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品翰林编修,官不大,却是真正的前途无量。
下一刻,博简却是对和孝道:“忘了和你说,瑜儿今日刚升了从六品的史官修撰,是一桩可喜之事。”
和孝一愣。
他因检举了白义章,现在不敢去户部坐堂,干脆告病在家休养,因此还不知今日之事。
博简见和孝这愣愣的模样,心中叹息一声,道:“你是为官者。哪怕告病在家,就能真将自己的耳目闭起来?连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王笑与何良远打架的事。
和孝心中却极是委屈爹,我一天都在陪你啊。
还有,不过是升了从六品的小官,如何能称得上大事?
和孝只好对弘瑜哈哈笑道:“大哥不在京,那二叔我来操办一番,为瑜儿庆贺。”
弘瑜笑道:“不劳二叔,想必我过几天还要升官,到时候一起办便是。”
这句话却是以一种开玩笑的态度说的,是弘瑜以前在欢场中与女子打趣惯用的语气。
和孝一愣。
而接下来祖孙俩的对话,就更让他云里雾里了。
弘瑜道:“邱鹏程。孩儿刚才已然拿下了。”
“做得好。”博简道:“接下来为陛下修书,你可有把握替代王笑?”
弘瑜笑道:“论词才我比不上他,但他那一点风水言论,孩儿早已经参透了。”
他说罢,玩笑般地道:“更何况,我们家可是书商。”
“哈哈哈,书商。”博简道开怀大笑,道:“那小子趟出了一条康庄大道,却是最适合你走,一边为陛下修书正名,一边为陛下执刀杀人。吾孙武双全,舍你其谁!”
“是谓前人铺路,后人乘凉也。”弘瑜便陪着祖父笑起来。
祖孙俩笑了好一阵,苍苍老者才停下来,毫不掩饰地道:“老夫将家族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
接着,他摆了摆手,道:“你去忙你的。别在这陪我这个老头子耗时间。”
“是,祖父。”
等弘瑜退下去,博简便向和孝问道:“我刚才那句话,你可服气?”
没等和仁回答,博简又淡淡道:“我与瑜儿的对话,你要是能听得懂。那为父便给你一个不服气的资格。”
和孝一愣,巨大的失落与无力感便涌上心头!
他知道父亲看重弘瑜,却没想到,这佑大的家业连个过渡都没有,竟是直接跃过了自己这辈人。
博简缓缓而谈起来。
“我让老三去找王家的破绽,他找了个什么东西?!扶不上墙的烂泥但也好,让他去闹、去丢人现眼,去迷惑京城中那些人,也算是为瑜儿暗渡陈仓。”
“如今太平司指挥使之位已拿下来了,看老夫亲自踩下王笑、夺了他的产业园,等为陛下修完书,瑜儿的前程你想都不敢想!”
“你三弟是个呆的,以为我的宝押在钱承运的身上。你也是个呆的!以为我的宝押在左经纶身上。”
“你们这些呆子!”
“看问题是像你们这么看吗?!最根本的道理是什么?世上谁最靠得住自己!”
“一个个的,要么想着靠姑父,要么想着靠妹夫?!老夫能将这佑大的家业,交在你们这些蠢才手里吗?!”
老人叱骂了这一句之后,他正在盛年的五品官儿子就跪了下来。
“记得,别指望那些高官能当你的大树,好好扶持你的亲侄子。”老人又道。
和孝低头不语。
博简冷笑一声。
“不服气?那为父问你,王家破绽是什么?你要能说出来,为父改为扶持你”
“邱邱鹏程”
一句话入耳,延光帝的脸色缓和下来。
因担心这孩子经不住吓,自己只用了五成功力而已。
果然就差点将他吓晕运去了。
朕实在是炉火纯青呐
比起那些人,这孩子的心思还是干净坦荡。
延光帝心中如此叹了一句。
“你果然和王芳有勾结!”
接着又是一声可怕的叱骂,如雷霆霹雳。
王笑心中一跳。
赌了。
他一咬牙,道:“我和王公公都是忠于陛下的!”
“我们忠于陛下,自然是臭味相不对,自然是有共同话题。在一起背后说那些官的坏话也是有的,又不是什么”
在延光帝可怕的目光中,他语气越来越弱:“大事。”
“但你是朕的附马,你竟还敢操纵太平司指挥使的人选!”延光帝冷笑一声,道:“依祖宗家训,附马都尉敢与厂司勾结,朕现在就能将你满门抄斩!”
王笑:“!!”
扑通扑通扑通
头上冷汗直流。
他感到一阵眩晕。
二哥的事他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我今天在揣度他的心思?
自己今天确实太太太飘了。
还是得逃。
不去江南了,直接去海外!
但现在怎么办?
要不要晕过去算了?
又是良久。
延光帝的目光如电。
王笑有些迷茫地转了转头,样子看起来有些呆傻。
“那那我以后,不和王公公玩就是了”
少年有些委屈地道:“我想着自己要尚公主了,又看陛下亲切,才想为陛下办些事的,王公公人又热情,口口声声说陛下这里有多难、那里有多难。我看他年纪大了,对宫外又不熟,好心帮衬了一把”
“那要是早知道这样违了祖宗家法,我肯定不会这样啊。我家又不缺钱,我安安心心跟家里呆着”
王笑絮絮叨叨的。
心里却很有些焦急。
快!
哭出来!
但最开始的时候吓到忘了哭,此时看延光帝的神色缓和下来,他心中已道了一声“稳了”。
对啊,我刚为陛下做了这么多事!他就是因为要大用我,才会吓我的!刚才真是傻了傻了
如此一想,便有些哭不出来。
他只好继续委屈巴巴地诉说起来。
“那我大不了不尚公主了,我们家捐的钱也都不要了,我以后老老实实的,谁都不勾搭,不对,不勾结,我我我产业园也交给工部,不过陛下能不能把禁酒令解开了,我家里也没什么没什么”
他偷偷瞥了延光帝一眼,只见皇帝面沉如水。
声音便又小下来。
“没什么银子了。”
“还得接着做生意。”又补充了一句
延光帝冷冷道:“君前怨怼!只这一条,朕也能砍了你。”
王笑气道:“那我又能怎么样?”
又能怎么样?
延光帝一愣。
是啊,能怎么样?
一个孩子而已,又能怎么样?
祖宗家法?
如今这个局面,朕还管那么多?祖宗要是不服,让他们自己来中兴大楚。
这本来就是个以防万一的条例,为了这个万一,朕要弃这小子不用不成?
在伯爵以上的勋贵中,上哪再去找这么一个脸皮厚能耍赖皮、又忠心又赤诚、身家不菲却没有太多势力牵扯的人替自己办事?
又过了良久
“哈哈,朕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编书你不参与,道理谁替朕说?”
“哈哈,小孩子家家的,哪来这么大的气性?”
“竖子!别给脸不要脸,朕不会哄你第三句”
第216章 出皇宫
乾清宫。
两个人还在嘀嘀咕咕。
“像这样坏事都由我们来干没关系的,我名声本来就不好”王笑说着,一幅很有义气的样子。
延光帝却是骂了一句:“你别一幅鬼鬼祟祟样子,与朕堂而皇之地议论国事,怕什么。”
又是嘀嘀咕咕良久,御案后的延光帝点了点头,事情便算敲定了下来。
小太监刘安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声催促起来:“陛下,宫门要落钥了,奴婢送”
“不急。”延光帝淡淡摆了摆手。
事情敲定了,人却还要敲打。
“以你的身份,敢操纵武职人选,是为大罪!”
若是别的官,这会便要做惶恐状,王笑却是鼓了鼓腮帮子,一幅陛下你又来的表情。
好像自己很问心无愧一样。
“但朕还敢用你,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忠心?”
延光帝冷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朕是何等的胸襟气度?你年纪小还不懂。连钱承运那样人品差劲的朕都敢用,为何?因为若用只用纯臣,这天下万万臣民,朕怕是无一人可用。”
他想了想又道:“倒也有一人,朝中有个小小言官,名叫罗德元,但朕难道能用那种傻官来治国不成?他曾公然顶撞过朕,王芳提督东厂之后,曾打算拿他开刀立威,朕却没让他这么做,你可知为何?”
王笑摇了摇头,接着抬头看了看天色。
可惜,他看不懂天色。
陛下啊,宫门都要落钥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延光帝淡淡道:“因罗德元做的是他的本职,朕便不会惩治他。更重要的是,朕重开东厂为的不是这样的小官王芳出任东厂,却只敢动七品官,那谁还会怕他?因此上次御前庭审那些官才能放过他,转而对付钱承运。”
“因为他们觉得,朕的这条狗不咬人。”
王笑一愣原来这些,陛下心里都知道啊。
接着,延光帝站起身,大喝道:“朕要的不是这样的鹰犬,明白了吗?!”
王笑心中一凛,高声答道:“明白了!”
“滚吧。”
一声大响,沉重的宫门在身后闭上。
让人仿佛回想起了从前在女生宿舍门禁之前紧赶慢赶跑出来的感觉。
王笑长舒一口气,心中明白过来陛下就是故意说那些话,让自己这么狼狈地出宫。
这是对自己的敲打。
今天还真是对他刮目相看了。
这个陛下心思深沉,自己每成长一点,才能对他了解多一点。
他或许比不了汉宣帝,可如果能生逢治世,应该也能得个明君之称吧,可惜接手的是个乱摊子。
贼杀才,差点被他吓死了。
好在事情终于成了。
漫天的大雪中,王笑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背上先前被冷汗浸湿了,跑出来又是一身汗,此时夜风裹着雪花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呵。”
他却忽然冷笑了一声,收起那幅人畜无害的表情,脸上显出不容侵犯的威严神色来。
像是一只从虎口逃生的羚羊,一瞬间变成了一只狼。
自己面试邱鹏程和张永年的事,陛下怎么知道的?
东厂在王芳手里,陛下还有别的耳目?
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告自己的黑状?
谁?
哪个老王八蛋敢打自己的主意?
老王八蛋的消息又是哪来的?他还知道一些什么?
逸园里有别人的耳目?
自己这么可爱,竟然有人想害自己
王家的马车停在宫外。
今天赶车过来的是王十七与王十八,他们等了一天早已是百无聊赖,此时见了王笑便连忙迎上来。
王十七道:“少爷,老”
“去逸园。”王笑难得一脸寒霜,皱眉吩附道。
说着,他大步跨上马车,在车厢里坐定。
王十七与王十八对望一眼,王十七只好便掀开车帘,低声问道:“少爷,你怎么一个”
却有一个嬷嬷探头探脑地走过来,居然很没礼貌地往车厢里望了望。
“也是接男的啊。”
王十七便不满地对她嘟囔道:“都跟你说了我们不是接女的。”
“莫怪莫怪,老身就是望一眼嘛。”那嬷嬷赔着笑,转身走了。
王笑被这样看了一眼,颇觉有些奇怪,问道:“那阿姨是干嘛的?”
王十七不满道:“她也在宫外等了一天了,打探什么钱家小姐出来没有”
王笑眉头一皱,本就是一脸寒霜的面色更加阴沉起来。
他目光望去,只见那嬷嬷是带了一顶轿子过来。
此时见宫门落了钥,她便尖声对两个轿夫喊道:“散了吧,明儿再来。”
看着雪中那嬷嬷的背影,王笑吩咐道:“你去悄悄跟住她,看她回了哪里。”
他神色郑重,语态极有气势。
王十七脖子一缩,不敢再啰嗦,蹑手蹑脚便向那嬷嬷的方向走去,尾随在其身后
“走,逸园。”
王笑又对王十八吩附了一声,甩下车帘,闭目沉思起来。
王十八愣了愣神。
他不敢多言,只好“吁”了一声,驾着马车向逸园而去。
马车在长安大街缓缓而行,王十八感受到身后车厢里那股气势,也是缩了缩脑袋。
三少爷今天好吓人啊,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但是,
老爷去哪里了呢?
王笑感觉自己忘了一件什么事。
这让他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而且绝非易与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