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夫只能支持他。”卢正初叹道:“因为也只有老夫会支持他。”
白义章道:“他奔走三年,毫无寸进,可见只是画饼充饥、水中楼阁。”
“见过他再谈吧。”卢正初仰着头想了想,还是缓缓道:“今年得了这笔巨额抄家银,能做的事不做完,以后怕是再也没机会再做了。老夫行将就木之年,能为这楚朝办事的日子不多了”
乾清宫。
温容信告退之后,延光帝便犹豫着要不要派人去将王笑带回来。
但,太可疑了。
王笑是纯良单纯以致被人利用,还是心怀叵测的背后主使?在一切还没看清楚之前,延光帝并不想妄动。
为帝位最忌讳朝令夕改。而且依瑞王的性子,不会马上杀王笑。
便让那小子先受些苦也无妨。
过了一会,王芳将今日的奏折送过来,延光帝便又开始批阅奏折。
时间在枯燥的政务中一点点过去。
一封封奏章,一件件麻烦事,延光帝渐渐烦燥起来。
“当个狗屁皇帝!”
他随手便摔了一份折子出去。
朕真他娘的不想干了!
可惜暴燥解决不了问题,独自发了一会脾气之后,他还是只能拿起下一本弹劾接着,眉头一皱。
“一天到晚正事不做,就知道弹劾。”心里发着牢骚,延光帝定睛一看,竟是罗德元的折奏。
这个臭石头又被放出来浪费国家纸墨了。
延光帝本不想读罗德元的折子,但三个内阁大学士竟都批了票拟建议准奏,延光帝也只好看看。
字里行间依旧是一股腐儒的酸气,弹劾驸马王笑与锦衣卫张永年。
“尽捡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来烦朕。”延光帝愈发不悦起来。
依这折子所奏,王笑、锦衣卫所为之事,不法之处甚多,确定应重惩。
但,其中颇有些微妙之处。
比如指责王笑到处拈花惹草,与诸多女子不清不楚。这种事都已经审了三次,延光帝已经非常厌倦了。
又比如指责王笑与文家有私怨,借着太子遇刺案公报私仇。
私怨?与朕何干?文家的银子朕用的倒是蛮开心的。
一条一条地看下来,反倒像是指责自己这个皇帝任用奸佞!
“罗德元这个蠢材又被人利用了。”延光帝猛然站起,将奏章拍在案上,自语道:“王笑也是个蠢的,轻易就让人暗算。”
整件事的脉络似乎很清晰了:
薛高贤布局用瘟疫害了恭王府,同时嫁祸给王家。接着,文官借瑞王的手杀王笑,再以此事打击锦衣卫,最后的目标还是剥弱皇权
“这件事,竟是冲着朕来的!”
延光帝登时勃然大怒。
“王芳!你去宗人府,把王笑带回来。瑞王若敢弄死他,朕”延光帝话到此处,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能拿瑞王如何,便对王芳道:“朕砍了你。”
宗人府。
“知道孙膑吗?”瑞王问道。
阴暗的房间里,王笑被绑在木架上,如一只待宰的猪。
“孙子兵法的”王笑看向瑞王,问道:“孙子?”
“不错。”瑞王缓缓道:“你可知何谓膑刑?便是将你的膝盖骨剃掉,此夏商五刑之一。今日,由古至今的刑罚,本王皆可以让你尝一尝。”
王笑叹惜道:“你实在是没有创意。”
瑞王也不多说,吩咐道:“动手。”
“王爷”却有一个瑞王的心腹急急进门,低声在他耳边密语了几句。
瑞王微微色变,看向王笑的目光登时阴冷下来,手一指便喝道:“杀了他!”
“咚”的一声,瑞王身边的一个心腹便倒了下去。
瑞王转头一看,便见到一个女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大锤子,正好整以瑕地站在后面看着自己。
那个锤子很是眼熟,却是安陆王拿来砸雪人用的。
又是“咚咚咚”的好几声响,周围的心腹便纷纷倒了下去。
那少女手中的力道把握得极好。没有一个人头上被打破瓢,却统统晕了过去。
接着,只剩瑞王呆若木鸡地站在那。
“娘希匹,你太老了,老子不好打你。”
瑞王一愣。
秦小竺道:“你自己走出去。悠着点,倒地上的人多,别被绊倒了。”
瑞王嚅了嚅嘴,依然不敢相信。
“快点出去!你已经杀不掉王笑了。”秦小竺不耐烦道,眼中凶光迸发。
瑞王老脸一抖,极不甘地看了王笑一眼,终究还是转过身,步履蹒跚地缓缓往外走去
秦小竺走到王笑面前,笑了笑:“你看,到最后还是要我出手。”
王笑苦笑道:“好在没相信温容信。”
“那杀才足足晚了半个时辰才进宫,还派人透露了消息给这老头。”秦小竺道:“要不是我,你已经是死老虎了。”
眼前的少女清瘦了一些,白净了一些,不像初见时那样跳脱不羁,眼神中也开始有了些淡淡的悲伤。
王笑不知秦小竺在悲什么,便趁着她给自己解绳子的时候,问道:“你最近不开心啊?”
秦小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道:“京里呆得闷,老子想回关外又回不去。”
王笑“哦”了一声,舒了一口气的样子,道:“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成亲了。”
“你调戏老子?”秦小竺瞪了他一眼,忽然道:“我就是因为你们成亲了不开心,怎样?”
怎样?
王笑虽不能怎样,却颇会哄女孩子。
“那回头我带你做些开心的事啊。”
“真的?”秦小竺微有些惊奇,道:“你知道我喜欢做什么?”
王笑道:“当然,杀人放火抢黄金嘛”
第300章 宗人府
瑞王回头看了一眼王笑与秦小竺。
屋中的少年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少女低下头笑起来,眼语笑靥,熠熠生辉。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纵使对王笑有千仇万恨,瑞王也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他摇了摇头,艰难地走到自己的公房,在残破的椅子上坐下来。
接着,老人从屉中翻出一把匕首,陷入了沉思。
今日这一局王笑有备而来,引自己入套。最后自己确实是输了,不服也得服。
但,并非没有再翻盘的可能
他转头在公房中梭巡了一圈,目光所及,各个角落都老旧而干净。
梁柱上的漆已然驳落,露出里面旧旧的木头,地上的石板被脚踩磨的光滑如鉴。
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间公署中度过的,赢了个清廉公直的名声,也以一辈子的苦熬换了儿孙万世罔替的富贵。
宗人府并非实权衙门,但执掌一衙,至少好过那些猪一样被豢养的勋戚。
活到快八十岁,说够也够,说不够就太不够了。若有选择,真的想一直活下去啊。
但以今日之事来看,王笑这份深沉与狠毒,自己心知敌不过。
再争下去,很可能毁了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一世名声,那便太不值当了。
那就让一切,盖棺定论吧。
瑞王缓缓拿起匕首,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狞笑。
“风烛残年的老头子,寿命不过三五载。换你这个年轻人的一条命,本王也不算亏。”
匕首在破旧的桌面上潦草地划下了几个字。
下一刻,血滴下来,渗在桌上的字迹里,却见那四个字分明是
王笑杀我
与此同时,王笑与秦小竺正在坐在刑房里聊天。
秦小竺原本有些不开心,此时却如雨后天晴,颇有些笑容明媚。
“所以说啊,当时抄文家我若在就好了。以前我祖父打点劫被官军撵的和土狗一样,如今你却可以光明正大抢钱!”
她说着,眼中便泛起向往。
王笑道:“下次带你去便是。”
秦小竺聊到兴起,忽然眼睛一亮,道:“我听玄策说你扮成女孩子可漂亮了!”
一句话没说完,她手已揽着他的头,捋着他的头发道:“我瞧着也觉得肯定漂亮,娘希匹,我真是太想看了。”
王笑大窘,连忙便想挣脱开来。
“你还羞。”秦小竺不依,偏要逗弄他,“哪天我扒了你的衣服给你换小襦裙。”
“你别弄我”
两人打闹着,王笑正打算跑出刑房,“嘭”的一声便和人撞了个满怀,弹回来摔在地上。
“哎哟。”
王芳年纪大了,筋骨也松,和年轻人这样一撞,登时头晕不已。
晕了好一会,他眯眼看去,见王笑没死,方才舒了一口气。
刚才听到的小襦裙什么的一时也顾不上,王芳便道:“陛下派咱家来接驸马。”
“哦。”王笑由秦小竺拉着从地上爬起来,拱手道:“谢王公公来保我。”
王芳分明见到这两人举止亲昵,却也当成没看到一般,还向奏小竺赔了个笑脸。
一则,秦总兵的孙女一般人实在是惹不起。二则,王笑沾染女子的事都审过三回了,大家都厌烦了。
那便随他去吧。
初时,还当这小子是个不好色的,咱家真是瞎了眼。
既已接了人,王芳便打算带着他们离开,想了想却还是道:“还是与瑞王打个招呼吧。”
“理应如此。”
一行人走到瑞王的公房外,却见一个护卫侍从也没有。
秦小竺吸了吸鼻子,忽然感到有些不对。
她几步跑上前,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转过身,摇了摇头,大咧咧道:“瑞王不在这里,想必是被我气走了。”
王芳不由心想:“哟,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秦小竺便下了台阶走回来,扯着二人道:“走吧走吧,那老头脸那么臭,本就没什么好见的,这衙署里也阴森。”
“那咱这就走吧?”对王芳而言,反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出了宗人府,秦小竺挥了挥身便转身而去,极有几分潇洒模样。
那边王芳带着王笑回宫复命,她却是绕了一圈,寻了个僻静无人处,又悄悄翻回了宗人府
延光帝并未再接见王笑。
王笑在乾清宫外跪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被打发去慈宁宫接了自己的媳妇回家。
出了宫上了马车,这次事便终于算是尘埃落定。
车厢上,淳宁与王笑并坐了一会,忍不住偏过头道:“夫君好厉害的手段。”
“是吧?我也觉得。”
没想到王笑并不谦虚,一幅深以为然的表情。
淳宁微微失笑,又道:“平日观夫君气定神情,毫无惮精竭虑之感,却是何时布下的计略?”
“非我一人定计。”王笑道:“大哥、二哥、还有还有我,在放走阮洽之前便埋好了伏笔。那胡三儿是嘉宁伯的人,二哥早已查出来,正好将计就计。”
“那我们接下来要对付薛家?”淳宁道。
薛家是太子一党,自是死敌。
淳宁便思忖着以锦衣卫抄嘉宁伯府的可能性与利弊。
若事能成,一则,太子与自己这边的声势此消彼长;二则,能影响皇父的观感;三则,若留下一笔钱粮,壮大锦衣卫。另外,衍弟封王开府后也需要养些私兵
王笑却是摇了摇头:“不着急,薛家郑党会对付。接下来的当务之急,还是引导朝庭治疫。”
淳宁一愣。
她捋了捋头发,心中微微有些惭愧。
过了一会,她还是忍不住问道:“夫君似乎对权势不太上心?”
“嗯?”王笑有些不解。
“自古官场中,首先要考虑的往往都是自己的势力,谋划自己能有多大权,手底下有多少人。”淳宁斟酌着说道:“但夫君似乎是真的不在乎这些?”
说到这里,她有些犹豫,却还是咬了咬唇,接着道:“夫君说要治疫,其实所有人都是不太相信的,都是认为你想借此邀名,借此谋权,或借此立身。”
“为何不信?”王笑有些讶异:“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要为上位者,所学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将人当成数字。一州一县有多少人是数字,这些人该缴多少税是数字。这朝堂中,为瘟疫高声疾呼者并非没有,就好像每次有灾情,旱也好涝也好,总有人哭。但他们哭并非是纯粹的哭,是想让父皇看到他们在哭,他们想让父皇看到他们的数字,我这一州死的人比你那一州少。数字越好,权越高。”
“文官如此,武将亦是如此。战败死多少人,战胜又杀多少人。杀良冒功是为此,吃空饷喝兵血是为此。越好看的数字,便可以要越多的饷。招越多的私兵,势越大。说来或许不好听,但朝庭向来便是如此。”
王笑微微苦笑,问道:“娘子觉得我也应该那样吗?”
“我亦不喜那般。”淳宁想了想,道:“但手中权势越大,能为这楚朝做的越多,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