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草原和大漠,真就是中原人的禁区?中原人一进去,就是睁眼瞎?
不是这样的。
李昉听父亲说过,人们之所以觉得在草原上很容易迷路,是因为不适应这种地形而已,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草原上的人,根本就不会被“迷路”这个问题困扰。
而在中原,譬如彭蠡湖区,也存在这样的问题:
第一次驾船入湖的人,看着四周都是水,哪里知道该怎么走?
但常年生活在湖区的渔民,就能在湖里来去自如,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很难迷路。
原因很简单:正确选择参照物。
中原,多山川河流,湖泊、丘陵,期间分布着大量城池、村庄,聚落,千百年来形成的道路,四通八达,人们习惯了这样的参照物。
突然到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没了那些可靠、容易分辨的参照物,人自然就容易迷路。
而在彭蠡湖区,渔民们如何“认得路”?
当然是以各处小岛、暗礁为参照物,甚至不同流向、水色的水域也可以作为参照,然后将这些参照物烂熟于心。
久而久之,自然就来去自如了,渔家的小孩,自幼跟着人乘船入湖,慢慢也就学会了。
那么,草原上的参照物,是哪些呢?
山比较少,那就是河流,湖泊,起伏的丘陵,以及各类草场,如何利用这些参照物,是草原生活必不可少的一种生活技能,如同渔民认水上/海上参照物。
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居,放牧牛羊和马。
牛羊马要吃草,而草最丰盛的地方,必然少不了水源,即河流,湖泊。
人和牲畜离不开水,离不开草场,所以离不开四季牧场,以及冬天时的过冬营地。
所以,草原上的部落,一年四季的移动轨迹和大概的活动范围,都是很有规律的,大量牛羊经过后留下的痕迹,也能指明部落的去向。
只要掌握了这些规律,熟悉草原上的生活方式,就可以在一望无际的天野苍茫中,找到目标。
李昉回想着父亲的教导,看着眼前的草图,
草原上的游牧部落,生活方式是四季转场、放牧,正如种地有农忙时节,放牧也有“农忙”季节:夏、秋两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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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季节,正是牛、羊、马生长的时候,各部落忙着将牛、羊散出去吃草,需要集中大量劳动力放牧,所以一般情况下,秋末之前,不会打大仗。
而到了秋冬之际,大量部落会南下,来到中原和草原的交界处过冬,这个时候,算是“农闲”。
经过一整个秋天的喂养,马匹膘肥体壮,各部落酋长可以带着部民骑着马去抢劫中原边疆村落,发一笔横财。
过了冬,牲畜们的消耗大,瘦了,掉膘,而新一年的放牧即将开始,各部落要将蓄养的牛羊和马驱赶到当季草场,所以,顾不得打仗,免得误了“农时”。
这就是草原上的生活常态,而现在,是冬天。
大量部落南下,在阴山一线过冬,于是大大小小的山,以及丘陵地区,成了无数部落躲避风雪的绝佳之处。
若把这片地区连成线,那就是元魏的六镇防线的“后方”。
元魏六镇防线,在阴山北面,算是背靠群山,面对草原、大漠。
这防线防的是北面草原和大漠方向,敌人是柔然,或称蠕蠕、苪苪、茹茹。
柔然是曾经的草原霸主,一直对元魏构成重大威胁,当魏国的国都还在平成、尚未迁移到洛阳时,位于平成以北的六镇,就是边防要地。
即便到了后来,李昉出生那年,柔然依旧势大,同时威压着东西二魏。
迫使东西二魏不得不争相与柔然联姻。
当时的柔然,气焰十分嚣张,但好景不长,数年之后,其锻奴部落突厥造反,竟然将这个草原霸主掀翻在地。
柔然可汗阿那瓌(郁久闾氏,又称阿那瑰)率军与突厥交战,兵败身亡,李昉听父亲说过,那时,他才两岁。
阿那瓌死后,国内为争夺可汗之位闹内讧,无力应对强势夺权的突厥。
东部柔然贵族投靠齐国,成了附属,却又想自立,便在突厥和齐国的夹击之下瓦解。
西部柔然贵族率部投靠西魏,但西魏承受不住突厥的威逼,将柔然贵族及其大量追随者交与突厥使者,在长安处决。
于是柔然灭亡,距之前威压东西二魏的如日中天,也才十来年。
现在,草原上的霸主突厥,气势比起柔然更强,昔年防范柔然的六镇防线,随着齐国的形势剧变,已经被突厥侵占。
按照之前的情报,每年秋冬季节,东部突厥各部落,会大举南下抵达六镇地区过冬,顺便袭击齐国边境州郡。
若突厥可汗收了西魏/周国的好处,就派兵与周军一起攻打齐国的朔州、并州地区,曾经直达晋阳城外。
突厥也会单独行动,袭扰齐国恒州地区(元魏早期国都平城所在地),或者往东突破居庸关,进入幽州地区劫掠。
所以,从齐主高洋在位期间起,齐国数次大兴土木,在朔、恒州地区修建北境长城。
这些长城防线,比起当初的六镇防线,南移了数百里。
正是因为如此,突厥各部愈发肆无忌惮,秋末南下过冬,驻扎的位置越来越靠南边。
去年,就试探着进攻幽州,结果被官军吓跑。
现在,若官军走北道,出幽州,由北燕州沿着?水西进,过恒州入朔州,从北面进攻并州,面临最大的威胁,除了长城沿线驻屯齐军,就是南下过冬的突厥各部。
那么,突厥很厉害么?
李昉不知道,但父亲说,有了柔然这个“参照物”,可以证明突厥不是不可以战胜的。
曾经是魏国大患的柔然,有上百年的经营,其根基不可谓不牢固,实力不可谓不强大,却可以在如日中天的时候,数年内土崩瓦解。
那么,刚崛起十来年的突厥,凭什么就不能被人打得土崩瓦解?
我们为何要怕他们?
第一百一十章 痕迹
黄昏,天寒地冻之中,冒着风雪在草原上前进的数十楚军斥候,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背风处,将就着露营。
他们安置马匹的同时,用随行携带的铁铲,在土丘背风洼地挖出浅坑,铺上毛毯,搭起简易避风帐篷,然后转进去,凑合着过夜。
这种露营方式,斥候们已经习惯了,可附近地上那一大滩骚臭的粪便,堆集得如同大片地毯,让多为南方人的斥候们觉得恶心。
队伍里,一个辫发的斥候讲解起来:
“这可是好地方,暖着呢,牛羊转场时,安置羊群少不了这玩意,你们可以叫它做‘羊盘’或者‘羊毯’。”
他满头辫发,和其他大部分留着发髻的同袍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冬天特别冷,地上很湿”话刚说到一半,被人打断:“大冷天的地上湿?”
辫发斥候看着那没见识的南方人:“地上有雪,对不对,你坐上去,捂热了,雪化了,湿不湿?”
这话有道理,“没见识的南方人”们点点头,辫发斥候继续说:
“天冷,地湿,牛羊若直接在草地上睡卧,一晚上都捂不热,肚子容易着凉,然后生病,然后死掉。”
“而且,羊群里有的羊很坏,冷得受不了时,会往别的羊身上爬,也就是羊叠羊,一个叠一个,最下面的就倒霉了。”
“若放羊的不注意,下面的羊很容易被压死,所以夜里碰到这种情况,牧民会很辛苦,要不停的把地面的羊逃出来。”
这下,一个“没见识的南方人”激动起来:
“哎哟,羊也是这样的么?我家里往日养鸭子,冬天时,每晚上都要时不时把小鸭苗翻一翻,把聚成团的鸭子翻开。”
“不然底下的鸭苗容易被压死。”
那辫发斥候愣了一下,因为自己没养过鸭,但很快想通了:“对,就是这个道理,冷了,就要想办法取暖。”
“羊群长期待的地方,会累积很厚的羊粪,形成厚厚的‘毯子’,这些积粪虽然臭,但相比草地,干燥许多,很容易焐热。”
“而且羊粪多了,会把草烧死,于是‘羊毯’会愈发牢固。”
“天冷的时候,羊群在‘羊毯’上聚集、过夜,很暖和,不太容易得病,也不会出现羊叠羊的情况。”
“而且,羊粪可以烧,取暖也好,煮食物也罢,少不了的。”
一番讲解下来,其他兵恍然大悟。
这道理,和人得铺被褥或席子才能睡在地上那样,不如此,人睡着后容易着凉。
而这‘羊毯’(或称羊盘),是牧民带着牛羊移动过程中,留下的特定痕迹,各大草场都会有不少。
草原上的部落,一年年的游走各处草场,周而复始,每一次,都会沿着这些‘羊毯’前进,就如同跟着前人脚印前进那样。
羊群每一次在‘羊毯’聚集,都会有新鲜的羊粪落下,补上那些被牧民拿去当做燃料烧的旧羊粪,使得‘羊毯’永不消失。
各处草场上留下的‘羊毯’,就是绝佳的“风水宝地”以及燃料来源,是很珍贵的“传家宝”。
一名斥候问:“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了‘羊毯’较多的地区,然后根据其上羊粪的新鲜程度,就能判断这里,是否有大量牛羊经过?”
“就如同根据敌人宿营地留下灶台痕迹,可以判断其人数、队伍规模那样?”
那辫发斥候点点头:“对,这是其一。”
“其二,冬天,人和牲畜可以吃雪补水,所以,许多部落冬天反倒不会特意聚集在水源地。”
“相对于水源地,能避风雪的地方更重要,要知道一不留神,一场大雪过后牛羊全死光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秋天为了让牛羊和马多长膘,不用天天喝水,所以,秋冬季节搜寻部落时,范围要放大,不能只找河流、湖泊这些水源附近地区。”
“但始终不会偏离河流、湖泊、水泊太远,草原虽大,但远离水源乱跑,真的会全部落都完蛋的。”
“一年四季转牧场,路线大体上是固定的,每个季节,大量部落都会出现在那些特定范围的草场。”
“到了冬天,在哪里过冬,范围也大概固定,至于如何寻路,哈哈,草原上的男子,生下来后,路都不会走,就跟着马四处走,怎么能不记得?”
“而且,冬天太可怕了,一场白灾下来,不要说牛羊成片的死,就连人,也没了气。”
“冬天,本来就难熬,许多部落为了活下去,相互袭击,而平时,为了争夺草场,也会玩命,就是为了活下去。”
“实力强的部落,或者可汗的部众,冬天会南下到阴山一带避风雪,其他实力一般的部落,要么跟着去,要么自己找地方过冬。”
“魏国时的六镇,现在渐渐被侵占,昔日的镇城虽然荒芜,却成了许多部落过冬的营地,附近的小山包,也是选择之一。”
“实在找不到好地方的部落,就在背风的洼地,挖地窝,凑合着熬。”
听到这里,其他人问:“那,我们出了怀荒故地后,一路向西,都有可能遇到敌人?”
怀荒镇故地,在北燕州北部,位于齐国北境长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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辫发斥候点头:“对,所以我们得小心,过冬的部落,不会傻乎乎的把人都聚在一起,肯定要轮流安排人出去望风,一旦听到风吹草动,消息会传得很快。”
第一次进入大草原实施大范围侦查的楚军斥候们,看着这个从容不迫的齐国降卒,只觉心定许多。
齐国建立后,多次发兵攻击草原上的柔然、突厥等势力,所以,齐军中有不少将士熟悉草原的情况。
至少入了草原后,不容易迷路。
现在,若不是有这些降卒做向导带路,而是让他们独自进入草原进行侦查,那和送死没区别。
他们有眼睛、耳朵,但进了草原,就如同瞎子和聋子,看不见,听不清。
既不熟悉地形,也不熟悉草原部落的生活习性,加上必然迷路,遑论侦查敌情。
夜色降临,寒风愈发凛冽,斥候们裹着毛毯,蜷缩在地窝里,渐渐进入梦乡。
当然,营地四周有人值夜放哨,还要轮替,确保安全。
鼾声中,那个辫发的斥候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心中想着事情。
他是齐国降卒,姓于,这是常见的鲜卑汉名。
但按之前的改名规矩,他的汉名姓氏应该是“闾”。
汉文郁久闾的闾。
他不能姓“闾”,因为这姓氏的特征太明显。
虽然并不算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