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前方传来一片嚎哭之声,接着,剧烈的马蹄声响起。
宋华忙拉着喜儿退到道旁,将她护在身后。
却见有二十余个衣衫破败的人一边哭嚎着,一边拼命向这边跑来。他们身后却有一队骑兵策马追赶。
那些骑兵身披白袍,脸上捂得严严实实,配着刀背着弓,在喜儿看来极有些吓人。
不一会儿,骑兵们追赶上来,将那些人困困围住,张弓搭箭,防备森严。
人群中哀嚎不断,有人恸哭道:“官爷,小的真的没染上病啊。”
“颈上都起疙瘩了,还敢不认?谁再逃一步,全部射杀!”
“大家伙别回去。”人群中有人喊道:“他们治不好我们的,回去也是等死,我们冲出”
“咻”的一声,一支利箭激射而出,将喊话的人射径直射杀在地上。
喜儿吓了一跳,捂着眼哭起来,低声对宋华道:“宋哥哥,军官好坏啊,我们跑吧。”
宋华却只是愣愣看着那边。
只见那群人已骇得跪在地上,又有人哀哭道:“官爷,求你们了。放小的去见见家人吧,小的只想把怀里这半块饼给我家囡囡”
为首的骑士高大魁梧,蒙着脸看不出表情,眼中却流露出一种愤怒,叱骂道:“你脑子被狗啃了!世上怎会有你们这么蠢的东西!”
那群人却还是哭嚎。
“小的得过许多病,都是能好的啊,求官爷放了小的。”
“小的明明没染病啊”
宋华目光看去,见那群人侧颈处都已生出疙瘩,确实已染了鼠疫。他便松开喜儿,从怀里掏出针炙盒子,往前走去。
却见那些罩着白衣的官兵都有暴跳如雷的样子,为首的那个还重重在自己脑袋上拍了几下,似乎因为和这些人讲不清楚很是生气,弄得他身下的马匹都不停刨蹄子。
“说了多少次了?你们这些蠢货就是不听!为啥就是不明白?这病是会传染的,还见你他娘的囡囡,老子刨了你祖坟!”
为首的骑士骂了一句,依旧狂暴不已,又骂道:“你娘到底是咋生出你这样的蠢材!你是听不懂老子的话?还是压根就是心坏”
忽然,人群中有人吐出血来,场面登时大乱。
白衣骑兵们骇了一跳,拉着缰强便往后退。
“放箭!”
“放箭!说了也不听,还敢跑出来,都他娘给老子射死喽!”
人群中则是有人喊道:“大家伙和他们拼了!我们反正也是要死的,还怕个卵子球。”
宋华心中焦急,大喊道:“都别动手!我能治鼠疫,都别动手”
这样针锋相对的场面,其实没有什么人相信他。
但那个为首的骑士却还是转头看了他一眼,猛然掷出手中的长刀,将冲上来的一人钉死在地上。
“都他娘的停手!大夫来了。”
宋华松了口气,忙上前道:“我能治他们,我会刺血法。”
“你真能治鼠疫?”那骑士目光灼灼,哼道:“小家伙,你若是想骗顿饭吃,趁早说,这事不是闹着玩的。”
“真的能。”宋华坚定地点点头。
喜儿也跑上来,怯怯道:“是真的呢,官爷。”
“跟老子走。”
宋华一愣,看向人群,喃喃道:“可是他们”
“一群又蠢又坏的东西你管他们干嘛?”那骑士冷哼了一声,吩咐人道:“你,你,带上这两个小的。至于这些人,肯回去的赶回去,还想跑的杀了。”
便有骑兵下马来拉宋华。
宋华挣扎着喊道:“你不能这样,要救就都得救,我来京城是要救天下人,不是只为谁一人。”
隔着面罩,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为首的骑士讥笑了一声。
“那你去救,显显身手也好。”
宋华便牵着喜儿一步一步走进人群。
一道道渴望、热切的目光剐在他身上,让他有些紧张害怕。
“救我。”
“选我。”
“选我”
宋华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念了两句老医者告诉自己的医者仁心,才稍稍镇定下来。
他选了一个病得最重的,在喜儿的帮助下便开始施针。
数不清有多少人瞪着眼紧紧盯着他,让他的手都有些抖
汗水在鼻间凝聚成水滴,过了好一会,宋华捻下最后一根针,松了口气,向病人问道:“你感觉如何?”
“好好多了。”
“我再开两幅汤药”
忽然有人惊叹了一声:“他真的能治!”
“下一个是我。”
“到我了”
争执声中,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声变乱突然发生!
瞬间也不知有多少只手拉在宋华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推搡中手里的银针便掉在地上。
“你们让开,我的针掉了”
宋华还没来得及喊完,眼前便只看得到混乱的衣角,耳里隐约听到喜儿喊了一句“宋哥哥”
“别抢啊。”
“轮到我了,我的病最重。”
“你们把大夫的针弄掉了,走开啊。”
“还不懂吗?官军不会让他救太多个的,要死一起死,谁也别想独活。”
“就是,官军要带走他,不会管我们的。我们抢了这小大夫,杀了官军逃吧。”
“对,抢大夫,杀官军!”
“抢大夫,杀官军”
宋华被挤在人群中,不停有人大力拉扯着他的身躯。
忽然一声如雷般的大喝响起:“都不许放箭!给老子下马砍。哪个要是敢伤了大夫,老子做了他全家”
惨叫声接连响起。
夹杂在惨叫声中,有人忿声嘶喊道:“扯官军的面罩啊。”
“对,扯面罩!”
“要死一起死”
喊杀声渐渐停下来。
地上的血混着雪,一地的狼藉。
两个抱在一起的白衫兵丁背上血肉模糊。
“老佟、老贾,还搂在一起干嘛?”
有人推了他们一下。
两个兵丁便缓缓分开来,“嘭”的一声倒在地上。
在他们的身子中间的宋华便显现出来。
有人喊着老佟、老贾的名字,有人喊着:“小大夫在这里”
少年医者失魂落魄站在血泊中,看着地上的尸体,默默记下他们的名字。
他眼睛忽然有些酸。
好一会,他猛然回过神来,惊呼道:“喜儿!喜儿”
“别嚎了!”
宋华转头看去,便见喜儿被那为首的骑士夹在胳肢窝下。
“喜儿,你没事吧?”
“宋哥哥。”喜儿哭道:“我没事”
宋华这才见那骑士脸上的面罩已然掉落,露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第377章 小大夫
白老虎把喜儿往地上一放,喝道:“刚才哪个面罩掉了,站出来!”
脸上没面罩的官兵对视了一眼,纷纷走出来。
白老虎又喝道:“他娘的,老子明明看到有人把罩子又系上去,还不站出来?!”
一众官兵便又低下头。
“老子面罩掉了,愿意第一个去隔离,你们呢?”白老虎怒道:“你们个娘的!对得起老佟和老贾吗?”
便有几个官兵又走了出来。
“老子看到的不止这些”
“这位将军。”宋华走上前,低声道:“对不起,我”
“你什么你,要不是你这身臭酸儒气,老子的人能死吗?!他娘的,现在连老子都要死了。”
白老虎说着,一伸手便想抽宋华一个耳墩子。
到最后,他却还是收了力,轻轻在宋华脸上刮了一下。
“以后给老子放机灵点”
马车缓缓而行。
喜儿透过车窗的缝隙,能看到一路上都是繁忙景象,罩着白衫的人各自劳作、开荒建房,车马往来络绎不绝总之与她以前生活过的地方,仿佛是两片天地。
如此看了良久,方才看到一个大牌子,上面的字喜儿却都不认得。
“宋哥哥,那是什么字?”
“笑谈产业园。”
喜儿颇有些不解道:“为什么这牌子是放在这里?不是在入口的地方?”
“这里应该是以前的入口,扩建得太快,牌子还未移出去。”
“为什么不移出去?”
“这种小事,大人物不在意吧。”
喜儿却觉得这是很大的事,就好像有宅子的人,牌匾都是挂在门外的。
产业园里更加繁华,她很是好奇地盯着车窗外看,马车外的兵丁却是将车帘子拉上,还用强硬的语气道:“你们接触过鼠疫,别再拉开帘子。”
“宋哥哥说我是免疫的。”喜儿小声抗争了一句。
过了一会,马车到了地方,喜儿和宋华便被分开。
领路的人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说什么都是用木棍指来指去,不让她靠近,显得很是无礼。
接着喜儿便被带到一个极暖和的小房间,
一个婆婆在房外喊道:“你自己洗个澡,洗干净了,脏衣服丢到筐子里。”
喜儿依言做了,却见那个脏衣的筐子又被那婆婆拿铁钩勾了出去。
她贴着窗缝一看,只见那婆婆二话不说,便把自己的衣服丢到大火炉里烧掉。
喜儿急得几乎哭出来:“你怎么烧我衣服?!”
“屋里有干净衣服,洗了澡自己换上”
洗了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那布料厚实暖和,很是舒服。
接着她戴上面罩,由人领着到了另一间屋子。
这里面却都是些桌椅板凳,空气中隐隐有菜香味,好像是吃饭的地方。
过了一会,宋华也被领过来。
两人正想坐在一块,领路的人便拿木棍拦了拦,冷冰冰道:“隔远点坐。”
喜儿颇有些失望,好在只一小会,便有人端了两碗白粥上来,又添了两碟小菜。
“我我们可以摘面罩吃吗?”
“可以。”
他们才吃到一半,忽然有人急急忙忙在门外问道:“大夫来了?俺先带去治傅先生”
宋华便马上搁下筷子道:“我是大夫。”
喜儿道:“我也是。”
“好,你们先跟俺走,回来再接着吃。”那人进来便伸手拉宋华。
喜儿见这个人浓眉大眼,看起来颇为和善,还不像这里别的人那样冷冷冰冰疏远二人,便轻声问道:“刚才那个很凶的白将军去了哪里?”
“白老虎?送去隔离了。”那人边走边说。
“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耿当。”耿当飞快地应了一句,又道:“你们要是假大夫,现在说还来得及,一会可就没机会了。”
喜儿马上便抿紧了嘴,不敢说自己是大夫。
宋华便道:“我真能治鼠疫。”
“俺信你。”
一路而行,宋华只见不停有捧着书的人来回奔走。
又到了一个院子,却见一个戴着面罩的少年正在暴燥地拍着桌子骂人。
“这也问,那也问,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傅先生不在,你们什么也做不来了是吧?”
他语气极有些威严,吓得一群书脸色发白。
宋华与喜儿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却听另有一人语气温和地道:“三弟急什么你们先去忙,把书放着吧,一会我来处理。”
耿当这才带着人过去,隔着老远喊道:“驸马,又来了两个大夫。”
王笑正要上前,耿当连忙又道:“这两人接触过疫者,驸马别过来。”
喜儿轻声嘟囔道:“都说了我是免疫的。”
她抬眼一看,却见那眉目极好看的叫什么马的少年伸手拉出一屉金子,道:“治好了傅先生,这些都是你们的。”
喜儿从未见过这些金子,登时又是吃惊又是高兴,心想:只要有一块就足够自己和宋哥哥过一辈子了。
宋华却是道:“我不要钱。”
“治得好,你要什么都好谈。但若是敢白给我希望,你们两个就走到头了。”
语气不算重,但透着生杀予夺之气。
不知怎么的,听了这样一句,宋华登时面色一白,喜儿更是差点哭出来。
等耿当带着人往傅青主屋里去了,王笑便揉了揉脑袋,坐在凳子上发呆。
王珍叹道:“你心绪不对。”
王笑有些怅然道:“千方百计做到这一步,若是傅先生没了。我真的觉得”
“大哥你知道吗?我今日才知道他平常做了多少。这边的事我交待几句便撂了挑子,是他一直在撑着,并非为了钱财权势名声,就只凭着一腔热忱。我知道好人未必有好报,但若是亲眼看着傅先生这样的人去了,我便不知道自己执守的东西,还有没有意义”
过了好一会,耿当才领着宋华、喜儿出来。
王笑看着耿当,却也不开口问。
宋华道:“我已施了针,再开些汤药,调养两日便好。”
他说完,明显感到整个院子的气氛都松快下来。
但宋华心中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