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是。”李笠点点头,和陈昌说起陇右局势。
虽然秦州位于陇右地区的南部,却是联系关、陇的要地,一旦陇右生乱,乱军要祸害关中,首先得拿下秦州,才能沿着渭水河谷入关中。
或者,朝廷要经营陇右,那么秦州就是“发力点”。
相关的布置,已经在按计划进行,但李笠关心的并不仅仅是陇右地区,而是一直阴魂不散的突厥。
自从数年前,突厥在他御驾亲征时吃了大亏,消停不少,但是,经过数年的修生养息,李笠觉得,突厥肯定又会蠢蠢欲动。
但对方在动手前,肯定要先摸清楚中原局势,而中原局势已经大变。
去年,楚军攻入关中,击破周军主力,迫使周国君臣投降,周国各地,传檄而定。
这时,出使周国、刚到半路(凉州地界)的突厥使者就懵了:周国灭亡,自己已经没了出使对象。
于是掉头就跑,跑得很快,瞬间踪迹全无。
想来是连夜跑回去,要把周国灭亡,中原统一的消息带给可汗。
如今的突厥,东部地区总算是有了个地位稳定(相对而言)的可汗,其人为已故木杆可汗之子大逻便,号“阿波可汗”。
今年春天,阿波可汗派出使者,出使中原,携带重礼,向统一中原的楚国天子“道贺”。
正好,李笠出巡关陇,于是他让突厥使者在秦州等着,秦州官府先接待使者。
结果,对方到了上封之后,因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卧榻不起。
另外,一直骚扰陇右的吐谷浑,明知中原局势大变,且胜利者(楚国)已经要求吐谷浑派使者来见天子,但到现在,仍未见回音。
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说到吐谷浑,陈昌有些恼火:“吐谷浑狼子野心,一有机会,就冲出湟水河谷,袭扰陇右,抢劫人口、牲畜,几十年来,都是如此。”
“去年,关陇易主,吐谷浑就跑出来趁火打劫,只是没能占多少便宜。”
“现在,陛下出巡到陇右,或许吐谷浑是做贼心虚,担心陛下御驾亲征,哪里敢派人来。”
“说不定,又准备远走高飞,避避风头。”陈昌说着说着,嗤笑起来:“他们就是蟊贼,偷东西被追,就跑得远远的,等苦主回头,又跑回来。”
“反复骚扰,反复逃窜,也就仗着自己的地盘是苦寒之地,足够大,朝廷大军追不上,也待不久,才这么肆无忌惮。”
张丽华见李笠讲起国事,连和她一起“共画”都忘了,心中焦急,但不敢插嘴,更不敢提什么“冯才人和一名侍卫往僻静之处去了”。
亏得皇后过来,提醒了一下。
陈昌识相告退,张丽华正要撒娇,却见一脸红润的冯小怜过来了。
她见对方这般模样,心中震惊无比:刚完事就敢出现,你当三郎是瞎的么!!!
李笠见小美人脸蛋红扑扑的,就像个熟透的红苹果,额头渗出些许汗珠,还有些许气喘吁吁,觉得奇怪:
“这是去哪了?看把你热得。”
冯小怜故作神秘:“三郎猜”
见皇后看着自己,冯小怜心中一紧,不敢矫情,赶紧让身后侍卫上前,然后解释:
“陛下,妾在山后,发现一个好去处,那里有小溪,有水潭,潭里有好多鱼!”
鱼多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李笠听了之后,来了兴致:“鱼?是不一样的鱼么?”
“嗯,不一样的。”冯小怜说完,让侍卫把装着水的木桶拎上来,里面有几尾刚捞到的鱼。
张丽华见状,有些失望:原来是去捞鱼啊?
难怪专门找了个侍卫去,捞鱼这种事,娇滴滴的小娘子干不来。
冯小怜不知张丽华心里想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李笠如今的兴趣:
李笠每到一处,就要调查当地的“水产资源”,然后将不同的鱼,绘制图形,为将来出版一本《水产志》做积累。
当然,这是一个工作量很大的“大工程”,主要由有司来负责收集资料,皇帝只是出行的时候,顺便“捞鱼”罢了。
于是,她自告奋勇,陪着李笠出巡时打下手,负责调查“水产资源”,帮忙“画鱼”。
因为那地方有一段路程,上坡下坡的,所以冯小怜走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张丽华见冯小怜借着几尾小鱼,得了李笠夸赞,心中有些失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
上封城,馆舍,突厥使者阿史那庵逻盘腿坐在榻上,听手下汇报收集来的各类消息。
他因为“水土不服”导致“上吐下泻”,在馆舍养病,所以还没能见到楚国皇帝。
但总不能拖延下去,所以,要在面见楚国皇帝前,尽可能知道多一些消息,也好糊弄对方。
庵逻知道楚国皇帝李笠是一头猛虎,实力已经愈发强劲,还统一了中原,假以时日,这猛虎就要对草原张开大嘴。
所以,意识到危险:汗国若不早日想办法,把这猛虎干掉,一旦猛虎把吃下肚的周国国土消化完毕,汗国就危险了。
所以,他必须以身犯险,来和这头猛虎周旋。
即是为了汗国,也是为了自己,以及,报仇。
他的父亲阿史那库头,于数年前在和楚军的交战中,兵败身亡,杀父之仇,庵逻铭记在心,所以无论是为国为家,再危险的事情,他也得去做。
李笠来陇右巡视,就是最好的机会,只要干掉这猛虎,或许,中原局势会为之一变,到时候内乱起来,就无暇顾及草原、大漠。
那时,才是汗国收复失地的最好时机。
他听着汇报,忽然注意到一个消息:
楚国皇帝很宠爱身边的两个妃子,这两个妃子年轻、漂亮,据说能勾人魂魄,所以,皇帝似乎没有别选美人的兴趣。
如此一来,他带来的美人,怕是送不出去了。
就算送出去,李笠收了,美人恐怕也起不到预想之中的效果。
因为他们又打听到一条消息:去年,李笠就遇到过一次刺杀。
所以,李笠应该会严密提防刺客,那么,面对突厥送来的美人,就一定会有防备。
庵逻有些心烦,摆摆手,手下识相告退,等房中只剩一人,他起身,来回走动。
住惯了大帐篷的庵逻,不是很习惯住房屋,他看着屋子里的精美装潢和陈设,想起了那年,收到噩耗之后,自己和家人哭得撕心裂肺的情景。
报仇之心愈发坚定。
但要干掉一头猛虎,可不容易,稍不留神,打虎不成,自己却死了。
所以需要找破绽。
一头身强体壮的猛虎,露出破绽的时候,不一定是睡觉时,而很有可能是刚吃下猎物的时候。
所以,想要解决李笠这头猛虎,就只有趁现在。
因为李笠正好来了陇右,而不是在中原腹地,庵逻觉得一旦李笠回到国都,汗国纵然倾尽全力进攻,也威胁不了李笠分毫。
想着想着,庵逻不那么心烦了。
计划没有问题,一定会成功的!!
第二百五十一章 天明寺
兰州治所金城,出巡至此的李笠,登上南郊皋兰山,举目远眺。
却见黄河自西向东流淌,穿梭于群山之间,依山傍水的金城,不愧为“金城汤池”之名。
然而世间并无攻不破的“金城”,眼前这座金城,在数百年乱世之中,也逃不过兵灾的反复冲击。
他转到旁边临时搭起来的凉棚内坐下,给同行的儿子们,讲金城的历史。
后汉末年,天下三分,后来三国归晋,战乱结束,太平降临。
但是,这太平没持续多久,中原再次大乱、晋室东迁。
河西、陇右地区,再次乱起来。
期间,经历了三秦(前秦、后秦、西秦)、五凉(前凉、后凉、南凉、北凉、西凉)时期。
当中,西秦、南凉的国都就定在金城。
这么多个朝代(国家),国祚都不算长,所以包括金城在内的河西、陇右地区,长期处于动荡、战乱之中。
之后,河西、陇右地区又为魏国所有,暂时太平了。
却在元魏末年,爆发了大规模叛乱,这场叛乱席卷关、陇,声势浩大。
之后,魏国变成了周国,现在,河西、陇右地区又归楚国。
对于当地百姓来说,朝廷换来换去,好像一个个戏班在轮流登台表演,对于他们来说,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所以,李氏楚国,在当地人看来,和三秦、五凉、魏、周,又有什么区别?
或许,过得二三十年,又换了个朝廷也说不一定。
年少的皇子们听到这里,嚷嚷起来:“不会,我们家才不会!”
“到底会不会,那就看你们将来,努不努力了。”李笠笑了笑,继续说:
“你们这一路过来也看到了,陇右地区,有许多堡寨,也就是坞堡,或者庄园。”
“这些坞堡,在乱世时,就是一个个保命的地方,坞堡,大多是宗族聚居支持,拥有大量部曲、私兵,抵御各类敌人,其中包括流寇、强盗、溃兵。”
“坞堡主要养活部曲私兵,就得有人种地,于是又雇佣庄客,附近百姓无法自保,纷纷投奔这些坞堡主、寨主,求得庇护。”
“但这是要付出代价的,投奔坞堡的百姓,要么给坞堡主卖命,要么给坞堡主干活,不然,坞堡主凭什么保护他们?”
“天长日久,这些坞堡主在地方百姓心中的威望越来越高,而朝廷派来的地方官,想要治理好地方,就得依靠这些坞堡主,即当地强宗著姓。”
李笠说的事情,对于八九岁的少年来说,有些“超纲”了,但李笠还是坚持念叨,确保儿子们从小就有基本的概念:
中枢对地方的治理,可不是看起来的那么容易,并不是往一个地方派了刺史、郡守、县令,就能把当地管得妥妥当当。
长期的战乱,使得各地百姓只能抱团取暖才能活下去,而不是依靠不靠谱的官府。
于是,出现了各种强宗著姓,成为一个个地头蛇。
所以,地方上的一些大事,没有地头蛇们的认可和配合,地方官可是做不好的。
那么,常说的“民心”,其中的“民”是指各地的坞堡主、庄园主,而不是指布衣草民。
皇子们大概听懂了,李笠没有继续说,让小家伙们去玩。
小孩子的精力有限,很难长时间集中注意力,更何况他说的是枯燥乏味(对于小孩子而言)的政治,说的时间长了,没有效果。
皇子们确实对父亲说的事情难以理解,得了允许,如鸟兽散,跑去别处玩耍,李笠听着不远处寺庙传来的钟声,往寺庙走去。
此寺名为“天明寺”,位于皋兰山北麓,距离金城很近,所以常有香客来上香,人气还是不错的。
而天明寺一带地势较高,位于山中,相对城里较为凉爽,故而多有大户人家在天明寺附近建别院,夏天来避暑。
所以上山的道路较为宽敞、好走。
李笠来到金城,没有入城中暂住,以免扰民,而是将行辕设在城外山下,然后带着家眷上山小住,以天明寺为行宫,度过愈发炎热的夜晚。
顺便等吐谷浑那边的消息。
现在,消息来了。
李笠转入小院,和中书令张铤交谈起来。
吐谷浑的使者,前不久抵达金城,带来不少礼物,送给出巡至此的楚国皇帝,以及转达吐谷浑可汗慕容夸吕的歉意:
如今是春、夏之际,汗国各部忙着放牧,要接羊羔(繁殖牲畜),要给牛羊贴膘(饲养牲畜),所以需要四处寻找水草丰美之地。
可汗率众放牧,远在西海极西之地,无法及时赶来陇右觐见楚国皇帝。
还请皇帝恕罪。
“他是不敢来见陛下,甚至不敢逗留西海畔,生怕官军突袭。”张铤说着说着,笑起来:“毕竟骑兵从金城去西海,走湟水河谷也不算远。”
李笠哼了一声:“这是做贼心虚么?”
“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遇强则走,遇弱则欺。”张铤收起笑容,“陛下,吐谷浑这个脓疮,虽然目前不至于致命,但始终是要处置的,否则河西、陇右不得安生。”
“是啊,但不是现在。”李笠翻看着有司上呈的资料,“要打,就得把他腰椎打断,否则还不如不打。”
“朝廷先在陇右、河西站稳脚跟,控制住湟水河谷,把他们堵在西边,以后,再慢慢收拾。”
见左右无旁人,李笠低声说:“朕还以为,吐谷浑会杀害朕的使节,没想到,那慕容夸吕还是知道分寸的。”
“周国刚灭,若吐谷浑挑衅朝廷,那真是自寻死路,臣以为,吐谷浑那边再狂妄,也不敢于此时,伤害朝廷使者。”
两人说的事,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