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新式四轮马车(主要特征是全铁制车轮)的推广速度很快。
许多货行在购入车辆后,于保修期内拼命拉货,普遍超载,所以马车的故障率极高,以车夫们经常到车行修车。
但因为各车行准备充分,执行只换不修的“保修”,并不会妨碍货行用车。
所以“保修期”内超载情况越发普遍,四轮马车的普及速度也越来越快。
车夫们,自然经常和车行打交道,久而久之,就成了熟人。
卢望山在工作之余,很喜欢和车夫们打听各地趣闻,这比起卖报纸看新闻,划算很多,也能知道更多消息。
现在是夏天,车夫们坐在凉棚里等车修好,无聊得很,自然就和其他同行聊天,聊着聊着,卢望山就听到了许多有用的消息。
譬如,河南、淮北去年秋冬季节,普遍种植冬麦,如今到了夏天,要收获了。
因为河南、淮北大规模普及马耕,所以耕地效率很高,冬麦的种植面积很大,现在的收成,自然也很大。
卢望山听到这里,意识到一个问题:夏粮入库后,楚军怕不是要发动进攻了。
他作为周国细作,潜伏在楚国开封多年,和其他同伴一道,收集各类消息,然后定期传回国内。
楚国于去年秋冬时节,突然在河南、淮北地区大规模种植冬麦,这件事,楚国的报纸有报道,朝廷已经知道。
所以,卢望山知道国内会提防楚军于今年夏末之后发动进攻。
但还得看今年夏天,河南、淮北地区夏粮的收成。
而这些年来,河南、淮北各地兴修水利设施,所以抗天灾的能力强了许多,虽然今年入春以来,天旱了些,但并未影响收成,所以
所以,他得赶紧把消息传回去。
卢望山并不是默默地听,发问:“这马耕,还是老规矩么?”
“对呀。”几个车夫点点头,“都是商社组织马耕队,提前和各地约定好,日子到了,马队就带着轮犁去当地耕田,费用好说。”
卢望山又问:“河北也是如此?”
“听说是,而且,河北的夏粮,也开始收割了。”
“那夏粮收了,得种苜蓿了吧,轮种养地力。”卢望山再问,一个车夫想了想,透露一个消息:“有的地方,水田好像要种二熟稻。”
“二熟稻,这是什么稻?”卢望山来了兴致,其他人也竖起耳。
那车夫回答:“二熟稻,好像是从交州引来的稻种,一年能两熟,今年春天,在淮南、江南开始种植,也是夏天收,这是一熟。”
“然后再种,秋天又能收一次,这是二熟。”
“我是送东主去睢阳时,听东主和客人聊天才知道的,这岭表交州啊,据说稻子是一年两熟,或者两年三熟。”
众人恍然大悟,如今因为报纸越来越多,所以他们不用出远门,也可知千里之外的事情。
遥远的岭表交、广地区,在以前,他们听都没听过。
但如今随着海贸大兴,许多舶来品大量涌入河南、涌入开封,所以街头巷尾的顽童,都知道“交州龙编”、“广州番禺”这些地名。
交州据说很热,比广州还热,还很潮湿,冬天不下雪。
交州的夏天,热得人恨不得光着身子,所以那地方水稻熟得快,一年两熟可是司空见惯。
众人闲聊,聊得热火朝天,加上外面烈日当空,让人挥汗如雨,可卢望山心里却是拔凉拔凉的。
种种迹象表明,今年,楚军会发动大规模进攻,所以他心中忧虑。
也颇为纠结。
他本有家室,可在开封潜伏的这些年,为了掩人耳目,自然要成家。
他在车行做事,因为肯动脑子,干起活来又快又好,于是得了重用,工资看涨,媒人为他说了一门好亲事。
卢望山在开封成了家,有了子女,日子过得不错,比在周国好多了。
可,可
他在周国的发妻,以及子女,还眼巴巴盼着他回去。
而在楚国的家,内人持家有道,儿子聪明伶俐,开了蒙,蒙学老师说,这孩子是个读书的种子。
所以,妻家那边,愿意出资,供他儿子读县学、州学,将来参加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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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商贾来找他,愿意资助他儿子读书,只盼将来,榜上有名后,大伙有了指望。
眼见着自己在楚国的家,前途一片光明,卢望山左右为难。
他的同伴,他的上级,不止一次提醒他,要以大局为重,而他在开封的家人,其实也沦为了人质。
他如果叛国,在周国的家人,和在楚国的家人,都不会落得好。
怎么办?
卢望山不知道。
他们之所以被选中,就是因为成了家,有了牵挂,上级才不会担心他们潜伏在楚国后,时间一长就叛变。
但现在,卢望山不知该怎么办,一旦上级下令,让他做一些危险的事情,譬如协助行刺
成不成功且不说,他在楚国的家,就完了。
因为楚国的“有司”十分厉害,其爪牙、耳目到处都是,这些年来,他的不少同伴,陆续失去联系。
也不知,某一天,他被人带走时,他在开封的家,怎么办。
或者,楚军攻入周国后,攻占长安,从档案里,或者某些官员口中,得知他的真实身份
正惆怅间,有伙计过来打招呼:“卢师傅。”
“何事?”卢望山问,收拾心情,看着对方。
“卢师傅,有人找你。”
第一百三十七章 动静(续)
夜,开封城内不少坊区灯火通明,而城外外汴水边,同样被煤气灯点亮的港区码头处,人声鼎沸。
哨声、呼喊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装卸队在调度们的指挥下,忙着装卸货物。
声音传向四方,动静不小。
开封港一直都很忙碌,自从皇帝将行在搬到开封,港区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一年到头,每日的昼夜间都有船只靠岸装卸货物,港务以及装卸队则不停轮班干活。
今夜,港区一如既往忙碌,汴水上,等着靠岸的货船已经排起长队。
港务以及税吏们提前上船检查、登记船上货物,随船押运的货主,或者各地转运司吏员,就着船上灯笼的灯光,办理相关事务。
有的船只是路过开封,不需要装、卸货物,所以办完相应手续之后,船员们驾船离开队伍,经由另一半河面,向上游驶去。
码头上的煤气灯灯光,将这些船照亮,可见船上货物满载,但高出甲板的货物,都被篷布遮挡。
忙着装卸的装卸工们,瞥见这些从面前经过的漕船,已经是见怪不怪:这些船的船身编号与民船或一般官船不同,为军船。
运载的货物,必然是军需。
入夏以来,因为汴水水位上涨,来自徐州的船只愈发多起来。
这些船除了在开封卸下大量煤、铁以及各类货物,还有不少过境开封,往汴水上游而去。
虽然外人无法知道船上装什么货物,但装卸工们只要有心,就能看出这些运往上游的货物,很多都是军需物资。
因为现在还不到运粮的时节,而上游荥阳地区,为楚、周梁国交界处附近,那里的驻军,已经开始囤积军需了。
然而,这和装卸工们无关,他们忙着干活,每扛完一件货,就能领一枚竹签。
放工后凭着竹签结算工钱,此为“计件工资”,所以尽可能多干活才最重要,谁有空想不相干的事?
但是,忙碌的身影当中,有几双眼睛,盯着这些过往的漕船。
为了不招人注意,他们只是在忙碌之余,往外瞥几眼。
装卸工秦五郎就是其中之一,他作为周国细作,以装卸工的身份,在开封港潜伏了几年。
这几年来,许多和他同期做工的苦力,都已经陆续在城里找到生计,另谋高就,甚至后两年来的人,也大多离开码头,在城里找到别的活干。
码头对于装卸工,一如许多货物一样,不过是个中转地而已。
总是滞留码头的人货,大概就是赔钱货了找不到别的活干。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装卸工们累得腰酸背痛,可路过码头、往上游而去的船只,依旧络绎不绝。
由此可见,楚国确实往荥阳地区输送大量军需,明显是在备战。
秦五郎愈发确定,今年极大可能要爆发战争。
刺耳的哨声响起,本轮班次工作时间到,工头们让人竖起不同号码的旗帜,召集队内装卸工们集中,点过人数后,撤离码头。
当然,还在干活的人,得把手头上的事做完才能走。
随后,新班次的装卸队入场,走向新靠泊的漕船,开始新一轮的装卸工作。
放工的装卸工们,在港区结算处排队,凭着兜里的竹签结算工钱。
又有不少登岸的船员从结算处另一边走过,前往夜市,准备消遣之后,到港区客栈投宿。
港区夜市,就在结算处外、路对面,因为有港区煤气供气的便利,夜市里也点着煤气灯,里面夜如白昼。
做小本生意的摊贩,在夜市摆摊,吸引着夜里上岸的船员、放工的码头员工以及附近居民来吃宵夜。
又有说书人讲报纸上的新闻,或者说一些志怪故事,引来不少居民来打发时间。
而且,附近居民家中的读书郎,也跑来煤气灯下看书,所以夜市每晚都很热闹。
这里的消费很便宜,所以值夜班的港务以及装卸工们,放工后都喜欢在夜市消遣一下,再回去睡觉。
秦五郎在结算处排队,等着领工钱,看着前方热闹的夜市,忽然有些恍惚。
他来开封几年了,一直在码头上干活,曾经的“同事”,纷纷另谋高就。
许多人已经在开封安家落户,都有了比较安稳的工作,不需要做苦力。
而他,其实也可以过更好的日子。
或者,换个身份,以楚国良民的身份,在开封安家落户。
这里,到处都在招工,只要肯做事,就一定能找到工作,自食其力,甚至养家糊口。
而且,只要找到好工作,还能得媒人说一门好亲事,娶妻生子。
但是,他不能。
留在周国的亲人,类似于人质,所以,秦五郎不想再多一分牵挂,省得左右为难。
可他在开封的这些年,看着身边许多人,从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人,通过做一段时间装卸工作,慢慢适应了开封的生活。
然后一步步向上走,换更好、更轻松的工作,得更多的工钱,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
若他当初也这么做,现在,日子肯定会滋润得多。
所以,有时候他会做梦,梦到“我是周国细作”这件事,其实是个梦。
“其实”,他真的是从淮南乡下跑出来的穷人,在开封当装卸工,即将开始崭新的人生。
但睡醒之后,还得面对现实:他真的是周国的细作。
敢叛逃,国内的亲人就麻烦了。
因为各有分工,所以他必须留在码头处当装卸工,探听各类消息。
一年到头,都住在简陋的宿舍,和一群刚进城的乡下人挤在一起,不厌其烦教授对方“码头的规矩”,还有涉及开封城的种种“知识”。
这种日子,真是
“秦五郎是吧?”
说话声打断了秦五郎的思绪,他赶紧看向面前,看向坐在结算处柜台后的那个中年人。
中年人手中,拿着一枚他交的竹签,其他竹签则放在一旁:“这竹签不对劲,叫你工头过来。”
“不对劲?怎么会不对劲!”秦五郎觉得奇怪,伸手去拿:“我看看!”
中年人把手一摆:“停!知不知道规矩!叫你工头过来!!”
“我若走了,真就说不清了!”秦五郎嚷嚷起来,周围一群装卸工好奇的围观。
常有人为了工钱结算时的数目,和发工钱的人争执,一般都是因为计件的竹签有问题。
这是因为偶尔有人想要占便宜,于是伪造竹签,试图多领工钱。
不过一般都不会闹大,毕竟,码头这里,是有“规矩”的。
“行,让你心服口服。”那中年人示意身边一个男子,“这秦五郎,是老吴的手下,去,把老吴叫过来,就说竹签有问题。”
男子离开,秦五郎抱手胸前:“我就在这等着,竹签没问题!”
“有没有问题,等你工头来了再说,到里面去等!”中年人说完,指了指身后的小房子:“别在这里碍事。”
说完,把秦五郎的那些竹签放进一个玻璃罐子里,然后盖上盖子:“大伙都看着,没人动你的竹签!”
秦五郎问心无愧,往小房子走去,其他人见怪不怪,继续排队领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