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耳畔却听到王笑说了一句:
“粮食是从文家运过去的!”
钱承猛然转头。
粮食是从文家运过去的?
文家两个字入耳,延光帝若有所思。
尤开济俯在地上,心中惶恐。
卞修永看了左经纶一眼,两人的神色便颇有些高深起来。
“王公公初掌东厂,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就收刮到那么多粮食?但文家不同”
王笑侃侃而谈,颇有几分运筹帷幄之态。
突然。
“小免崽子!”
钱承运仿佛是刚从悲伤中清醒过来,猛然扑过来,双手捏住王笑的衣领,面容狰狞地喝道:“老夫打杀了你这个小畜生!”
接着,他扬起手就去打王笑。
“钱爱卿,住手。”延光帝喝了一句:“现在是在议东厂的事。”
说的是东厂而不是王芳。
钱承运转过头,满脸都是悲色,但他说话的思路却是极为清晰:“陛下,那些粮食不论是否王芳盘剥而来,事已至此,应做的是先平息民愤。既然此事有京酒商会参与,便勒令他们平息舆情为宜。至于案子,交给刑部慢慢审便是。”
延光帝道:“那东厂呢?”
钱承运手里还提王笑,嘴上去对答如流,道:“王芳不堪大任,臣认为,应选别的大铛提督东厂。”
“钱承运!你休得进此误国之策!”卞修永大喊一声,站出来道:“东厂恶名昭彰,应该就此关闭!”
都察院是什么?
仗义直言的文官清流!开国以来,就是要对付奸佞权阉的。
此时,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卞修永,一脸的义正言辞。
终于到了这一刻了。
自己要与钱承运好好的辩一辩。
只要辩赢了,自己就是打败厂司、权阉的名臣!
来吧,钱承运。
没想到,钱承运只是淡淡扫了卞修永一眼。
接着,他竟是转过头,看着王笑,突然悲嚎起来:“你这个小畜生啊!你做出那种禽兽之事,竟还有脸在这大殿上信口雌黄?!”
“老夫老夫要打杀了你这个小畜生!”
卞修永:“”
场面又是一片混乱。
延光帝看着钱承运打王笑,心中一点也不急。
闹吧。
等闹到散朝,将王笑推出去杖毙,事情就了结了。
保住了卢正初,守住了东厂这一局,自己不算太亏了。
钱承运悲伤之下,行事也还是颇为妥帖啊。
先定下东厂之事,接着不跟这些文官扯嘴皮子,直接将矛头转向王笑。
看看这些文官有苦难言的表情。
妙哉!
王笑脸上被打了两下。
痛倒不算很痛。
但他被这样一骂,其实是有些脸红的。
再想到钱朵朵,他多少有些心虚。
“老大人,你再这样,我可还手了啊。”
“小畜生!你还手啊!”钱承运哭嚷道。
卞修永看了看殿外的天色,急到不行。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拖过今天,再想关东厂可就难了。
于是他只好领着一众文官上去拉架,好不容易才分开了钱承运与王笑。
王笑虽心虚,但脸皮也颇厚,偏了偏头,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问道:“我做什么事了你要这么打我?”
“你”钱承运手一指。
纵使他厚颜无耻,也有些难以说出口。
延光帝皱了皱眉,不喜王笑这样赖皮的手段。
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
但时间还早,且再让他们闹一闹
钱承运被王笑一逼,一张老脸羞愤起来,三缕长须抖了抖,终究忿骂道:“你弄了老夫的闺女!”
不少文官转头看向别处,心中暗骂。
事虽是这么个事,但这样当众说出来,钱承运这是铁了心不顾女儿的名声了,无耻。
便有人进言道:“陛下,这种事何必放在大殿之上查,微臣提议,我们先议东厂。”
“这种事?”延光帝脸色一沉,道:“朕的大臣遭到了这样的羞辱,朕岂能袖手?这小畜生弄的若是你你也能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吗?”
那官员愕然了片刻,一时无言以对。
王笑脸上表情却是愈发迷茫起来,指着钱承运道:“你胡说八道!信口雌黄!”
“小畜生,你还敢不认?!”
“我什么时候认过?”
所有人才发现,王笑确实没认过。
事实上,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有人问出口过。
钱承运一上来便喊打喊杀的,大家似乎都默认了王笑是干了这件事的。
钱承运道:“你背上的伤又做何解释?”
“昨天被我爹打的。”王笑坦然道:“我爹跑去闹事,我说了他几句,他就要打我,又嫌藤条打得不痛,还扒了我的衣服打我,我跑,他便追,追着追着他指甲还划了我好几道”
王笑便絮絮叨叨说起来,从那藤条开始,一直讲到王康是如何怒发冲冠。
“你放屁!小畜生,什么事都拿你爹说事。”
“你才放屁!我与令媛清清白白!”
鸿胪寺的官员连忙喝令道:“快住口,要议就好好的议,大殿之上,怎么能屁来屁去”
钱承运深吸了两口气,目光愈发冷下来小畜生,这件事你做了就是做了,休想抵赖掉!
王笑其实心里颇慌。
今日,唯有这件事,自己确实是中了钱承运的套。
他不由暗道:“别搞到最后,把别的小伙伴们都救了,只有自己被打死了。”
他转头看了卢正初一眼老大人,你倒是帮帮我啊。
却见卢正初再次闭目养神,一片高深莫测的样子。
王笑只好又看向白义章舅舅啊,我可是你亲外甥女的丈夫的弟弟啊。
白义章眼皮一翻,一幅“你活该”的样子。
争论中,延光帝挥了挥手,再次派宫人去往坤宁宫
第200章 开玩笑
坤宁宫。
小厅里,钱朵朵躺在榻上,双眼紧闭,眉头皱着,似乎梦到了难过的事。
芹姑看着她娇弱的样子,心里叹了一口气。
宫女也有品级,芹姑便是太后身边的四品礼教司仪。
今日这件事,延光帝想知道真相,又不愿让皇后、许贵妃身边的女官来看,于是让人去太后宫里请了她来看。
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芹姑也不知选过多少宫女,一双眼睛极有些老辣。
只看了一眼钱朵朵眉眼间的神态,她便知道这小女娃子承欢不久。
虽说看明白了,却还要等她醒来了再问两句话。
芹姑等得住,因为陛下的口谕是“不着急,确认清楚。”
过了一会,有人进来。
却是许贵妃带着淳宁公主来给皇后请安,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子。
芹姑只瞄了那女孩子一眼,心里便大摇其头这女娃也太不讲礼仪了,怎么能拿起桌上的瓜果就吃呢
秦小竺手里拿着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渴死我了。”一边咀嚼着,一边大声说了一句。
往日里都很端庄重礼的皇后与许贵妃此时竟然都是捂着嘴轻笑了一下,一脸的慈爱与宠溺。
许贵妃笑道:“瞧你这孩子,慢点吃。”
皇后亦是笑道:“今日知你进宫,本宫特意备下的。”
秦小竺侧目向淳宁看了一眼,颇有些得意。
怎么样?本姑娘人见人爱吧?
淳宁懒得理她,目光转向榻上的钱朵朵
两行清泪从钱朵朵的眼角缓缓流下来。
她梦到王笑被拖到菜市口斩首,梦到自己撞死在他身边,也梦到两人化成蝴蝶。
原来梁祝的戏文里,说的都是真的。
心里这边般着,钱朵朵悠悠转醒。
入眼却是秦小竺的脸。
“睡饱了吗?”秦小竺问道,颇有些包容宠溺的样子。
钱朵朵一愣。
秦小竺轻声道:“睡饱了,再来啊”
钱朵朵又是一愣,这话这语气,听着好熟悉啊。
却见秦小竺嘴角勾起一丝笑来,悠悠道:“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说着,她竟然探出手,拿手背在钱朵朵脸上轻轻抚着。
钱朵朵身子一颤,整张脸变得惨白,几乎又要晕过去。
“你你你你”
你怎么能偷看我们?
“怎么了?我的小花朵。”秦小竺道,“我们不是还说好,下次要愿君多采撷么?”
钱朵朵一张脸瞬间便红到了脖子。
“我我我”
她恨不能整个人钻到地下去。
晕过去算了。
不行,脸色烧得太厉害了。
下一刻,她才忽然捕捉到秦小竺话里的那个词。
不是那个让她羞到极点的小花朵和多采撷,而那个我们。
果然,秦小竺目光一转,稍稍瞥了芹姑一眼,悠悠道:“前晚我不过是想逗一逗你,你却是反应好大啊,在我背上抓了好几道。”
芹姑转头看了淳宁公主一眼,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这是要替附马脱罪?
果然,接着她耳边便听那没礼仪的女孩子又说道:“还有哦,我不是名叫王笑,我名叫秦小竺。”
帷幔后面人影绰绰。
芹姑缓缓退了出来,出了屋子,关上门。
她心中斟酌着今天的事,感觉到实在有些为难。
一转身,却见淳宁公子正站回廊上,一袭月华裙端庄典雅又不失俏色,看得芹姑连连点头。
“见过殿下。”
“看清楚了?”淳宁轻声问道。
芹姑低声道:“看清楚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淳宁公主的手上,只见公主的双手皆是收在袖子里。
淳宁见了她的目光,轻轻笑了笑,将手放在芹姑面前晃了晃,道:“新画的指甲,好看吗?凤仙花汁染的”
一双素手纤纤,少女脸上尽显天真。
芹姑却有些惶恐起来,连忙道:“奴婢不敢。”
“问你好不好看呢。”
“好好看。”
淳宁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的指甲,笑道:“刚才小竺与钱姑娘的对话,你也看到了,母后与母亲也是亲眼所见,钱姑娘的神色,做不了假吧?”
芹姑低声道:“是做不了假”
“小竺调皮,喜欢捉弄人。不过是一场玩笑,不宜将事情闹大,平白坏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名声。芹司仪你说是吗?”
芹姑低头不语,颇有些为难。
“父皇是勤勉明君,极少过问后宫之事,芹姑姑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却可以与我说。”淳宁轻轻笑了笑,忽尔又问道:“芹姑姑家里,只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弟弟吧?”
芹姑一愣,行礼应道:“是,他小时候走丢了,算来有十八年未见了。”
“难为司仪记得清楚,想必也是很挂念他。”
淳宁说着,却是又说道:“本宫替你打听了,开封城水淹的时候令弟正好在城中所幸他的妻儿尚存,城北棉花巷四十七号,芹姑姑下次出宫时,可以去见一见。”
过了一会,秦小竺从屋里出来。
淳宁一见秦小竺,便想到自己拿指甲划她的情形,脸上微微一热,转过头去。
秦小竺看着芹姑的背影,道:“为了你这些女官的软胁,你知道我在小柴禾那花了多少银子吗?”
淳宁道:“从五品的主管宫女,一宫不过一名;正五品尊等宫女,只有妃嫔宫里才有;像她这种四品礼教司仪”
“好啦好啦,”秦小竺挠了她一下,道:“我本还以为你是浪费我银子,今天才知道你是神机妙算。”
“就你小器。”
秦小竺嘻嘻一笑,一把搂着她,道:“好淳宁,你最厉害了。总之这次谢谢你”
建极殿。
王笑脸上淡定,心中悲切。
钱承运脸上悲切,心中淡定。
两个人吵来吵去,就是不让那些文官有机会开口提封东厂。
延光帝对王笑的印象倒是因此又好了那么一点点。
过了一会,芹姑便过来对延光帝低声禀报起来。
“哦?”
结果竟然让人颇有些意外。
延光帝回想起那天在街上看到秦小竺的样子,心中摇头不已。
秦成业的孙女,那个德行
延光帝转头看了钱承运一眼,略作沉吟,便又对芹姑吩咐了一句。
芹姑便上前几步,极有些端庄严肃地宣布道:“恭喜钱大人,此事是虚惊一场,令千金清白不失,事情搞清楚了,是秦家姑娘和钱姑娘闹着玩的。”
钱承运只觉得脑中咣当一下,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秦家姑娘?
自己那个女儿,竟是翻供了?
他张了张嘴,极想向芹姑问一句:你是不是搞错了?
但这样的话不能问。问出来,名声毁了事小,别人只会觉得自己居心叵测。
“一场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