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望一愣,见前眼人一脸馋相,登时心中一宽,赔笑道:“上差是想?”
羊倌两个手指摸了摸,贼笑道:“你说呢?”
“侯爷还在前面大营里等,我们是不是先”
“怕什么?”羊倌笑道:“我说你正在公务便是。”
马永望大松一口气,连忙领着羊倌进屋,亲自倒了一碗酒,又悄摸摸地塞了个银锭过去。
羊倌来者不拒,仰头痛饮,收下了银子,却又忽然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好香的脂粉味!啧啧。”
“这”马永望有些犹豫,问道:“我们是不是先去见过侯爷?”
“急什么?”羊倌嘻嘻一笑,道:“老子快得很。”
“啊这”
“把人弄出来。”羊倌脸色一沉,手在案上一拍,板着脸道:“瞧不起我是吧?”
马永望悄悄打量了羊倌几眼,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把那美妓从榻下面唤了出来。
“那,上差慢用,卑职去换身衣服好见侯爷。”
马永望说话间,羊倌的手已拍在他的肩上。
“人证物证都有了。既然马千户你这么能耐,且在这里等着吧,侯爷亲自来见你”
“把兵册、粮册拿来。”
“把武库、粮库都打开。”
“让所有军户出来点卯。”
“马永望人呢?”
一道道命令下发出去之后,王笑策马围着卢龙卫的校场跑了一圈,面色愈发铁青。
积雪未扫,雪下枯草没膝,箭靶上的稻草已然剥落,兵器架锈迹斑驳一切迹象看来,数年内都未有过训练。
等兵舍里的军户被带过来,王笑目光看去,却见只有两百余老弱病残,个个瘦得跟皮包骨头一样。一支支细如柴禾的胳膊在破破烂烂的衣袖里晃啊晃,看得人眼晕。
数下来,精壮之士不到二十人
队伍中,田弘化低着头,尽力让强壮的自己不那么引人注目。
过了一会,张永年策马到他面前,问道:“你喝酒了?”
田弘化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见对方身上杀气凛然,显然是历经仗阵的狠角色。他一时有些为难,便低着头不应。
张永年叱道:“回话!”
“喝了一点点。”
“叫什么名字?”
田弘化眉头一皱,心中思忖起来:若让对方知道自己这个长城守备擅离职守、到这里喝酒,这件事可大可小,主要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吃不吃好处?
但麻烦的是,自己身上那件东西如果被搜出来可就万事皆休了。
那边张永年见他不答,已是目露凶光,双手按在刀上。
田弘化沉吟着,打算开口
下一刻,秦玄策策马过来,附耳对张永年道:“这卫所旁边还驻扎着家丁三百人,个个精锐。说是没得到主将吩咐,不肯进来另外,他们手里有火铳。”
“是千户马永望的家丁?”
秦玄策目光在田弘化身上淡淡扫了一眼,摇了摇头。
一个千户,很难养得起三百配备火铳的精锐家丁。
张永年会意,转身回到王笑跟前,低语了几句
田弘化悄悄抬起头四了一眼,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暗暗估算了一下双方的实力王笑只带了八十余人,而此时队伍中有自己的护卫十六人、卫所外还有家丁三百。万一王笑一定要追究自己只要能脱身,真干起来自己并不觑。
想到这里,田弘化只觉自己手心里尽是冷汗。
既紧张,隐隐还有些兴奋。
又等了一会,只见一个番子跑过来向王笑禀报了几句。
王笑便点点头,下令道:“将这些军户带上,随我一起去看看马千户”
田弘化走在队伍中,刻意落在自己那十六名护卫当中。
“这个你先收着”
他轻声吩咐了一句,悄悄将怀里的一包东西递在一个心腹手里,又道:“等会儿见机行事。”
等到了马永望的堂前,只见酒水、美妓都还没收拾好,银子、账册还被人翻了出来。
田弘化暗骂了一声“蠢材”,目光便死死地盯着王笑的反应。
却听王笑道:“我说呢,马千户不来迎我,原来是金屋藏娇啊。”
“侯爷饶命!”马永望俯地恸哭道:“卑职一时糊涂啊!”
王笑掏出一把手铳,不慌不张地上了膛,指在马永望头上,冷笑道:“让我数数,你犯了几桩罪了。吃空饷、占军屯”
田弘化与心腹对望一眼,缓缓迈脚向后撤去。
却听王笑道:“还有银子吗?”
马永望面色惨白,身子抖得和筛子一般,大哭求饶道:“侯爷饶命,卑职还有”
“砰!”
马永望吓得瘫在地上,只觉裤裆湿了一片。
“动手!”
“杀”
等马永望回过神来,却发现那边怀远侯的人已围着十几名大汉厮杀了起来。
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还活着,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被围的是田弘化,瞬间脸色更加惨白
王笑抬枪的那一瞬间,田弘化确实没想到他是要杀自己。电光火石的刹那,他完全是凭多年行伍经验往人群中躲了一下。
子弹击在田弘化的一个护卫身上,血花飞溅。
“呼”田弘化长舒一口气。
忽然,一柄长刀从天而降,斜斜劈来。
刀光斩下,一个头颅飞起!
!!
王笑与秦小竺、秦玄策这一个配合其实全凭默契。
王家是酒商,禁酒令到现在,京畿各地大多数的好酒还都是王家卖出去的。秦玄策一闻便知道是哪个与马永望喝得酒。
那百家丁是谁的便也可以大致确定了。
秦玄策一个眼神给出、王笑开枪、秦小竺暴起出刀白驹过隙的刹那,擒贼先擒王。
“吾奉旨督师,整备蓟辽兵事!今日彻查卢龙卫积弊,反抗者杀无赦!”
随着这一声大喝,一卷明黄的圣旨被高高扬起。
一个一个军户跪了下去。
马永望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怎么办?”
“侯爷!卑职”
“罪无可恕,杀了!”
张永年一把捉起马永望的头发,手中刀径直便朝着脖子一抹!
“呃”
第413章 不知道
这天傍晚,卢龙卫那些瘦得干瘪的军户们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也许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近三百年,他们从睁开眼便习惯了作牛作马供当权者吃香喝辣,偶尔也会希望出现一个包青天般的人物,来改一改这饱受盘剥的宿命。
但眼前的少年显然不是包青天,他一手拿着圣旨,一手提着头颅,未经审问便不由分说地杀了马千户这显然不讲王法嘛。
或者也可以说,他手里的圣旨就是王法本身。
但他们现在还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将开始改变。
此时场上,田弘化剩下的十五名家丁护卫们手中并无武器,看着主将的尸体发愣了一会之后,愤起反抗者有之、茫然无措者也有。
当几个心怀忠义、愿为田弘化报仇的家丁被格杀之后,剩下的十人终于抱着头跪了下来。
“押下去审。”王笑吩咐了一句,又向张永年道:“控制卫所各个出入口,防止那三百家丁有异动。”
“是。”
“羊倌,你回县城一趟,从护卫队再调两千人过来,隐秘靠近,围住他们。”
王笑本不想将事情闹大,因此带的人手并不多,但卢龙卫的情况确实比他想像中要差非常多。
来之前预想的底线已经很低了,但他还是没能想到一个边镇卫所竟毫无一战之力,精锐全是私蓄的家丁。军户不敢妄动手持圣令的侯爵,家丁却是私人武装,主将死后那三百人会如何反应?暂时还说不准。
“是。”羊倌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几句,掠过院墙便不见了人影。
王笑心中对外面的三百家丁有忧虑,脸上却丝毫不显,又吩咐道:“将卫所里的武官都带过来。”
不一会儿,卢龙卫中两名副千户便被押了过来。
其中一人名叫冷德真,另一人名叫吕邦。二人见地上的尸体心骇不已,腿肚子不停打颤。
“卑职见过侯爷。”
“认得那人吗?”王笑指了指田弘化的脑袋。
冷德真脸色一变,低下头不敢应声。
吕邦却是颤了颤嘴唇,应道:“这似乎是燕河路参将田将军。”
“哦?他不在长城上守着,为何在这里?”
吕邦有些犹豫,悄悄侧头看了冷德真一眼。
冷德真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说。吕邦便道:“这卑职不”
“砰!”
忽然一声枪响,吕邦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脸上被淋了一片温热。
黏糊糊的。
他一转头,便见冷德真脑袋上一片血肉糊涂
“呕”
吕邦一个翻身摔坐在地上,又磨着腚、飞快地往后挪了好远一段距离,方才深吸了几口气。只觉这一切来得太突然。
“怕什么?你一个武官,没上过战场?”王笑脸上浮起一丝笑容,也不知是在讥讽还是在发怒。
“卑卑卑卑职”
“别卑了。问你的话还答是不答?”王笑问道,将手中的火铳递给边上的护卫装弹。
吕邦被吓出窍的神魂此时才勉强归位,连忙道:“卑职说!卑职说!”
他已吓得忘了王笑先前问了什么,好一会才回想起来,连忙道:“田将田弘化很少到长城上守备,大部分时候都呆在县城里,时不时过来喝酒,因为他与马永望狼狈为奸”
“外面的家丁是他的人?”
“是,由首的叫田海,手底下功夫了得。每次田弘化过来,都要让田海领人在粮场里盘点一批粮食运走。”
“运去哪?”
“这个卑职不知。”吕邦几乎要哭出来,极是真诚地道:“是真的真的不知。”
“卢龙卫为何只有这么点人?”
“禀侯爷,卑职要检举马永望与田弘化!卑职早就看不惯他们贪赃枉法了!”吕邦脸上惊恐之色还未退去,忽然扯着嗓子掷地有声地道。
“他们不仅吃空额、还侵占屯田。所获之利他们两人分了之后,又将军户充作自家佃户。现在那些佃户们如今都在给他们堆肥,还有些人正在青龙河上凿冰,给他们填冰窖以备夏天贩卖和享用总之,所有军户也成了他们的私产,可恶啊!可恶!”
吕邦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两百人,道:“剩下的这些老弱病残他们不要,便留在兵舍里自生自灭,能活下来的还都是有家人孩子的。卑职对他们不满已久”
王笑随意地在屋中装银子的箱子上踢了一脚,冷笑道:“千顷军屯变作自家田地,倒是个会来钱的小能手。还有哪些人参与?你分了多少?”
吕邦有些犹豫,见王笑又接过火铳正好整以暇地瞄着自己,只好道:“卢龙县上下武都有一份孝敬,还有,马永望还私下和卑职抱怨过,田弘化另外还多拿走了四成的利,说是要打点上面,不知是自己吞了还是给了谁。”
他说着,偷偷瞥了王笑一眼,这才又嚅嚅道:“至于卑职,每月能分得十两银子。侯爷,卑职是逼不得己才拿的啊,卑职拿了那银子,良心好痛好痛!”
“是吗?银子你花了吗?没花就交出来吧。”
“这”
吕邦骇然色变,被王笑那阴晴不定的眼神盯着,他一时便慌了神,脑中只有无数个怎么办?
王笑正待说话,秦小竺却已走了过来,悄声道:“你来,给你看个东西。”
田弘化的家丁此时分别被押在后面的屋子里审,王笑进去时便见其中一人正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哼哼唧唧,显然被打得不轻。
秦玄策一手拿着小皮鞭,另一只手握着一个玉牌,正皱着眉看着。见王笑进来,他便将那玉牌递了过来。
王笑扫了一眼,却见上面刻着一幅尖顶盔甲,另一面上鬼画符般刻着几个字却是看不懂。
“这是什么?”
“八旗令牌。”
王笑执着玉牌,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这卢龙卫、这长城防线,甚至整个蓟镇,问题比想像中大得多
秦玄策扫了地下那家丁一眼,冷着脸道:“这小子是个卖国贼。”
“小的冤枉啊!”那家丁嚎道:“这是田将军给我藏的”
秦玄策又是一鞭子下去,打得他皮开肉绽。
“田将军?卖国贼的家奴也敢叫冤?”
他下手极狠辣,几鞭子下去,将那家丁打得嚎陶不已。
王笑这才拉了拉秦玄策,问道:“叫什么名字?”
“小的田五夫”
“五夫啊,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田将军只是让我保管这个东西。”
田五夫还在疼得吸气,嘴里嘶嘶不停,他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