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楚军军阵前沿,雷声大作,与此同时浓烟喷涌、火光闪烁,平阳东墙上的将士,只觉脚下地面震动,随后尘土飞扬。
好像是有重锤狠狠地砸在城墙上,砸得城墙颤抖,其力道很大,以至于夯土城墙被砸得“冒烟”。
有人探出头,看着城墙外侧情况,看清楚后,目瞪口呆:却见夯土城墙外侧,有几处地方出现崩塌,露出一个个坑来。
雷鸣声再起,楚军军阵又绽放出浓烟和火光,平阳东墙不断腾起尘土,并颤抖起来。
墙上守军,惊恐的发现城墙外侧的崩塌情况开始严重,敌军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对城墙进行直接而有效的破坏。
两百余步距离,即便他们有投石机,也无法对敌军的攻城器械进行有效压制,而对方可以从容破坏城墙,再这么下去
第三轮“晴天霹雳”再来,这次不仅击中了城墙,也击中了墙上箭垛,只听“嘭”的一声,一城墙顶部一段女墙忽然出现大缺口。
似乎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摧毁女墙的同时,把女墙后面站着的兵卒也“弄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纷飞。
这一幕,动摇了守军将士的作战意志,一个个面如白纸。
敌军攻城器械的威力太恐怖了,他们意识到不要说血肉之躯,就连厚厚的夯土城墙,恐怕也挡不了多久。
不一会,有十余楚军骑兵往城门而来,心惊胆战的守军们并没有弯弓搭箭,而是默默的看着这些骑兵接近城门。
仗是打不下去了,硬撑只会白白死人,守军们知道这些楚兵一定是来劝降的,所以,没必要放箭。
果不其然,楚军骑兵来到城门前,射出劝降书,并高声向城头守军呼喊:“诸位,平阳是守不住的,赶紧开门投降,投降不杀!!”
。。。。。。
黄河西岸,周国同州,城外军营内大帐,大冢宰宇文护看着急报,面色铁青:玉璧城失守,楚军前锋逼近蒲坂。
这消息宛若晴天霹雳,劈得宇文护有些发蒙。
蒲坂,是黄河河津——蒲津所在地,和同州隔河相望,自河东而来的军队要入关中,就要在蒲津过河。
“啪”的一声,宇文护把急报往地上一扔,然后来回走动,烦躁不已。
数日前,率军在平阳和楚军对峙的韦孝宽请求朝廷立刻动员军队,防御河津。
宇文护不清楚韦孝宽做出如此请求的原因是什么,但慎重起见,他还是调拨兵马,有备无患。
当他带着军队从长安出发时,得知韦孝宽的大军被一场大洪水给冲得一干二净。
宇文护心中震惊之余,继续赶路,来到同州,刚好收到玉璧城失守、楚军逼近蒲坂的消息。
当年高欢率十万兵都打不下的玉璧城,竟然没能在楚军面前撑下几日!
也亏得宇文护行动果断,刚好赶上,不然,楚军就要渡河入关中了!!
不过,他现在只有烦躁,没有庆幸,韦孝宽的大军,在平阳城外,竟然被一场大水给冲得干干净净,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宇文护知道平阳地区的地势,他和许多人都认为,雨季汾水水位会涨是没错,但楚军想要在己方眼皮子底下施展水攻,那是不可能的。
结果,对方还真就施展了水攻,但筑坝蓄水的位置,应该不在平阳地区。
应该是在上游汾水河谷中的某段,譬如介休地界的鼠雀谷。
汾水河谷,地势狭长,筑坝后,短时间内就能聚集大量河水、雨水,掘坝放水,大水能把下游在汾曲处扎营的数万大军冲得一干二净。
但是,宇文护依旧为这样的战术所震撼:
鼠雀谷的地形他知道,虽然狭长,但是要在短时间内筑坝,哪怕只是筑临时性的堰坝,不求长久使用,其土方量也不会少。
所以,敌军不是临时起意在那里筑坝,而是早有预谋。
对方往河东投放的兵力,比他之前设想的还要多!!
且楚军的意图,并不是之前判断的“平阳阻援”,而是在平阳吃掉河东周军主力后,全力南下,往关中而来。
趁着周军分兵守东面洛阳、东南方向武关道、南面汉中以及北面原、夏,来个猴子偷桃,直接突袭关中,突袭长安。
既要灭齐,同时也要把周国打得不死也残。
姓李的竟然想要同时灭两国,真是好狠啊!!
宇文护越想越恼火,越想越后怕:真要给楚军渡河入关中,占据同州,届时关中震动,可不得了。
也亏得韦孝宽之前提醒,他又果断行动,才避免战局急剧恶化。
然而,韦孝宽现在是死是活?
宇文护不知道。
那场大水过后,汾水下游地区,到处都是淹死的周军将士尸体,但韦孝宽及许多将领下落不明,看样子凶多吉少。
而现在,他虽然带兵抵达同州,但接下来要如何应对,必须慎重。
因为一旦应对失当,真让楚军攻入西岸,而他打了败仗,关中就危险了。
不一会,陆续有将领赶到,这是因为宇文护方才已经下令擂鼓,召集众将议事。
废话不多说,宇文护直接向将领们提出一个问题:洛阳,是不是要放弃。
放弃洛阳,就能把兵力收缩到陕州,与关中互为犄角。
否则,关中这边要防着河东方向,无力向东分兵,导致洛阳地区驻军在被河南、河内楚军包夹的情况下孤立无援,最后伤亡殆尽。
要知道,楚国国主如今坐镇河南开封,距离洛阳可不远。
而且,洛阳“得而复失”,也不是第一次了,当年,沙苑之战后,长安朝廷曾经短暂收复洛阳,后来因为无法抵挡东贼的攻势而撤军。
但是,现在撤军虽然有好处,也有坏处:万一楚军得寸进尺,拿下洛阳后,继续西进,攻打陕州弘农,往关中而来,怎么办?
难道放弃弘农,退守潼关?
一步退,搞不好就是步步退,或许河东楚军只是偏师,以兵临蒲坂佯攻关中来迫使周国收缩兵力,放弃洛阳。
可洛阳驻军西撤,和陕州兵马退守潼关,意味着己方兵力已经收缩,破绽变少。
或许再来一场如沙苑之战的大胜,就能逆转局势,把之前的失地都拿回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想走
壇道山北麓,解池,率军至此的武祥,看着眼前这片辽阔的水域,感慨万千:这盐泽,真是大的出奇啊。
解池,又称“盐泽”、“河东盐池”,自古以来,就是著名的产盐地。
这里的湖水很咸,人们将湖水煮干或者晒干,就能获得食盐。
所以,历朝历代,任何控制着解池的朝廷,都会在这里设盐官,主持池盐的开采、运输、销售(征税)事宜。
武祥看看不远处正在行进的兵马,见天色尚早,便听几个盐吏、盐池池主讲解起这片地区的历史。
拓跋氏的魏国崛起后,攻下河东地区,立刻在解池设盐官、征盐税,将其作为重要的“钱袋”。
到了后来,魏国迁都洛阳,皇族也改姓为“元氏”,解池地区愈发繁荣,当时盐业的管理方式,是“官府监督(征税),民间开采”。
这时,池盐的生产技术有了大幅改进,人们在“垦畦种盐法”(小水池晒盐法)所得“白盐”基础上,生产更加精制的“花盐”和“印盐”。
花盐和印盐,白如珂雪,味道鲜美,能够卖出很高的价钱。
但到了元魏后期,民变四起,朝廷为收买人心,便取消解池的盐税,至此,池盐的开采,渐渐由“官督民办”,变成全面的“私营”。
池盐的生产、运输、销售,全都是民间群体经办,于是,更多的池盐(河东盐)运往外地,运往洛阳地区,造就了一大群有钱人。
河东盐运往洛阳,当然不会绕道西面百余里外的蒲津、在那里装船外运。
而是直接翻越南边的壇道山,到达山南麓的虞坂,再到黄河北岸各津渡,在那里过河,抵达南岸陕州地界,向东运往洛阳。
之所以不是在北岸直接用船把盐运到下游洛阳,是因为黄河在陕州河段(东端),有一处峡谷河道十分湍急。
此峡谷河道处有“三门”,即三条水道,船只通过时非常容易翻船。
所以,许多盐商慎重起见,宁愿多付出成本,在虞坂津渡把盐运过河,走陆路过了“三门”地区,再把盐装船运到下游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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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因为池盐大量外运,所以翻越壇道山的运盐队伍,在山上“踩”出了几条运盐的山路。
壇道山,由此被称为“盐道山”。
但是,因为都是民间盐商自己组织队伍运盐,所以壇道山上的盐道,都是小道,大队兵马难以通行。
毕竟若无官府来牵头,民间盐商根本就无法合作,一起筹钱来拓宽、修缮盐道。
到了后来,魏分东西,解池所在蒲州地区,经过几次争夺,为长安朝廷(西魏、周国)控制。
长安朝廷,加强对解池的管理、征税,毕竟这是国内最重要的食盐来源,且盐利对于国家来说,可是不小的收入。
但西魏的控制地区向东截止陕州,洛阳地区常年为东魏占据,所以解池东运的需求大幅衰减。
这三十年来,壇道山上那几条本就坎坷难行的盐道,再没有多少运盐队伍通行,只有当地百姓偶尔行走,渐渐荒芜。
常年风吹日晒雨淋,这些盐道渐渐为砂砾、藤蔓侵占,等同于没有路。
说到这里,几个盐吏,连同被“请来”的小盐池池主,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将军!这些盐道,真的走不了大军啊!”
“盐道山西侧那条路,沿途许多路段,本就是在绝壁上开凿出来的,长年没人行走,加上多有坍塌,如今已难寻踪迹。”
“即便是山民行走,也要攀爬藤葛,那可不是走,是爬,爬上去后,下山,也得慢慢摸索旧路,走一里路都要许久”
“若往东走,过白陉岭,路相对好走,但也只是相对好走,同样要过峭壁,又要走在山谷里,一旦遇到急雨,很容易被山洪淹了。”
“小人就算有一千条、一万条命去带路,也不够赔的。”
“小人们的命,不算什么,若是耽误了王师的大事,小人就算有一万颗脑袋,砍了,也无济于事”
武祥见这几位如此滑头,懒得多说。
壇道山(盐道山)的情况,有司其实已经派人摸过,这些乔装打扮的“特务”,十分认真的现场勘查,也切切实实的走过荒废的盐道。
否则,他不会如此冒险,把那么多将士的性命当做儿戏。
确实,曾经的盐道已经荒芜,走起来很辛苦,但不至于真的断了。
这几个人如此推脱,一来确实怕危险,也怕误事后被砍头。
二来,是怕他们(楚军)在这里呆不久,等到周国再度控制解池,来个秋后算账,自己就惨了。
对方有苦衷,却不是不当向导的理由。
盐道山山路确实难走,但是,难不住训练有素、准备充分的楚军将士们。
武祥看着远处已经做好翻山准备的队伍,想起李笠说过的一句话,笑道:
“世间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既然这么多年来,盐道山上已经被人走出几条路,如今不过是荒废了二三十年,不至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武祥在平阳用大水淹了周军大营,又用火炮逼降了平阳齐军,与此同时,分兵南下,往黄河东岸的蒲坂扑来,要把关中搞得鸡飞狗跳。
但周军的反应极快,调兵赶赴黄河西岸的蒲津,堵住了楚军经由蒲津过河入关中的通道,如此一来,方案一无法实行。
对于武祥而言,周军的应对算是正常,他也不指望单靠前锋从蒲津过河来捅周国腰眼,所以根据实际战况,实行方案二。
拿下平阳后,他亲自率军南下,既要在蒲坂和周军隔河对峙,也要实行方案二:
军队从解池附近翻越壇道山,抵达黄河北岸,从几处津渡过河,进入黄河南岸的陕州地区。
陕州地区为东西走向,北为黄河,南是绵延群山,宛若黄河南岸的狭长陆地通道。
陕州东连洛阳,西靠关中,只要能将其“截断”,那就能暂时切断关中周军和洛阳周军的联系。
洛阳齐军想走,西入陕州乃至关中,那就走不了了。
这方案想要实施成功,前提是大军快速翻越壇道山,而想走山路,就需要当地人做向导。
然而现在光靠威逼,效果不行,武祥便说:“如今,天下统一在即,池盐再次大规模东运,已成必然。”
他指着眼前这烟波浩渺的盐泽,声音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