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柳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起身,一同进了里间。
两个人坐在榻上,宋皎坐在爷爷面前的小板凳上,小黄狗坐在柳先生面前。
“啊——”宋皎仰着头,张大嘴,让爷爷用杨枝给自己刷牙。
柳先生观摩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自己面前同样张着嘴的小黄狗。他撩起衣袖,拿起杨枝,也给它刷牙。
刷好牙,漱了口,宋爷爷又给宋皎洗了把脸,擦擦手脚。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宋皎又哭又闹的,早就没了力气,擦着擦着,就犯困了。
宋爷爷要把他送到床上去睡,他又不肯,一定要黏着爷爷。
没办法,宋爷爷只能拿了个小毯子把他包起来,让他睡在自己身边。又怕烛光晃他的眼睛,便只留下一盏蜡烛,用手掌挡住他的眼睛。
宋皎和小黄狗都迷迷糊糊的,隐隐约约听见爷爷和柳先生压低声音在说话,外面还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
老土匪和吴将军在外面打架,房里倒是安宁。
柳先生说:“土匪寨里就是这样的,你待久些就习惯了。”
宋爷爷笑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声:“嗯。”
柳先生又道:“你心里也别有太大的坎儿,有的时候,率直的人,比那些玲珑心肠的人,更好相处。”
宋爷爷点了点头:“对。”
“你比我还好些,你想想我,好好的江北大儒当着,家大业大,桃李满天下,结果就因为谢沉要开蒙,老土匪把我给弄过来了。”柳先生“哼”了一声,“我偏不遂他的意,我就把谢沉教成个文盲。”
宋爷爷笑道:“师兄又说笑了。”
这时候,宋皎挥着手说梦话:“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此师兄,非彼师兄。
柳先生与宋史官是在一起念过书的。
宋爷爷回头拍拍说梦话的小孙孙,扭头对柳先生道:“师兄,反正是要给外面那个占便宜了,我做主,让你先做卯卯的干爷爷,压他一头。”
“嗯,也行。”
“师兄不是也有一个孙子吗?被人称作江北神童的那个,怎么没带过来?”
“老土匪给小土匪选伴读,我怎么敢把他带过来?留在家里了。”
两个人再说了一会儿话,听着外面的打斗声停了,才出去看看。
四个人重新在草席上坐下,身后的屏风上,拆了山水画,换了一张舆图,各色兵器乱堆在一边。
这几天他们就是这样过的,谈谈治国,说说战事,累了就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从晨光熹微,到月色朦胧,秉烛夜谈。烹煮茶水之时,水雾弥漫,他们便在书卷与兵器堆叠之间,谋定天下。
半夜的时候,在里间睡觉的宋皎恍惚从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找不见爷爷,一手提着小黄狗,一手拖着小毯子,推开了里间的门。
宋皎揉着眼睛,困意十足地唤道:“爷爷……”
这时,房间的正门也被推开了,谢沉抱着被褥,站在门口,看起来精神得很,瞧见宋皎,顿了一下:“爷爷,我睡不着。”
只能在草席上铺了褥子,两个小孩并排躺在上边,盖着被子。
谢沉转头看了一眼宋皎,翻个身抱住他,要跟他说话。宋皎却闭着眼睛扭过头,背对着他睡觉,绝不跟他说一句话。
可是谢沉一定要跟他说话,抱他抱得死紧,宋皎使劲挣扎。随后系统也加入战场,小黄狗扭着屁股,挤进两个人中间,努力把谢沉给挤开。
离我的宿主远一点!
谢沉搂着宋皎,一直到宋皎睡着了,才小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已经知道错了。”
宋皎当然没有听见,哼唧着道:“谢沉,讨厌死了!”
第14章 兔子尾巴
第二天清晨,明媚的阳光被窗格切成一块一块的,照进房里。
谢、吴两个武人,柳、宋两个文人,坐谈议事,仿佛不知疲倦,只有年纪稍大些的柳先生时时假寐。
谢沉和宋皎就睡在席子的另一头,原本两个枕头、两床褥子、两张被子,睡到后半夜,不安分的谢沉就自己摸到宋皎身边,和他睡到一起、盖同一床被子了。
系统夜里醒来过一次,他愤愤地拱着屁股要把谢沉给挤开,可是还没等他把人给挤出去,他自己就先睡着了。
小黄狗就这样挤在两个小孩中间,四脚朝天,呼呼大睡。
没多久,谢沉便醒了。
他一睁眼就看见宋皎的脸,白白的,软软的,像糯米糍粑一样。
昨天他亲宋皎的时候就觉得很软。
下一秒,小黄狗伸了个懒腰,遮挡住他的视线。
谢沉抬手把小黄狗给推开,凑过去喊了一声:“卯卯?”
宋皎还在睡觉,没有被他吵醒,谢沉趁机伸手戳了一下他脸上的梨涡,揪揪他长长的睫毛,捏他的嘴巴,把他捏成小金鱼。
几个家长本来都还没有发觉他已经醒了,直到席子那边传来小黄狗的狂吠。
四个大人回头一看——
谢沉一只手撑着头,趴在宋皎身边,另一只手捏着宋皎的脸蛋,正要对他下嘴。
下一秒,他就被谢老当家当场抓获。
“你在干嘛?”
谢老当家捏着谢沉的衣领,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抬头看向其余三个人,切换成平和的语气:“见笑了,孙子有点傻,我带出去教训一顿。”
他一边把谢沉拖出去,一边盘问:“你刚才想做什么?你想吃人?你想吃卯卯?”
谢沉被拖在地上走,感觉自己的屁股要着火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努力跟上爷爷的脚步:“卯卯很像糍粑。”
“再像你也不能吃了他!”
“我知道,所以我只打算咬一小口,他昨天都咬我了。”
谢老当家:???
“你还有理了你?人家卯卯还没原谅你呢,你还想咬他?你信不信我打你屁股?”
小黄狗呼噜噜地清了清嗓子,在宋皎身边躺下,调整好姿势,和宋皎贴贴,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深藏功与名。
宋皎受到了太大的打击,昨天晚上还是带着一肚子的气睡着的。
他闷头大睡,宋爷爷也不喊他,就让他多睡一会儿。
一直到太阳照到被子上,他才醒来。
洗漱好了、吃完早饭的谢沉,撑着手,趴在宋皎身边,看见宋皎的睫毛颤了颤,他就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卯卯。”
宋皎“哼唧”了一声,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待机重启了好一阵子,才看清楚是他。
原来是他。
宋皎一言不发,抱着自己的小黄狗,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用被子把自己和小狗都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脑袋,一句话也不说。
谢沉当然知道,宋皎因为自己骗他的事情,还在生气呢。
他趴在拱起来的被子上,扭来扭去:“卯卯……”
旁边四个大人,吴将军指了一下这边:“哟,卯卯醒了,少主正道歉呢。”
四个人保持看戏姿态。
谢沉抬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闹宋皎:“卯卯,卯卯……”
混世魔王绝对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只能不停地喊宋皎的小名,使劲闹他。
可是宋皎“郎心似铁”,油盐不进,他往被子里一躲,连脑袋都缩进去了。
被子里拱起一个小鼓包,小鼓包扭了一下,就把谢沉给甩开。
小鼓包蹬蹬蹬、蹬蹬蹬地往边上挪,一直到撞到什么人。
宋皎悄悄掀开被子,瞧了一眼,是谢沉爷爷。于是他重新把被子盖好,转了个方向,继续蹬蹬蹬。
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又找错了两个人,最后才转到自己爷爷身边。
宋皎挨着爷爷趴下,拽过爷爷的衣袖,把自己挡住,就这样藏起来了。
吴将军“唯恐天下不乱”,笑着对谢沉说:“哎哟哟,卯卯不理你啦。”
谢沉哽了一下,急忙上前抱住宋皎:“卯卯。”
宋皎不为所动。
宋皎起了床,被爷爷带着去里间刷牙洗脸,换好衣服,才被爷爷带出来。
见他们出来了,谢老当家便推了谢沉一把:“去。”
谢沉双手端着一碟点心,走到宋皎面前:“卯卯。”
宋皎还是不理他,一扭头,就躲到另一边去了。
他捏着爷爷的衣袖,跟着爷爷走,在爷爷身边坐下,一只手扶着碗,一只手拿勺子,专心吃早饭。
谢沉把点心放在他面前,他也不理会,只是低头吃蛋羹。
谢沉想了想,转身便出去了。
还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吴将军:“哎哟,卯卯,沉哥儿也生气了。”
宋皎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谢沉,他已经走掉了。
谢老当家给他夹了菜:“卯卯不用管他,他这个臭毛病是该改改了。”
“我才不管他呢,他都没有跟我道歉。”宋皎用勺子戳了戳蛋羹,但是又不吃。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珠一转,抬头看向谢老当家:“谢爷爷,你昨天晚上说,让谢沉给我做弟弟,是在开玩笑吗?”
“当然不是,我们不是都拉过勾了吗?”
宋皎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谢老当家拍着胸口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真让谢沉给你做弟弟。”
宋皎这才笑了,一双眼睛弯成小月牙:“谢谢谢爷爷,我肯定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不会趁机欺负他?”
“当然……”宋皎顿了顿,抬起头,“当然不会了!”
谢老当家笑了一下,低声道:“卯卯,谢爷爷跟你说,谢沉最不喜欢读书了,你喊他一起读书,最能欺负他了。”
“真哒?”宋皎语调上扬。
“真的,现在你让他写功课,他不敢不写的。”
一边的吴将军对两位先生摇了摇头:“老谢这才是一箭双雕呢。”
又把谢沉的臭毛病给改了,还能让他专心念书,谁不知道现在的谢沉肯定最听宋皎的话了。
这老土匪才是真心机啊。
“好……”宋皎刚要应下来,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情,“可是我已经说过,我再也不和他说话了。”
谢老当家道:“那就不和他说话,你写字条给他。”
“嗯……”宋皎摸着下巴想了想,认真道,“可是谢沉不认识字的。”
“……”谢老当家当场哽住。
我孙子是个小文盲,好丢脸。
宋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这件事情之后,宋皎就再也没和谢沉说话了,而谢沉碍于那点小小的面子,总是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只是不断地闹他。
后果就是宋皎更烦他了。
这天早晨,宋皎穿好衣服,打开门,一低头就看见地上摆着一篮子烤好的土豆,还热乎乎的。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送的东西,这几天每天早晨都有。
那么一点土豆就想让他消气,不可能!
宋皎刚要绕过土豆,就看见土豆上还压着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
“快、一张嘴?东……天、没有……〇。”
宋皎的小脸都皱成一团:“谢沉的字丑死了,看都看不懂。”
他把字条翻开翻去,看了好几遍,才知道谢沉写的是什么。
原来他写的是——
快吃,冬天没有土豆。
一句话连字带画,还有错别字。
“谢沉是大文盲。”宋皎嫌弃地皱着眉,把纸条放回去,转身要去厨房给自己和爷爷拿早饭,“我一点都不爱吃烤土豆,咕咚——”
咽口水的声音。
宋皎小跑着逃出烤土豆的香气范围,走廊上,几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沉哥,不行啊,卯卯不爱吃土豆了。”
“完蛋了,沉哥没办法和卯卯和好了。”
谢沉抱着手站在他们身后,脸色不大好看。
温知道:“沉哥,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到现在,应该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跟卯卯说过吧?”
那头儿,宋皎去厨房拿了早饭,和厨房大娘挥挥手,就离开了。
走廊这边,宋皎抱着食盒,怕爷爷饿了,小跑着要赶回去。
走廊那边,谢沉带着五六个人,靠在墙边,显然是来堵路的。见他过来了,温知指了一下这边,谢沉就带着几个人上前了。
宋皎停下脚步,有点害怕,谢沉不会是要带一群人来欺负他吧?
但很快的,他又鼓起勇气,明明是谢沉先骗他的!而且他还是谢沉的哥哥,谢沉爷爷官方认证过的,他一点都不怕!
谢沉在他面前停下,宋皎抬起头:“干什么?”
谢沉张口:“对……”他忽然就改了口:“你又跟我说话了!”
宋皎闭上嘴,生气地看着他,谢沉不敢再说了,从朋友们手里拿出一个包裹:“马上就入冬了,这边的冬天很冷的,这个是我做的衣服,给你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