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几声鼓响,城门缓缓打开,两千人鱼贯而出,沿着官道向永陵奔去
耳畔风声阵阵,布尔玳心中一片激荡。
她从小练得弓马,却少有上阵的机会,这次却不知是哪来的敌人,竟敢炸大清朝的永陵,这是不要命
马蹄滚滚,如洪流一般向平顶山下疾驰。
跑着跑着,忽然有人大呼道:“快停下!”
“快!停下!”
“吁律律”
来保家卫国的布尔玳目光望去,只能看到一个个背影,并不知前方出了何事。
她扯住缰绳,退出队伍,纵马跃上一块大石,只见自己的阿玛领着队伍当先而行,似乎想控马想停下来,却被身后的人推着停也停不下来
下一刻,纳满跨下的骏马马蹄一陷,落在一道壕沟里。
前排的清军惨叫着,也纷纷摔落进去。
火焰猛然窜起!
“啊”
“阿玛!”
布尔玳心裂欲死,她大叫一声,控马向前方奔去,清军却似流水般向后退去,阻格住她前进的方向
“阿玛!”
“让开啊,我的阿玛”
“快退!有伏兵,快撤”
与此同时,兴京城上有杀喊声响起。竟似有人在夺城。
“快回防!他们埋伏在城下等我们出城了就攻城,快!回防”
下山易容,扯着混乱的队伍回上山却难。
一片大乱中,忽然隐隐有“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清军抬头看去,只见一颗圆滚滚的巨石沿着山道向下滚来,越滚越快。
那是他们备在兴京城上的大石,若有敌军来攻,便可用来防守。已是二十余年未再用过
“快散开!”
“散开!”
布尔玳还想找她阿玛,却被人一把推下马来,摔在地上。
到现在,她连敌人一个人影也还未见着,这场战竟已打得一榻糊涂。
她狼狈地爬起来,才跑了两步,便见一块巨石高高扬起,接着轰然砸在自己身旁!
“嘭!”
血肉溅了她一声,布尔玳再次摔在地上,一张脸已吓得煞白。
巨石接着向下滚去。
她坐在那里,脑中一片混沌。
整个人都已经呆住。
打仗果然不是姑奶奶该干的呜呜呜阿玛
“杀!”
两旁的树丛间有杀喊声响起
“杀”
布尔玳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这一刻,她往日教训包衣时的威风和蛮横全不见了,只有无尽的恐惧。
她不敢抬头看战场,只觉得有温热的血不时溅在自己脖子上
良久,
有人“咦”了一声,道:“这里还有个女人。”
“杀了。”一个声音喝道,满是威严冷冽。
便有人提着布尔玳的头发,将她的头扬起来。
“侯爷,这女人蛮漂亮的”
布尔玳目光看去,只见提着自己头发的是一个粗豪大汉,不远处却有一个极英俊的少年正在扫视战场。
“杀了。”
那英俊少年看都不看她一眼,语气不容置喙。
布尔玳身子一颤,涌起巨大的恐惧
对于王笑而言,攻兴京、毁永陵,难度在于过程而不是结果。
他一路而来,昼伏夜出,隐藏行迹,又拿了宽奠堡的火药。建奴得不到消息,后方防备空虚,兴京和永陵便必破无疑。
屠村落、拿宽奠堡这些,才是毁永陵这个过程的难点,而非拿炸药把永陵炸开。
但王笑此时很紧张,他的紧张感在于皇太极还不回来。
这个清朝的皇帝心肠狠得让人发指。
这就好比一场游戏,到了互相拆对方的家的时刻,但自己是刺客拆家,对方却是整个团拆家。
皇太极这个对手,一次一次都展现出超乎自己所料的强大的心性。
毁福陵、攻城京、放山海关、烧锦州、淹辽阳每一层,他都以为皇太极要回来了,可对方偏偏不。
为帝王者心硬如铁,一次一次都在压迫着王笑的神经。
没有人知道,王笑已经极其焦虑了。
现在马上要攻下兴京城了。
对别人而言,这是不世之功。但对王笑而言,打下兴京城,清朝就无处值得再打。事实上,这是他最后一张牌。
这一场赌局到这里,出了这最后一张牌,他就再没有筹码。
这一刻,突入清朝腹地的关宁铁骑功劳之盛,已到极点,接着便要盛极而衰。
皇太极如果还能不回来,王笑就是输了,楚朝就是输了。
王笑并不知道京城的情况如何。
张永年、左经纶、孙白谷、王珍、淳宁、唐芊芊这些人能将事情办到什么地步,他一无所知。
这一刻,他站上一块巨石,抬手指向兴京城,连手指都在颤抖。
这场压上数百万人性命,压上楚朝国运的赌局,要出最后一张牌了。
“传令,即刻攻兴”
“嗖!”
破风声中,一箭猛然射来!
!!
箭若奔雷,“噗”的一声,狠狠贯穿王笑的腹部,将他整个人都带得飞起,摔落在地,沿着山道滚下去
“侯爷!”
第552章 皇太极
“侯爷!”
这一箭迅猛如流星,秦山湖、白老虎皆是大吃一惊,飞快向山下奔去。
一路连爬带跑扑过去,秦山湖当先抱起王笑,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却听山道上马蹄如雷滚滚而来,一杆杆大旗迎风招展,一时数不清有多少兵马从平顶山上冲杀过来。
当先一员猛将策马疾驰,速度如飞,刚刚放下手中的长弓……
“是建奴精锐!”
“哪里来的建奴?!”
王笑这四千楚军分出一半埋伏在兴京城下,此时经过厮杀战场上不过一千五百余人,纷纷高呼着向后撤来。
秦山湖一时顾不得看战场,低头看向王笑,只见他腹部血流不止,眼里半点精神也无。
“侯爷……”
“快!帮我……你扶住侯爷……”
“剪箭尾……”
“等等!有倒勾。”
“顾不了了,箭杆上有槽,再不拔血要流干了……”
“啊!”
王笑撕心裂肺痛叫一声,脖子上青盘爆起,身子抖个不停。
“快!按住……”
慌乱中,白老虎飞快回头看了一眼,大喝道:“建奴太多了,你护着侯爷快走!”
王笑痛得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喉头血溢了秦山湖满身都是。
“攻城门的……两千……人……呢?”
白老虎望向山上那滚滚而来的铁骑,道:“建奴从那边过来,定是被全歼了,管不了他们了……你们快撤!”
秦山湖大喝道:“快撤!护住侯爷!”
“兄弟们,随老子断后!”
“保护侯爷……”
秦山湖一行人扶起王笑便走。
他们没马,知道跑不过建奴,便向两边的山林间跑去。
王笑挣扎了一下,想回头看却没有力气,喃喃道:“看看是……什么旗?”
“侯爷,别管了,快走……”
“什……么……旗?”
“镶黄旗。”
“是……谁?”
“快走!别管是谁了……”
“问……是谁?”
白老虎推了秦山湖一推,转身向后方大喝道:“来将何人?!”
“来将何人?”
声音震天,在山谷间回荡开来……
马蹄如雷,回应他的是一声声杀喊。
“杀南蛮子!”
“杀……”
白老虎提刀在手,只觉血脉喷张。
顷刻,一声大吼震天盖下来……
“你爷爷,大清一等梅勒章京,护军统领,满州巴图鲁,瓜尔佳……鳌拜!”
……
‘鳌拜’二字入耳,秦山湖脚下更快。
王笑却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咳……哈哈哈……”
他一边咳一边笑,血流得浑身都是。
“哈哈……皇太极……你他娘的……终于舍得……回来了……”
现在我就是死,这一局,我还是赢你了。
和我比狠?
哈哈,看谁狠啊!
~~
盖州城西两百里。
骏马疾驰而来,扬起一路烟尘。
“报!”
“大帅!西面一百里发现大股建奴骑兵,粗计超过两万余众……”
秦成业喝道:“旗号。”
“正白旗。”
秦成业猛然转过头,眼中精光迸发。
“多尔衮!”
“报,南面发现大股镶白旗和镶蓝旗兵马。”
“报,东面……正红旗。”
秦成业面沉如水,转头向北看去。
好一会儿,几骑快马远远奔来。
“报,北面……北面发现大股兵马……是……是正黄旗。”
秦成业面色微微一变。
他身后秦山渠、秦山水等人纷纷纵马上前。
“父帅,我们被包围了,当立即冲围……”
秦成业并没有回答他们。
他这一生战功睥睨,从草莽之辈走到这一步,天下间几无敌手,除了……皇太极。
那个满州人的帝王,一次又一次打败他,将他的英雄志气击得粉碎。
这一刻,年迈的老将想要做一个决定。
接着,巨大的、贯穿了他一生的失败阴影忽然盖下来。
——该向哪突围?是不是自己往哪,都落在皇太极的算计当中?
秦成业试着开了开口,竟是说不出话来……
~~
京城。
从宣大来的勤王兵马刚刚在城外扎营下寨。
孙白谷还未来得及卸甲进城,忽有几骑快马从京中奔来。
“齐王信令……放行!”
营栅才拉开,一队人飞快奔至孙白谷面前,为首的一名中年书生翻身下马,一抱拳便道:“鄙人王珍。”
神色极是郑重、焦急。
孙白谷一抱拳,还未开口寒暄,便听王珍压着声音,语速飞快地道:“蓟镇败了。”
“什么?”
“奴酋大军已向京城奔来,恐一日便至,督帅不必去蓟镇了,请移师城内,守卫京城。”
“消息确定?”
“不确定,只知蓟镇大败……探子远远见建奴兵马往京城而来,其势浩大,不知人数几何,且难以近探。”
孙白谷颇有老将气度,并不慌乱,沉吟道:“可有见到奴酋大旗?”
“有,奴酋已亲至。”
孙白谷不自觉将手按在刀上,皱了皱眉才缓缓道:“奴酋奸诈狡猾,实虚难料。”
“晚辈明白,但京师防务不可不慎,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此时没空详谈,王珍翻身上马,抱拳道:“晚辈还要组织百姓入城,守城之事拜托督帅了,布好城防后齐王会亲自见督帅……”
~~
居庸关。
鲜血顺着城关流下去。
箭雨袭下,瑞朝士卒惨叫着倒在地上。
滚木与巨石砸下来,无数人哀嚎不已……
“攻城!不许停!”
不断地有兵士大叫着从城关上摔下来,掉在地上摔成烂泥。
但也有兵卒终于在关上站稳了阵脚,奋力向楚军杀去……
惨烈的厮杀中,居庸关的关门被缓缓打开。
爬进关城的瑞兵还在奋力推着大门,楚军又冲过来将他们砍倒在地。
唐节大怒,提槊便冲上去。
长槊翻飞,如群魔乱舞,顷刻间杀得楚军节节败退。
唐节策马入城,竟有神挡杀神之势。
城内楚军心中骇然,潮水一般便开始退却,打开东面关门,飞快往东逃去。
唐节浑身浴血,心中怒意难消,径直便领骑兵冲杀上去。
失了关城的楚军溃兵被瑞军驱赶屠杀,仿佛羊群遇虎,惨叫不已。
“啊!”
一名楚兵稍稍逃得慢了,被唐节一槊贯出腹腔,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说!孙白谷人呢?!”
那楚兵惨叫不停,在空中手舞足蹈。
唐节大力一掷,将他丢在地上,硕大的马蹄便径直踩着他的头颅踏过去。
远处,几杆楚旗还在不断向东,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孙’字。
漫山血染……
终于,有亲卫劝道:“殿下,穷寇莫追。”
唐节这才抬起手下令收兵。
回到居庸关,他便见唐芊芊正在安排人收敛战士尸骨。
唐节一见她便来气,叱道:“这就是你说的与楚朝订好协议?!这就是你说的他们将居庸拱手相让?!”
“唐老三,你冷静一点。”
“我没办法冷静,知道这一战我死了多少人?快三千人!全都是我的精锐!”
唐节一双眼已杀得发红,抬手指了指城关,喝道:“他们听了你的,兴冲冲地来,还没到关下,炮弹就轰得他们尸骨无存!”
唐芊芊道:“这不是孙白谷的伏兵。”
唐节冷笑一声,提槊斩下,提起一个楚兵头摆到唐芊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