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便开始。”王笑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夜里,我们上头那些老头都歇了,可以少些麻烦。”
周衍终于翻出了人生中第一个白眼:“休要对老大人们与父皇如此称呼。”
王笑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殿下在此,事可吩咐我表兄明轩,武事可吩咐白老虎。”
一旁的王珰便道:“还有我呢。”
“哦,你照顾好殿下。”王笑随口道。
周衍便问道:“你要去哪?”
“殿下不便知道。”王笑摇了摇头,又道:“今日殿下或许对我有所不满。待顺天府整理出京中户籍、统计出死亡人数,或许能明白楚朝重症需猛药。”
周衍目光微滞。
同时他心中也有些许错愕自己对王笑确实有不满,但这种事哪有说出来的?为人处事该有修饰,这般直接说出来,那我再对你不满,便显得我小气了。
那边王笑已招呼着秦玄策出了顺天府。
夜风吹来,两人吸了吸鼻子,任由漫天的小雪洒在脸上。
秦玄策咧了咧嘴,笑道:“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
“你不也一样?”
“我不一样,我家底厚,捅了天大的娄子有我祖父顶着。”
王笑朗声一笑。
秦玄策又道:“你捅了娄子,我替你兜着。”
“若真有娄子,你兜不住。”王笑道:“不过想来应该无妨。从我们劫出傅青主到现在,筹备良久,我已经过于小心了。”
“那天太有趣了。”秦玄策哈哈一笑,道:“我其实觉得这京城也蛮好玩的。”
“二世祖,就知道玩。”
“我们现在去哪?”
“杀人放火抢黄金。”王笑手在空中一挥,握住两片雪花,又道:“叫上秦小竺,让她开心一下”
第321章 谁的人
对于张永年而言,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位比巡捕营都司要难上百倍。
官与勋贵瞧不起武人,巡捕营在那些人眼里不算什么,或者说,只能算是下人,就好比是京城的护院家丁,平日里与下三滥的盗贼打交道,官勋贵们不高兴了便骂上两句。
锦衣卫则不同,锦衣卫更像是官与勋贵的敌人。
当敌人,比当下人难。
当下人只要懂得弯腰,当敌人却要日夜防着暗箭。
这些日子,张永年头发都白了不少。
但弯腰改变不了世道,拔刀才行
是夜,张永年按着刀站在逸园门外。
身形魁梧挺拔。
他身旁站着的人是杜正和,锦衣卫同知。
杜和正三十一岁,原是神机营副将。他虽是武将,看起来却颇为雅,脸圆圆的很有些温和,手里提的却不是刀,而是一把鸟铳。
他被调入锦衣卫任同知,是王笑与左经纶的利益交换,也算是浙党对张永年的一个牵制。
同知作为在锦衣卫内仅次指挥使的二把手,左经纶能调他来,显然其人有些能耐。
但这些日子以来,杜和都是不温不火,对万事都毫无插手之意,逢人也都笑眯眯的,似乎很是友善。
“大人不进去?”杜正和问道。
张永年道:“再等等。”
“再等只怕嘉宁伯府的人要入宫告状了。”杜正和笑道:“或者凶手跑了又如何是好?”
“跑不了。”
“大人莫非是在等驸马?”
张永年侧目瞥了杜正和一眼,颇有威慑之意。
杜正和笑了笑,道:“下官直说吧,左阁老与驸马皆瞩意齐王,该一条心。今夜能拢络住高成益是好事,但手法太大胆了。嘉宁伯身份不同,如此行事过于激进,左阁老不放心,恐误了齐王。”
张永年道:“放心便是。”
“还有一个问题不知大人想过没有?”杜正和又道:“驸马今夜若至,锦衣卫、神枢营、再加上齐王亲卫,引起陛下猜忌如何是好?”
他把玩着手中的鸟铳,叹道:“下官知道张大人的难处。锦衣卫抄家,为朝庭争取了五百万两银子,可是恭王府一案,又将锦衣卫放在炭火上烤。这也让大人你寒了心,生怕没有驸马为你撑着,锦衣卫熬不过这朝堂争斗。”
张永年默然。
杜正和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陛下虽也有均平天下之意,但总之若没有王笑,自己扛不住。
杜正和又道:“事情可以反过来看。大人之所以有难处,恰恰是因为与驸马走得太近。下官打个比方。锦衣卫、神枢营、齐王亲卫,也包括我们浙党,这些力量若聚在一处,强则强矣,却太引人注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如散开为妙。”
“比如大人与驸马故作不和,比如我与大人故作不和如此,示人以弱,才是中庸之道。慢中求稳,方能长久。大家都有一腔热血,但有些事若操之过急,只怕反而生变。下官所言,句句肺腑,还请大人明鉴。”
张永年的脸色一寒,眼中又是坚毅之色。
“你是在挑拨我与驸马?”
“绝无此意。”
“慢中求稳?”张永年自语道:“再慢,就烂透了。”
杜正和微微一愕,张永年却已转身向街那边看去。
过了一会,几个身影在风雪中显出身形来。
张永年便不再理会杜正和,径直向那边迎过去。
“驸马。”
“张兄久等,我来迟了。”王笑说着,无意间看了秦小竺一眼。
秦小竺反而颇有些开心为了叫上自己,都来迟了,哈哈,自己果然很重要!
这边见了礼,王笑的目光便落在杜正和身上,笑道:“我与杜同知还是第一次见吧,唔,你喜欢玩枪?回头一定要多多交流。”
杜正和拱手道:“下官仰慕驸马已久,今日一见,方知驸马风采夺目。只是下官方才还在和张指挥使言,驸马今夜不该来。”
他怕王笑听不懂,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恐引人猜忌。”
王笑点点头道:“杜同知此为金玉良言。但就算我不来,有心人难道就猜不出我与此事牵扯?”
“话虽如此”
王笑忽然道:“杜同知可知我为何能得父皇信任?”
“这”
杜正和不由很是无语陛下哪里就信任你了?
却见王笑朝着皇宫方向一拱手,郑重道:“就是因为,我以赤诚之心待父皇!”
“我抄家、建齐王亲卫、今夜来拉拢高成益如此种种,就是为了辅佐齐王,希望齐王为储君。”王笑侃侃道:“此心,我从未想过遮掩,也从未想过欺瞒陛下!陛下乃旷古明君,通达洞悉,绝不是我等微末之智可以欺瞒的。”
杜正和又是一愣,满肚子的话竟是不知从何说起。
这话,要让人怎么反驳?
他心中也对王笑看轻几分,其人如此自大狂妄,又爱做官面章,非立世之道。
“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杜同知明白了吗?”王笑又道。
杜正和稍一思量,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王笑的话听起来像是傻乎乎的场面话,却是一语道尽了当前朝堂之局势郑党欲让太子南迁,此举引起了陛下的强烈不满!
需要有人来牵制郑党与太子了。
“明白了?”王笑轻笑了一声。
下一刻,他却是叹息自语道:“都这种时候了,满朝都还只想着内斗而今夜所遇之官员,都要用刀逼着,才肯出面为百姓办一点点小事。那就扬刀吧。”
说完,王笑径直向逸园中走去。
杜正和脸上惊愕的表情良久才平静下来。
王笑为什么要与自己说这些?
没有理由啊。
接着,他目光转向张永年,却见张永年眼中那份淡漠尽数退去,只剩下一片激昂振奋。
杜正和恍然明白过来:王笑这些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是说给张永年听的。
因为张永年才是那把锋利的刀。
他再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句“大家都有一腔热血”,忽然觉得有些嘲讽
过了一会,身着鱼龙服的锦衣卫都进了逸园。
唯有杜正和独立于长街之上。
他忽然低头对着自己的鸟铳问道:“雀儿啊,这么久都没轰上一铳,你是不是都快憋坏了?”
与此同时,王笑走在逸园中,侧头对秦小竺姐弟道:“怎么样?我现如今的政治智慧如何了?”
笑容里颇有些得意的样子。
秦玄策道:“我没看出你有什么智慧。”
王笑神秘一笑,道:“你真以为杜正和是左经纶的人?”
“当时就是左经纶安排他到锦衣卫去的,还是我给你们传话的”秦玄策愣了愣,道:“不是左经纶的人?那还能是谁的人?”
“你想不出来?”王笑叹道:“怪不得你看不出我的智慧”
第322章 阅读题
高成益听到锦衣卫来拿人,终于有些坐不住。他放下手里那根还没啃完的大羊腿站起来,看着王珠便要开口。
下一刻,他却还是稳住心神,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急。
临阵最重要的便是沉住气。比如和建奴打仗,溃逃也要有技巧,不能随着己方大军一起逃,建奴马快定能追得上。要等看清了形势,领自己的一小股人往旁边跑。
现在谈叛也是如此,不能慌,一慌就落了价。
锦衣卫与王珠是一伙的,贼喊捉贼而已,怕个球。
如此想着,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羊腿,正准备接着啃,便见王笑领着人往这边走来。
两人在王家村见过一次,那时王笑没心思与高成益见礼,但今夜自然是不同。
高成益便抱拳行礼道:“末将见过驸马。”
他与张永年是同级武将,却也还是问礼道:“张指挥使也来了。”
这般行礼过,他对自己很满意果然是气度沉稳,有大将之风。
王笑脸上带着笑,却不是那种礼貌的笑,反而更像是与身边那个小姑娘正聊得开心。
与王珠先对视了一眼,王笑才开口道:“先办公务吧,拿人。”
张永年一挥手,突然便有一队番子如狼似虎地冲上去按住高正业等人。
“报!刺杀嘉宁伯的凶徒皆已拿下!”
高成益眼皮一跳,着实有些吃惊锦衣卫这些番子兔起鹘落的几下,身手矫健、动作利落,竟比自己的亲卫家丁还要悍勇。
高正业被两个番子按住,挣扎了两下,竟是一丝也挣脱不得,不由一脸慌张地看向高成益:“叔”
“驸马,此事恐怕有误会。”高成益连忙对王笑道:“末将这几个亲兵素来守纪,不会是什么凶徒。”
“此乃锦衣卫之事,我不过是个无职驸马,不便插手。”王笑摆摆了手,很是谦虚的样子,又道:“高将军与家兄交好,我便冒昧提醒你一句,刺杀嘉宁伯非同小可,回头太子怪罪下来,高将军要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高成益面色微沉:“末将今夜在此与令兄宴饮,着实对此事不知情”
要怪罪我,你二哥以及王家也要受牵连。
王笑亦是面色一正,道:“正因高将军与家兄的关系,我今夜才亲自过来缉拿凶徒,以示清白。”
我才不受牵连,我要把你推在前面顶锅。
“驸马所言甚是,但末将也不能让麾下血勇的男儿蒙受不白之冤。”高成益道:“神枢营值守京师多年,不可轻辱。”
你就不怕逼急了我,我带着神枢营投靠太子?
“高将军此言谬矣。神枢营是陛下的神枢营,不是哪个人自己的。”王笑道:“嘉宁伯是太子亲舅舅,此案朝庭必要重查。”
少拿神枢营捆绑自己,你得罪太子和郑党,他们不会接纳你的。
王笑说完,目光盯着高成益,仿佛在说:“大胡子,你已经无路可走,从了我吧。”
高成益嚅了嚅嘴,竟发现自己无可奈何。
这世道,武将还要被勋戚欺负,怪不得天下崩坏至此!
接着便听张永年喝道:“带走!”
“慢着。”高成益终于开口道:“是末将驭下不严,恳请驸马看在末将与令兄的交情上,替末将想想办法”
王笑微微一笑,心中大定。
京师三大营,终于插了一脚进去了。
这个高成益不好对付啊。这世道,武将不思愤勇杀敌,学着玩朝堂争斗的心眼,怪不得天下崩坏至此!
一个魁梧大汉活到四十岁,对毛头小子服了软,说出来有些丢人。
但看在人家是天子之婿的份上,高成益便也没太多的心理负担。只当自己是青楼里出倌的姑娘便是。
这般想着,他很是恭敬地向王笑行了一礼。
王笑脸上笑呵呵地,却是问了一句:“高将军可有字号?”
“字号?”高成益一愣,喃喃道:“末将一介武夫,并无字号。”
“哦。”王笑微微有些失望,但还是煞有其事地拱拱手,肃容道:“高将军深明大义、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