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是利用呢?”王珰理所当然地道:“我们要找借口对付那个老胖墩,当然是谁地位高便说他要行刺谁。”
周衍听了这样的语气,气道:“你们视我为何物?视国法为何物?!”
他一摔袖子,也不再理王珰,愤然转身而去。
走了不多时,穿过石碑胡同,前面便是什刹海,却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也不知在看什么,时不时还有惊叹声和恸哭声传来。
周衍眉头一皱,道:“不是说不许人们聚集吗?”
王珰道:“殿下,我们去看看吧。”
周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齐王驾到,人群便散开一条路,纷纷在地上跪倒。
周衍目光看去,又是心中一颤!
几乎要呕出来。
却见河岸边堆了一堆湿漉漉地白骨,另有一具具尸体排开来,皆是腐烂不堪,更有被鱼咬得面目全非的,望之可怖
周衍一颗心如被拽住一般,转过头不忍再看。
耳边那些呜呜咽咽的声音一起在响着,他的目光向跪在两旁的百姓看去,入目又是一片衣衫褴褛,一个个脸冻得皱皱巴的,泪水在脸上裂开的冻伤上淌着,看着都疼。
更让人觉得疼的,是他们的神情中的哀痛之色。
忽然,有个老妇人大声悲啼道:“这位小王爷!求你让老身过去领孙女的尸体,老身求你了”
周衍一愣,喃喃道:“你孙女?”
“老身的孙女十天前就走丢了。”那老妇按着心口,撕心裂肺地恸哭道:“老身满京城的找呐今天听说这边捞了尸体上来,老身一看,才知道那个穿黄衣服的就是就是我的燕儿呐!”
她说着,俯在地上,泣不成声。
周衍转头看去,远远的那具黄衫尸体也已腐烂,被别的尸体挡着,看不真切。
他不由道:“婆婆且勿哭,也许那不是呢,也许你孙女还活着”
那老妇只是哭,脸上哀如心死,嘴里喃喃道:“老身认得燕儿不会错的”
因她跪在那里,周衍低下头便见她脚上的鞋烂得不成样子,露出脚底板来。却是满满的都是破开的水泡,脓水与血混在一起,颇为吓人。
周衍眼睛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脑中忽然惊响起王笑那句“要维护的是这个草菅人命的世道吗?”
那老妇又再次哭求起来:“官差们不让人近前,求小王爷让老身收敛了燕儿吧!”
周衍便向苏明哲问道:“谁在主事?为何不让他们认了尸体收走?”
苏明哲低声道:“禀殿下,接下来不论是病死或是别的死因,尸体都要送去焚烧,不许人近前也不让人收敛。今日开了这一个口子,往后事情便难做了。”
周衍有些难过。
亲王之尊,如今连百姓如此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
他只好转向王珰,道:“封些银子给苦主吧。”
王珰便从怀里摸了荷包出来,又颇为不放心的对苏明哲道:“那我先垫上啊?”
如此,他掏了两枚银子出来塞给那老妇,道:“婆婆节哀”
“老身不要银子!呜呜只救小王爷允许老身收敛燕儿的尸体。”
周衍略一犹豫。
他这神色落在别的人眼中,登时有人大哭道:“齐王殿下,求你替我等做主!”
接着,一个老乞丐模样的人跪着爬了两步,哀嚎道:“草民本是住在那前面,宪国公为了扩建庭院,杀了草民全家,求齐王殿下作主!”
“小人的亲眷是东平侯杀的,求齐王殿下作主”
“老朽的孙儿”
悲哭声更甚。
什刹海风光依旧,银锭桥映着夕阳显出一幅瑰丽的画面。
若没有岸边的白骨腐尸,这宫城边的风物依然恍若盛世美景。
周衍站在那里,任风吹着自己的脸,耳边“求齐王作主”的哭声此起彼伏,一声一声敲在他的心头。
他嚅了嚅嘴,眼中忽然落下泪来
回去的路上,王珰低声问道:“殿下,能不能别生我们的气了,我们真的不是想利用你。”
周衍停下脚步。
“殿下?”
过了好一会。
“本王受伤了。”
王珰吓了一跳:“殿下哪里受伤了?”
“本王被宪国公的家丁砍伤了”
第332章 下注时
王珍昨夜安排了五城兵马司清理沟渠,天亮后又马不停蹄地到闻道书院组织学子们做宣传防疫。
与一帮学子讨论了大半天之后,他本打算到芳园找范学齐帮忙,结果人还未出书院,便得到宪国公府拿了清渠队伍的消息
傍晚时分,王珍终于与左都御史卞修远见了面。
“卞大人今日打算弹劾舍弟与齐王?”
卞修远道:“职责所在,老夫要做什么不必与你解释吧。”
王珍拿出两纸书,在案上推过去。
“这两份内容,老大人可以选一份让人弹劾。”
“老夫还不是你一个落地举子能左右的。”
“骂人不揭短。老大人何必如此?有失风度了。”王珍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对了,昨夜兵马司的卞指挥使为公事尽职尽责,齐王殿下以后会为他请功。”
“不必。”
王珍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又道:“这纸上的内容,老大人还是看看为好。”
“若老夫没猜错,其中一封是我那个族弟这些年的不法之事?”卞修永抚须道。
“不错。”
“老夫执掌都察院多年,岂惧这等威胁?”
“都察院的御史们确实不敢弹劾老大人。”王珍道:“但世事总有例外,世上也总有些硬骨头,也有些愿意把握机遇的。”
不知为何,卞修远忽然想到罗德元。
他微微摇了摇头,将那个讨厌的刺头从脑中赶出去,道:“这种时候,你们还要树敌?若要与老夫为难,可要先想清楚。”
“我说了,老大人可以选的。”
卞修远道:“想必另一封是要弹劾宪国公?”
“不错。”
“没什么好谈的了。”
卞修远手一抬,示意王珍可以走了。
王珍却不走,笑吟吟地道:“老大人宁可族弟被举检揭发、甚至牵连到自己,也不愿与勋戚为敌?”
“年轻人眼皮子浅,见事不远,不足与谋。”
“换我来猜了吧?”王珍笑道:“若是卞康平事发,陛下顶多是让你致仕,你官至左都御史,即便致仕了,家族依旧福泽延绵。反之,与勋戚为敌,却是不死不休。然否?”
卞修远不置可否。
你既然知道,又还来谈什么?
王珍道:“可莫忘了,与舍弟为敌者也是不死不休。”
卞修远怒极反笑。
王珍摆了摆手,笑道:“玩笑话耳,莫怪莫怪。言归正传吧,你今早入宫觐见,陛下见了何平与王芳,却未见你你可知为何?”
“为何?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卞修远便有些后悔。
一时好奇,竟让这小子拿住了话头。
王珍不急不徐道:“许多人还丝毫没有意识到:天下这盘赌局,已经到了可以下注之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卞修远眼皮一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说,太子南迁一事,引得圣意呵,荒唐!当此时局,不得有变!”
“老大人是几品?王芳与何平又是几品?陛下见他们能为何事?”王珍道:“这京中,也许就是有变呢”
同一时间。
“京中恐有变化。”
内阁值房中,郑元化微微有些喟叹。
温容信接过信报看了看,思忖道:“高成益将我们埋在他身边的眼线都清理了?此事”
“他们看上神枢营了。”郑元化轻笑道:“目标应是徐乔功。”
“我们是否要出手?”温容信道。
“目光放远些,若遇鹤蚌相争,只需想想如何成为得利渔翁”
缨府。
桑落并着膝坐着,微微有些紧张。
坐在她对面的唐芊芊最近在学刺绣,手里执着针钱,一幅贤淑姿态,连笑容也带着些温婉。
“淳宁公主身边那个名叫甘棠的宫娥打听过你吧?”
“奴婢什么都没说。”
唐芊芊笑道:“你既不是王家的丫环,我也不是王家的主子,何必自称奴婢?”
“我生死皆是王家的奴婢。”桑落道。
“我却管不着。”唐芊芊拈着针,弯着眼笑了笑:“我只是笑郎的外室。”
桑落低下头,暗道哪有人这么高兴的说自己是外室的。
“总之我不会出卖二少爷。”
“你打了我的笑郎一棍子,我还未找你算账。”唐芊芊道。
桑落抬起头,问道:“若是唐姑娘惩治过我,能让我回二少爷身边吗?”
“惩治过你不能。”唐芊芊看着绣样微微皱眉,似乎对自己的针线不满意。
她嘴里却是轻描淡写道:“杀了太子就能。”
桑落一惊,四下看了看。
“放心吧,没人偷听。”
“杀了太子,二少爷与王家都要落罪。”桑落道:“你无非是想逼他们投靠反贼,我不信你。”
“爱信不信。”
唐芊芊随口应了一句,竟是低下头认真绣花。
过了一会,她抬起头,看向桑落,问道:“你为何还不走?”
桑落道:“你想怎么做?”
“瞧你。”唐芊芊轻笑了一下,叹道:“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桑落微微有些恼起来,道:“你休要打趣我,若不说,我走便是了。”
“此事不是我一人布局,笑郎也与他兄长们商量过。你那二少爷本不打算让你掺和,我却觉得由你去办更稳妥。”唐芊芊道。
“真的?”
“你若不信,自去问你的二少爷。”
桑落有心叫她不要开口闭口就是“你的二少爷”,但却又说不出口,只觉得这女人恼人的很。
她低头想了良久,方才低声问道:“你要我如何做?”
“我要你背叛你的二少爷”
桑落一惊,却听唐芊芊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如何?你信不过我这个笑郎的外室,大可去问问他的正妻。”
“你这么做,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动摇这楚朝的国本。”唐芊芊理所当然道,“还有,我想让笑郎知道我对他有多好。”
桑落一时无言以对。
唐芊芊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道:“红颜易老,你大好年华却这般苦等,连我都看不下去。且让我们两个女子试手天下这盘大棋。”
桑落摇了摇头:“我不想下什么棋,我只想”
“你只想你的二少爷?”唐芊芊揶揄道:“等来日,许是我还要唤你一声二嫂。”
桑落又是摇了摇头,心里颇有些落寞。
你不懂的,二少爷不似三少爷,那是铁石难融的心肠
桑落走后,缨儿跑进来。
“芊芊姐,你们聊好啦?”
“是啊。”唐芊芊难得显出些得意之态,道:“缨儿知道我有多厉害吗?隐在这方寸之间,这楚朝的帝王、首辅、太子、将军王侯将相皆在我的算计之中。今日的宪国公、明日的徐乔功,通通只是饵,连郑元化都看没出来,我们真正的要杀目标在哪里。”
她说着,忍不住又赞了自己一句:“我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缨儿对这些事丝毫不感兴趣,探头往唐纤纤的绣样上看了一眼,道:“芊芊姐,你绣的这个肥鹅好丑哦”
第333章 老丈人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锦衣卫点起火把,在宪国公里来回搜检着,时不时抬了一个个箱子出去。
“王笑!你怎么敢?!你未得圣命,安敢抄堂堂国公府?”
宪国公的几个儿子指着王笑大骂,却又不敢上前。
“谁说是抄家了?你们行刺齐王殿下,自然要搜查证据。”
“那他们为何抄我们府里的银子?”
“银子?哪有银子?”王笑似乎有些惊讶,转头向小柴禾问道:“我记得两月前陛下倡议勋贵捐饷。宪国公府捐了多少来着?”
“六百三十七两。”小柴禾恭声道。
“还有零有整的。”王笑又问道:“宪国公当时是如何说的?”
“当时宪国公言家中仅有六百余两,愿悉数为国捐出来。”
“哦?”王笑感慨道:“不愧是忠良之后,一腔报国热忱!既然国公将银都捐给朝庭了,今日若是搜查出了贵重物品,便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的,一一带回去做记录。”
“是。”小柴禾拱手领命。
“王笑!你”
“你们看,我总有许多理由。”王笑悠悠道:“但这些都是借口,事实上我就是冲着你们来的。世间总有人喜欢恃强凌弱但,巧得很,我也是这种人,也喜欢仗势欺人。你们这些权贵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