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心些,莫要露了痕迹。”
“是”
胡敬事、夏向维、孙知新三个书生与王笑坐谈了一夜之后也不走,竟就在卫所中住了下来。
王笑忙时他们便自己讨论着,待看到王笑出了公房便一起围上去、抛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秦小竺对他们这样的行径极有些看不顺眼,称三人为苍蝇,几次扬拳要痛揍他们,却又被王笑拦了下来。
“干嘛不让我打他们,一直缠着你讨厌死了。”
王笑只好苦笑道:“难得有人愿意听那些歪理,哪能就赶走?”
秦小竺奇怪道:“我也愿意听你那些歪理,不是,道理啊。”
“但你”王笑说到这里,硬生生将嘴里那个笨字又咽了回去,笑道:“但你太忙了。”
秦小竺微微皱眉,审视了王笑两眼,方才又问道:“那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几天?我祖父都要等不及见你了。”
王笑便附在她耳边道:“你忘了?我们还有一桩事没做”
秦小竺眼睛一亮。
下一刻,她觉得耳朵里有些痒,白了王笑一眼,挥了挥小拳头。
又调戏我?
这大抵算是两人间偶尔有的小小暧昧。
正聊得高兴,忽听有人问道:“侯爷,学生还有些问题想请教。”
秦小竺转头一看,只见又是那三个讨厌鬼呆里呆气地拱着手站在那里。
“扫兴。”她嘟囔了一句,也懒得再听那些无聊的事情,转头就走。
三个书生便立马围在王笑身边。
胡敬事道:“侯爷,关于你说的开启民智之事,学生还有些困惑。”
夏向维道:“学生想知道,所谓人权与圣人所言之仁政之区别。”
孙知新问道:“不错,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这与侯爷所言的民权,区别又在何处?”
“这就是你们的局限性所在,不能彻底地看清封建主义的弊端”
王笑极有耐心地说着。他其实想过,也许这三个书生就只是来收集自己的黑材料。
也许他们将自己这些话都记录下来,然后往延光帝案头一摆,然后又能怎样?
他其实已经不怕这些。
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的底气来源于何处?
既来源于手底下那些忠诚勇敢的人,也来源于他在后世便看到过这片土地上是有仁人志士的。
王笑愿意花上很多的时间,试着让这些人早一些觉醒。
哪怕到最后失败了,也没关系
比如,如果皇帝要杀自己,大不了去投奔唐芊芊嘛王笑如是想到。
不知何时起,她其实已成为他的底气与靠山。
西忆故人不可见,东风吹梦到长安
与此同时,西安城。
据百二河山之险,可以耸诸侯之望,举天下形胜所在,莫如关中。西安城便座落在山川固险的关中。
古城雄浑,气势万千。
一队骑士风尘仆仆地驰入明德门,每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百胜之师的气质。
入城之后他们方才放慢马速,在青石板大街上缓缓而行。
为首的女子一身男装,黑纱覆面,举止间杀伐果断不让须眉。
她打量着这座古城,目光有些疏离、亦有些赞叹。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入城不得纵马!”忽然有一队巡卒执着腰刀拦过来,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便有一名骑士上前,随手便丢出一令牌:“张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为首的巡卒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行礼道:“卑职惊忧上差,还请恕罪。”
“哟,如今这礼数还一套一套的。”骑士中有人笑了笑,带着些感慨道:“不一样了啊。”
那些巡卒愕然了一下,微微有些讪然。
“带我们去见孟军师。”骑士中一个老者说道。
“可是孟尚书?尚书大人他似乎”那巡卒喃喃道:“似乎被关起来了。”
骑士们默然了一会,一股杀气慢慢弥漫开来。
为首的女子却只是随手又丢出一枚令牌,道:“带我去见大元帅。”
“这位将军是说要求见陛下?可是,卑职权职有限,只能带各位去见京师守备袁将军。”
骑士中有人问道:“哪个袁将军?”
“这个袁子实袁将军。”
“哪来的小猫小狗,老子没听过!”
“这”
巡卒们不由心道:外面回来的就是横,横什么横?土鳖。
又是一阵沉默。
为首的女子微微仰起头,黑纱后的明眸在古城间扫视了一眼,冷笑了一声:“陛下?都还未得天下”
第420章 局限性
大瑞兴禾元年,西安。
一间有些阴暗的屋子里摆放着许多书籍,桌上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微的光亮。
孟九执着笔正俯案写着书。他眼睛不太好,头埋得很低,看起来有些孤独。
门被人推开,外面是漫天的风雪,孟九抬起头眯了眯眼,似乎不太适应屋外的亮光。
唐芊芊走进屋子,随手搬了条椅子,在他书桌对面坐下。
“你回来了。”孟九脸上泛起一个寡淡的笑容。
他面白无须,一笑起来更显得苍老。
唐芊芊道:“义父不该囚禁你。”
孟九抬手轻轻摆了摆,道:“我还担心你会闹一场。没闹起来,说明你还有些进益。”
“草台班子唱大戏,拿下小小的地盘便沐猴而冠、苛待功臣,我确实看不顺眼。”
孟九道:“你到北京城呆了那么久,该明白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是我让陛下囚禁我、也是我让陛下先登基的。”
“我知道。”唐芊芊道:“但义父不该顺理成章地就接了。”
“都是没有办法的选择。我也没办法,你义父也没办法。”孟九缓缓道:“前些日子,瘟疫闹得厉害,我杀了很多人,这件事必须有个交待。吴阎王不能动,那便只能处置我。不然这义军的义便丢了。”
唐芊芊想了想,低声道:“不公。”
孟九笑了笑:“公?因我一道命令而死的人也觉得不公,又如何?世道便是如此,从不管公不公平,只论强弱。被囚禁一段时间,对我没有太大的影响,倒是正好避一避。”
“你们不杀楚朝皇帝,刘循想借此攻讦我,偏我向陛下自请惩处,表面上看我是被囚禁了,威望大减。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唐芊芊道:“但大学士一职,还是被刘循抢了,他一步先,未必就不能步步先。”
“这些都不重要。”孟九道:“你也休想避重就轻。陈圆圆是不打算回来了?”
唐芊芊抿了抿嘴,不答。
“她打小我就看出来,成不了大器。”
“是我下令让她不必下手。”
孟九讥笑一声,道:“你还是不会撒谎。”
“你不就是想留着那个皇帝吗?你想看他丢掉江山,让他感受亡国之君的痛苦,让他知道当年就不该与吴王争位,不是吗?”
孟九略略扬起个苦笑,重新提起笔。
唐芊芊又道:“你早就知道圆圆的性子,你若真想要让她杀皇帝,我让她进宫时你便可以传信反对。”
“话别说透,说透就没意思了。”孟九埋下头继续写字,“比如,我关了一个很重要的大夫,最后却被李柏帛放了彼此心照不宣便是。”
“李先生向来是心软的。”
“心软也不能成事。”
唐芊芊又问道:“听说老大续弦娶了刘循的女儿?这俩如今算是联盟了?义兄若真中意唐苙,便不该再加封老三为征东大将军,大业未定便玩这一手,遗祸无穷”
“这件事你别管。”孟九冷冰冰地应了一句。
“我不想管的事多了,能不管得了吗?”
孟九再抬起头,神色已有些不悦,道:“我让你去北京城,是让你学这些手段。不是让你回来对陛下指手划脚,不准他用这些手段。”
他说着,从屉里翻出一叠密信丢在案上。
“自己看。”
唐芊芊一封一封扫过去,却见上面都是一些自己从小到大熟悉的将领们的所做所为
纵使知道人这种东西最是易变,她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孟九道:“我说过,陛下没有选择,人心散了,他只能登基称帝才能镇住这些人,也才有更多有识之人来投奔我们。同理,册立了唐苙,便得给唐节封一个实权将军。”
“义父这样做,是逼着他们不想争也得争。”唐芊芊摇了摇头,道:“立储之事,最忌举棋不定。”
“不争?”孟九轻笑道:“一月之前,唐节遭人刺杀,光要害处便中了三刀,如果不是他底子好,当时便扛不过去。”
唐芊芊想了想,道:“不是老大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绝对不是他做的。”孟九道:“但旁人怎么想?兄弟俩自己又怎么想?这十多年能并肩作战的感情难得,但要毁掉它就太简单了。”
唐芊芊问道:“是刘循下得手的?”
“姓刘的已经占了天大的功劳,对他而言,过犹不及。此事倒更像是某些没分到大功劳的人做的。这里的大部分人以前都是当匪的,当年为了一口酒肉就能杀人,什么恶事没做过?如今要争的可是子孙万代的富贵,哪个没点心思?”
“陛下分封两个儿子,不是最好的方法,却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然照那些人抢山头的做法,天下未定,儿子便得先死一个。”
唐芊芊摇了摇头:“如此下去,迟早也得死一个。”
“至少双方的人还都有盼头,不至于兔急跳墙。”
孟九有些轻蔑地摇了摇头,道:“真说起来,都不过是一群作奸犯科的泥腿子。自古以来真正靠着泥腿子成事的可有过?陈胜、张角、王薄、方腊我算来算去也只有汉高祖勉强算小半个、楚太祖勉强算大半个。我们义军打下西安城之后,似乎大势已定,但暗地里人心已经散了。陛下有宏图大志,但他的难处有几人知?”
他这番听起来是在为唐中元分辩,其实想提醒唐芊芊。
没想到的是,唐芊芊只是点了点头,道:“农民阶级的局限性。”
孟九微微有些讶然,问道:“怎么说?”
唐芊芊捋了捋头发,低声道:“我也只是听一个人提过一嘴,具体的也没想明白。”
“是吗?怎么提的?”
“他说狭隘的、闭塞的农耕环境中,农民是分散的、个体的进行耕作,这造成了他们的目光短浅、安于现状。没有确实可行的纲领,没有长期的坚强的领导核心”
孟九微微有些惊愕,思忖了良久。
“但任何阶级都是有局限性的,那人说我们义军还算是积极的。只是需要更先进的阶级来领导”
孟九便问道:“何谓更先进的阶级?”
“说是现在还不成熟。”唐芊芊皱了皱眉,也显得有些困惑。
孟九冷哼了一声:“说了好像没说一样。”
他提着笔,动作却是又停了停,沉吟道:“我以雷霆手段控制了陕西的瘟疫,没想到京城竟也没慢多少那人只怕不简单吧?”
唐芊芊一愣。
她没想到自己特地隐下这方面的消息,孟九却还是知道了。
师徒二人便沉默了一会。
最后,孟九若有深意地瞥了唐芊芊一眼,摇了摇头道:“你瞒我也无用,我总有和他交手的一天”
义军诸人在凶险与富贵中感受着内心扎挣的时候,所谓更先进的阶级在这片天地间显得毫不起眼。
事实上,此时世上所有人并不在乎自己是什么阶级不阶级的。
天地苍茫,每个人只是在各自挣命。
海浪汹涌,贺琬在大雨中一刀劈下帆绳,向海商们大喝道:“贺某奔走数年,一事无成,如今家族倾塌、卢公已逝但,贺某已寻得一条出路,明日我便为大家引荐怀远侯,从此前程功业自取。往后我们必要让万国再不敢轻辱,我们必要让这波涛大海成为楚国海商之天下,漂洋走货,横行无忌”
与此同时,青龙河上雪花纷飞,远处的卫所里有间屋子灯火如豆,三个年轻的书生围坐在桌前轻声探讨着,过了一会,有人忽然说道:“我决意不再去考科举了,一帮人互相显摆、选出其中八股作得最好的,于此乱世有何增益?相比之下,若能启蒙万万世人之思想,方可解生黎倒悬之苦、方可显男儿志向。世有伟业,我愿倾毕生之力”
第421章 想不通
京城。
象园,锦衣卫衙门。
崔老三抱着一叠秘信进了小柴禾的公房,将手里的大鸡腿放在案头上:“镇抚大人,这是孝敬你的。我还带了浀”
小柴禾在他头上一拍,骂道:“蠢材,你弄脏老子的公的了。”
“柴爷啊,你不斗蛐蛐,改看公。卑职还真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