皇帝被软禁,却还没反应过来,就算反应过来,也已经晚了。
萧绎方才动身时,得王琳来报,说李笠已经离开私第。
太后、皇帝已在自己控制之下,所以萧绎不认为晚了几步的李笠,现在还能浑水摸鱼,必然只能面对现实:大局已定。
大局已定,骂名,必然是寻阳王和宜都王来承担,而他湘东王,则是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
萧绎为自己此次将计就计的大获成功高兴不已,真想知道,上巳节投毒的幕后主使面对如今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