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动摇军心”鹰老四骂道。
牛老二道:“都是自家兄弟,说点心里话咋了俺也觉得还是回去当山贼好。”
吵到天光大亮,却有人传报道:“大将军,朝延派了个官来招安我们啦”
“招安”诸葛老三向铁豹子点点头,低声道:“这确实是个出路”
来人要进大帐,王珰与庄小运连忙低下头,怕被人认出来牵连王家。
王珰低着头,便听来人自称“王正礼”。
咦,正礼不就是我珍大哥的字吗
他一抬头,便见王珍正施施然然地站在那里,若有若无地瞥了自己一眼
王珰眼眶一酸,心头便有些发热,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瞬间浮了上来。
大哥啊,弟弟过得好苦
那边王珍却是像不认得他一般,自在那侃侃而谈
“招安你们想的美,若是人人都学得你们这般,杀官造反受招安,这天下岂非乱套了。我今日前来,只给你们一条出路。匪首投降受死,余众不罚”
“你这书生,好大的口气”铁豹子大怒,喝道:“当老子不敢杀你”
“你大可杀我。”王珍道:“但来日你若兵败,这一条最后的出路可也就没了,到时候你威风寨上下数千人,皆是叛逆,一个活口都不会留”
“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牛老二猛然便扑上前,重拳狠狠挥向王珍。
“二哥,别急,听他说完。”庄小运迅速扑过去拦住他。
两人纠缠中,牛老二怒气难消,探手一把扯住王珍衣角,将他带翻在地,帐中乱成一团
“都住手”
铁豹子喝罢,冲王珍骂道:“老子是叛逆若不是你们官府逼的,老子为何要做这叛逆我威风寨上下,哪个不是家破人亡,不得已才落草官兵不义,你这读书人若真有见识,不如早早投”
“这便是你聚众造反,抢掠百姓的因由”王珍喝道。
他衣衫被扯得有些凌乱,却是踏上前两步,盯着铁豹子道:“我一路而来,保定、真定各处,民生凋敝,白骨铺地,孤儿哭啼,叟妪幽咽。过顺平、过唐县,目之所见,三百里无人烟,尽是孤魂野鬼这一切,皆是拜你所赐”
“我没有。”铁豹子喝道:“老子只杀官兵,没抢过百姓,老子举的是义旗”
“是吗”王珍冷笑一声,“你亲手抢的,与你部众抢的,有何区别”
他说着,抬起头看了两眼,指着帐顶,带着些叹息的语调,道:“你看,你这所谓均田大将军的大帐,用的是小孩的衣服缝的啊。”
铁豹子抬起头一看,忽然有些愣住。
他目光所见处,那一块小小的布头上面却还沾着血
王珍摇了摇头,缓缓道:“给你一天时间考虑,若不答应我的条件,明日神机营大兵一至,片甲不留。”
“大哥,他胡说八道,杀了他”
“大哥,我们把这读书人押下”
铁豹子摆了摆手,盯着王珍道:“你回去看着,老子总有一天要推翻这个无道朝廷。到时候你再来与老子谈你的大义。”
半个时辰后,王珰带着庄小运一起出恭,轻声抱怨道:“你说我这大堂哥,跑来说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
却见庄小运低着头,从袖子里拉出一张纸条来
“老五,你怎么说”
当铁豹子再次向王珰发问,王珰便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道:“我的大哥啊,我说的你又不听,还非要问我。”
“让你说你就说。”
“要说我,这些裹胁的百姓屁用没有,我们不如带着我们威风寨的老营向西,往太行山里一躲。等官兵走了再出来抢。”
诸葛老三一拍大腿。
“大哥,这主意妙啊”
“”
滹沱河也称为滹沱池,它从太行山脉中缓缓流淌而出,在西柏坡的向阳面汇聚成一个宽阔的水域。
与西板坡隔水相望之处,河水包围着一座山,名为驴山。
驴山三面环水,进山便无路可逃。
楚延光十八年,正月二十一日。铁豹子叛军主力人马一千八百余人,被神机营逼进驴山
铁豹子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自从见过那个书生之后,仿佛每一步都陷在人家的算计里。
大军走到哪里,都他娘的被埋伏
残兵败将一路逃窜,守着这驴山,如今已是英雄末路。
进山两日之后,铁豹子思虑良久,忽然悲从中来,弃刀喊道:“干脆老子去投降受死,让官兵放过兄弟们。娘的,一条命换上千条命,这买卖不亏”
“大哥,不可啊”诸葛老三大恸,抱着铁豹子,喊道:“官兵骗我们的,大哥你去了他们也还是会赶尽杀绝”
“就是,要死一起死,来世又是一条好汉”
此时,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六当家庄小运也是站出来,慨然道:“我绝不投降无道朝廷几位哥哥,我愿带人吸引官兵注意,你们趁机突围离开。”
“老六,不可”
“不可,要死一起死”
庄小运断然道:“勿要多言,我这条命是四哥救回来的,今日便还给哥哥们。”
几个当家还要再劝,王珰竟是一拍大腿站起来:“说得好我和老六一起去。”
他红着眼眶,道:“进太行山是我的主意,连累哥哥们至此,都是我的错”
“老五”铁豹子忽然一把揽住王珰,拍着他的背,大哭道:“老子从来没怪过你,就恨一开始不听你的早点撤”
王珰一愣。
抬头看着这两百斤的大汉恸哭的样子,他实在有些懵。
不是,你真哭了你可是山贼头子啊。
“大哥,我意已决”
对于王珰而言,他实在是一直心心念念逃离这个贼窝。
他想家、想碧缥、想京城的一切。
终于,他跟着庄小运冲下驴山。
四周埋伏的官兵站起身合围,他跟着庄小运一股脑冲进官兵之中
快跑到王珍面前时,他忍不住回看了一眼,只见身后那些喽啰们已站在神机营枪口之下,正看着自己发愣。
有人张着嘴,似乎还在喊:“五当家”
“缴械不杀都跪下”官兵喊道。
王珰便冲他们喊道:“你们都跪下啊”
有人丢下刀跪了下来。
却也有人大喝着,猛然举起刀。
“别”王珰喊道。
“砰砰”
王珰眼看着那个曾经背过自己下山的高瘦汉子便那样倒了下去,他眼泪禁不住便流了下来。
“你们都听话啊听话啊为什么”
他大哭着,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过了一会,有人扳过他的肩头,王珰抬起头,看到王珍。
“珍大哥”
王珍猛然抬手,一巴掌重重摔在王珰脸上
第470章 五当家
“珍大哥,我”
王珰挨了一巴掌,登时愣在那里。
“我什么都没做啊!我没从贼,铁老大要造反我一直劝他,从头到尾我没有杀过人,没有抢过钱,这一切最开始我就是跑到路边出了个恭啊。”
王珰说着,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嚎陶大哭起来:“我就不该去拉这一泡不然他们都不会死我就不该去拉的”
没有门牙的嘴张得大大的,看起来极有些可怜。
王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道:“我打你,并不是因为你这次做错了什么。”
他捧着王珰的头,让他看着地上尸体。
“你记住这些日子所见的这一切我们王家是富,你从小大至锦衣玉食,到闻道学院读书、到平乐坊听戏,吃喝用度都是好的。但现在你也看到这世上苦苦挣扎的这些人了,看到这生灵涂炭的人间了。你现在知道哭了?你不是说自己没有志气、只想当个闲闲逸逸的富家子吗?”
“男儿不自强,今日大哥能救你,来日再有这样的,谁还来救你?这一巴掌,我打你,打的是你以前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你若肯早早读书明志,陷入贼窝的这些日子,你至少能为这些人好好的谋条活路,而不是一步一步走进这死地!”
王珰整张脸都被泪水朦住,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甚至觉得有些恍惚,一时分不出眼前的是大堂哥还是二堂哥,怎么说话这么凶
王珍骂过王珰,自己却有些愣住。
这番话,与其说他是在教训王珰,倒不如说他是在怪自己。
王珍年少中举,十数年来却是耽于欢场,放浪行迹。反观他的同窗好友吴培,已官任莱州知府,守一方百姓这其中差距王珍往日不觉得,这些日子方才真正体悟过来。
书生公子哥在京城叹息社稷危矣,但所见处依然有锦锈华帘。如今一场叛乱下来,身处其中,满目荒夷,枯骨累累。王珍愈发开始恨自己。
是,哪怕这十数年自己是去朝堂钻营,未必改变得了什么。但至少无愧于一生抱负。
京城里很多人都讥讽罗德元,王珍私心里也对其不太看上眼。如今他却想到,来日国破人亡后,罗德元至少一生行道,无愧于心中志向。自己呢?这辈子算什么?
“珰儿啊,这世道,不许我们作富贵闲人啊”
王珰吸着鼻涕,喃喃道:“弟弟知道错了。”
王珍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那就好,大哥来带你回家。”
王珰听到回家二字,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
他却是拉着王珍又问道:“大哥,能不能放过铁老大?他们都不是坏人啊”
“不行。”
“弟弟求你”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王珍眉头一皱,断然道:“若走了贼首,难保它日不是另一个唐中元、张献忠。他们再有苦衷,今日也难免一死。”
“大哥”
“你们看好他。”王珍吩咐了一句,对庄小运点点头,转身向山路另一边走去。
不一会儿之后,枪炮声与厮杀声从那边远远传来
“小运哥,我求你了。”
王珰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只觉心乱如麻,拉着庄小运的衣服不停哀求。
庄小运摇了摇头:“五少爷,我已经很难和侯爷交待了。”
“再怎么说,我们也斩了鸡头喝了黄酒,拜过把子啊。”
王珰自言自语喃喃道:“这些日子,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破烂,但他们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我睡不着,诸葛老三把他的被子给我,那被子臭的很,却是威风寨最厚实的一床我骗他们过来,他们也从不怀疑我”
“不行,我还是做不到。”说着说着,王珰忽然喊道:“他们对我讲义气,我不能一转头把他们全卖了你别忘了,你这条命可还是鹰老四救回来的。”
“若不是他们劫了你,哪有这些事?”庄小运低声道:“就算为了侯爷,我求你别再掺合这些事了。”
“我真不能让他们去死,你不答应,我给你跪下。”
“五少爷,你别为难我了。”
“你拉我?你拉我就是答应了”
铁豹子一行人已陷在重围里。
他们武艺高强,但终究躲不过神机营的火铳。
一个一个兄弟倒下去,铁豹子只觉心如死灰。
“大哥,我们被老五老六卖了”诸葛老三嘶喊道。
浑身浴血的铁豹子猛然转过头,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我们威风寨怎么可能出叛徒?”
“人家跟我们根本不是一路的”
鹰老四听了大怒,大喝道:“兄弟们,我们还不能死,冲出去!以后找到叛徒,三刀六洞,一血耻辱!”
远处杜正和一边指挥,一边听着这些怒吼,不由讥笑着自语道:“一帮蠢贼。”
他转头见王珍走来,便遥遥指着战场叹道:“你看这些人,不过是一群绿林土鳖,竟也累得神机营出京平叛,可见这天下的卫所已大坏了啊。”
王珍道:“他们是道上的人,讲道上的规矩,这是本分。他们谈义气,此是仁义理智信圣人五常,没什么好土鳖的。反倒是朝堂衮衮诸公,还有几人守自己的本分?”
杜正和一愣,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再看向被围在山涧中宁死不降的威风寨一行人,忽然觉得自己被京城那些人污了那么久的眼,反倒觉得这些人更顺眼些。
他却还是要反讽王珍一句。
“可惜,他们一路逃至太行山都极是信任你堂弟,你王家子弟却未以义气相报。”
“身世不同,为之奈何?”王珍道:“铁豹子如今只是个土贼,但他能得部下忠心拥戴,待人必有不凡之处。唐中元是前车之鉴,今日绝不可再走了匪首”
下一刻,一响轰然巨响在后面炸开。
“嘭!”
杜正和吓了一跳,怒吼道:“哪个废物炸了膛?”
他转过身看去,却见一杆“杜”字大旗缓缓倒了下去
“官兵败了,官兵败了!兄弟们,突围冲出去啊!”
王珰用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