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会派人携带酒肉犒劳勤王诸军,然后各军要返回驻地。
这下,许多人失望不已:一顿酒肉就完事了?
犒赏呢?不是说要发钱粮么?
大伙辛辛苦苦入京勤王,一顿酒肉就打发了?
正所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一开始,其实兵卒们没指望能有什么奖赏,毕竟他们没打仗。
可当传言传得众所皆知之后,大伙有了盼头,盼着朝廷发钱粮,多多少少都发一些。
结果就只有一顿酒肉,吃完就要走人了。
不少人愤愤不平:“走就走,谁稀罕待在这里!”
。。。。。。
邺城外,原先规模庞大的营垒已经消失,勤王诸军拔营返回各自驻地,因为走得很急,所以现场一片狼藉。
骠骑大将军斛律羡看着空荡荡的营地,心中不是滋味。
北侵的楚军刚撤没多久,皇帝忽然下令,让勤王诸军离开京城。
斛律羡认为此举不妥,因为楚军虽然撤退,但黄河尚未解冻,所以对方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
但是,皇帝一意孤行,于是,诸军散去。
与此同时,他的兄长斛律光班师,从河南回来,结果皇帝下令军队不必回京,抵达指定地区后,朝廷会遣使犒劳。
然后军队就地解散,各回本部。
如此匪夷所思的决定,让斛律羡只觉难以置信,对和士开弄权十分愤怒。
他认为这肯定是和士开撺掇皇帝才有的结果,斛律羡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但仔细一想,想出个可能:
对方恐怕是担心他兄弟二人挟兵逼宫,逼皇帝“远小人”。
然而这可能么?
斛律羡和兄长斛律光,与和士开并未公开交恶,平日里也没什么过节,对于此人弄权,虽然颇有微词,但也没明显表露出来。
斛律光位高权重,代表的是晋阳武勋们的利益,邺城这里无论什么人掌权,只要不损害到晋阳武勋们的利益,他们就不在乎对方是忠是奸。
去年年初,赵郡王高睿等人弹劾和士开,声势浩大,但斛律光兄弟并未参与其中。
所以,斛律羡对和士开如此提防他兄弟二人觉得莫名其妙。
外地入京勤王诸军,名义上归斛律羡统辖,而斛律光自河南班师回朝,和士开大概是做贼心虚,所以急不可耐遣散勤王兵马。
又让刚过黄河的斛律光大军不要入京,在指定地区等候朝廷使者犒劳,然后就地解散。
这就是把他兄弟二人当贼来防。
斛律羡越想越恼火,却无可奈何,面对误会,只能小心应对。
斛律家合门富贵,父亲在时就有些担心,担心孙女(斛律光之女)做了皇后之后,若得宠,就会招来嫉妒,若不得宠,会被天子嫌弃。
现在,皇帝似乎就不怎么喜欢斛律皇后,多年为有身孕,而新近受宠的穆昭仪,肚子已经大了。
斛律羡觉得莫非皇帝对他二人起了戒心,所以和士开才顺势兴风作浪。
若如此,他决定等兄长回京后,要好好计较计较。
斛律羡正要回城,有随从匆匆而来,给他带来一个消息:咸阳王大军锋过河之后,不管天子旨意,马不停蹄,往邺城而来。
使者连咸阳王的面都没见着,得前军传话后,只能连夜回京赴命。
使者是昨晚回京,现在,皇帝再次派出使者,要求咸阳王停止回京,大军就地扎营,等候朝廷犒劳。
斛律羡听了之后大惊失色:兄长这是气糊涂了?如此抗旨,就算出于公心,皇帝也会不快的!
他不知道兄长为何会如此行事,但不觉得兄长想要做什么“大事”,否则,事前不可能不和他通气。
现在,或许兄长是咽不下这口气,或者是要为立功将士争取天子亲自奖赏,所以率军回京。
但这种行为,本身就充满着威胁意味。
事已至此,斛律羡不可能派人去找斛律光,免得被人怀疑他兄弟意图不轨。
所以,必须立刻入宫,向皇帝请罪,听凭皇帝处置。
并为兄长的行为进行辩解,免得皇帝以为他兄弟要造反,导致误会越来越深。
他吩咐左右:“来人!将印信、兵符拿来,我要入宫面君请罪!”
第六十九章 幸会幸会
上午,邺城,诸门紧闭,兵卒站上城头,百姓涌上街头,成群、议论纷纷,言谈之间,有人眉飞色舞,有人满脸疑惑。
虽然话题有些沉重,但基本上没人愁眉不展。
咸阳王班师回朝,但有大臣害怕咸阳王带着大军回京,所以皇帝让咸阳王解散军队,独自回京。
但是咸阳王不管不顾,径直往邺城而来,今日,就要到了。
那么,害怕咸阳王率军回京的大臣是谁呢?
呵呵。
“听说了么?咸阳王要诛杀和士开,不然这件事没完!”
城南一城门楼上,一名兵卒低声说着,其他同袍左看右看,低声回答:“莫要说了,上头不许议论这件事。”
“老子就是说了,怎么的吧!”那兵卒笑起来,“和士开这下完了,咸阳王入城,那是一定要取此人性命的。”
“知道么?昨日,骠骑大将军入宫,皇帝可没把大将军如何,人家平平安安出宫回去了,这说明什么?”
其他几个人好奇起来:“说明什么?”
那消息灵通的兵卒眉飞色舞:“说明皇帝准备把人交出来呗!不然就该把骠骑大将军扣下,毕竟大将军和咸阳王是亲兄弟。”
“我听说,是和士开的眼红咸阳王立下大功,就污蔑咸阳王,撺掇皇帝治咸阳王的罪!”
“结果碰到一个硬茬,哈哈,和士开去年谋害赵郡王,这下,报应来了!!”
其他人点点头:“原来如此。”
昨日傍晚,京畿诸军被调动起来,许多兵卒稀里糊涂的上了城头,上级说是要提防敌军。
兵卒们觉得奇怪:黎阳那边没什么动静,哪来的敌军?
到了早上,诸门却不见开,到处都在传,说班师回朝的咸阳王要造反。
这传言太夸张了,身为国丈的咸阳王,莫非要造自己女婿的反?
后来又有传言,说咸阳王是要诛杀奸臣和士开,这也让兵卒们摸不着头脑:
若咸阳王认为和士开是奸臣,那么去年赵郡王弹劾和士开时,咸阳王怎么没出来说话?
现在知道了,是和士开先给咸阳王泼污水,结果,咸阳王没那么多废话,直接带兵回来,要和士开好看。
这下,有好戏看喽!!
那消息灵通的兵卒,见同伴们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知道自己一番鼓动有了效果,便趁热打铁:
“去年,赵郡王弹劾和士开,又不是要他的命,只是想让皇帝将其贬出京城,结果和士开心狠手辣,直接把赵郡王弄死了。”
“现在,咸阳王可不会那么心软,既然和士开做事不留余地,现在,也别想活了。”
“和士开知道自己和咸阳王水火不容,现在肯定要垂死挣扎,一会咸阳王的兵马若要入城”
他看向同伴们:“反正我是不会傻乎乎去挡的。”
其他几个不住点头:“我们才不傻,不掺和这种事。”
这是大人物们之间的恩怨,小兵看戏就好,参与其中,好处没份,不小心丢了性命,哭的是自家亲人。
何必呢?
城头各处,兵卒们议论纷纷,却见一门打开,随后,街道上有骑兵疾驰而来,大约有上百骑。
这百余骑兵出了城门,往南而去。
大门随后关上,城头兵卒们看着那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队伍,又议论起来:
“看旗号,是临淮王?临淮王去南边,这是要劝和?”
。。。。。。
邺城南郊,草桥北道路上,临淮王娄定远策马疾驰,在随从的护卫下往南而去,南面,隐约可见旌旗招展。
娄定远看着前方大军云集之地,丝毫不惧。
反倒有些兴奋。
咸阳王斛律光抗命率军回京,看样子是要对付和士开。
和士开现在走投无路,给了他许多金银珠宝,还有几位美人,求他居中调解,求咸阳王给一条生路。
这不是和士开第一次求娄定远。
一年前,也就是去年年初,赵郡王高睿弹劾和士开,声势浩大,和士开走投无路,就来求过娄定远。
娄定远一开始是和高睿一起弹劾和士开,不过见和士开这么有诚意,于是临时起意,为其开脱。
后来,和士开把高睿弄死,不仅逃过一劫,权势还愈来愈大。
娄定远见情况不对,赶紧把和士开当初送给他的金银珠宝、美人还回去,额外又送了一大笔钱财。
事后,娄定远十分懊悔,觉得自己救了和士开一命,结果一点好处都没捞着,还倒贴。
他作为国朝外戚、武明皇后娄昭君的侄子,居然要向一个佞臣卑躬屈膝,如此屈辱,让娄定远悔不当初。
和士开干掉了赵郡王高睿,气焰愈发嚣张,权倾朝野,任人唯亲,荒淫无耻,与胡太后的奸情为人所知,引来许多人的不满。
所以娄定远乐见对方倒霉。
现在,虽然娄定远不清楚斛律光怎么会与和士开杠上,但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即便和士开这次还许诺,一旦事了,他能做尚书令,但娄定远丝毫不动心,因为他平判断斛律光很可能会斩草除根。
斛律光抗命,率军回京,此举形同逼宫,皇帝即便不好发作,但内心必然痛恨异常。
所以,娄定远认为斛律光解决了和士开后,必然要废了高纬,立其弟琅琊王高俨为帝。
虽然斛律光的女儿是当朝皇后,但这不代表着斛律光会护着女婿。
要知道,高百年(高演太子)也是斛律光的女婿,可斛律光一样拥护高湛以高演皇太弟的身份称帝。
还任由高湛杀害高白年,导致高百年的王妃、斛律光的女儿绝食而死。
再说,斛律皇后似乎不得皇帝宠爱,所以,翁婿之情恐怕已所剩无几。
娄定远想到这里,愈发坚定起来:一会,他就要向斛律光表明态度,作为前导,叫开城门,让斛律光带兵入城。
之后,就是杀和士开,废立皇帝。
如此一来,和士开送他的金银珠宝和美人,不用还回去,待得帝位更替,高俨当了皇帝,他作为功臣,又能受赏。
这就是一举两得!
前方有骑兵拦截,娄定远让人表明身份,对方让开,并派人带路,他和随从继续前进。
过了草桥,只见眼前旷野里兵马如云、旌旗如林,阳光下,无数甲士之中大片寒光闪烁,肃杀之气迎面扑来。
那一瞬间,娄定远忽然有些心悸。
他作为勋贵子弟,历任显职,也曾统帅过千军万马,但从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被军中肃杀之气震撼。
娄定远策马前进,所到之处,都是披坚执锐的兵卒,而这些兵卒身上所穿铠甲十分特别,如同龟壳。
好像是一整块铁板打造,穿在身上,给人以大腹便便的感觉。
因为铠甲表面光滑,所以反射着阳光。
大量铠甲反光,远远看去,就如同阳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
娄定远记得邺城铠甲作坊制作的铠甲中,并无如此形制的铠甲,斛律光率军出征时,将士并未穿着如此铠甲。
所以,这种铠甲是缴获自南贼?
娄定远心中疑惑,来到一处大帐前,下了马,向前走去。
引路的兵一言不发,闷头走路,他有些不快,但情况特殊,不好发作。
走着走着,娄定远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大帐就在眼前,却没有人来迎接,娄定远不以为意,跟着引路的兵向前走。
就要进帐时,他忽然想起哪里不对劲:这一路过来,所见的将领之中,没有一个认得的,全是陌生面孔。
这不对劲,因为斛律光麾下诸将,以及许多裨将,他基本上都认识,但现在,似乎没见熟面孔。
心中疑惑的娄定远,走入帐内,光影交错之际,眼睛一花。
待得眼睛适应了帐内的阴暗(相对外面而言),娄定远看到帐内有不少人,而其中一个是老熟人。
司马消难。
司马消难是司马子如之子,司马子如是高欢(娄定远姑父)的故交,所以司马消难和娄定远是“自幼”的交情,在怀朔镇就认识了。
如今熟人就在眼前,娄定远愣住了:你不是逃去南方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随后他反应过来:莫不是迷途知返,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娄定远如是想,随后看向上首。
上首一人坐在胡床上,身着龟壳甲,年约三、四十岁,样貌平平,但是,他不认得此人。
这个人不是斛律光。
其人气势非同小可,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