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胶糕,我从济南带的,你没吃过吧?”
又是这样。淳宁微微感到有些气恼,但……还蛮好吃的。
王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用力擦了擦头发,自语道:“好困,长头发好烦……”
说着,往榻上一躺,没了声音。
淳宁目光看去,见他趴在那,手里的毛巾还没放下又睡着了。
她便也不叫宫人进来,亲自将他的鞋脱了,又拿起毛巾给他擦着头发,然后褪了宫裙在他身边躺下来,拿被子把两个人都盖住。
做这些的时候她感到一切都很自然,本来就是一对正名言顺的夫妻,便不觉有什么害羞的。
午后的阳光映在纸窗上,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回到了他们刚成亲的时候,一切战乱都还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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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德州城有了变化。
这座运河名城在楚朝原本也算得上是繁华重镇,但随着唐中元东征、建奴入塞,漕运渐渐停了下来,德州城前段时间便有些萧条。
大量的人逃难去往江南,而北边也有逃难到德州的人,人口结构也因为战争有了不小的变动。同时,小股的山贼流寇借机劫掠,没了管束的官兵开始劫掠。失了生计的人、外地来的盗贼也让治安愈坏,一副乱世景象。
城中百姓本以为楚、瑞两朝在德州地界开战,会使这世道更乱。但随着齐王进入德州,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似乎与他们预想的有些不同。
征战固然还在继续,但德州城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开始构建秩序。
齐王殿下正式就藩德州,要在城南修建齐王府。
这消息说来让人有些诧异,楚朝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在德州修王府,要么就是太傻,要么就是太狂妄。当围在城外的二十余万瑞军不存在不成?
但击杀了奴酋的怀远侯已经归来,正在城中。这么一看,就有些视吴阎王大军如无物的意味了,让人觉得局势要稳定下来……
寻常百姓关注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修齐王府的工钱。
王府的选址在城南的一片大海子,德州城多的是这样的海子,要修王府便要把这些海子填上,极耗费人工。这次不是征用民役,而是用战俘以及投降反贼的官员家眷,因这人数不够,齐王便下旨‘雇佣’百姓修建,干一天,两升米或一百文钱。
因这工钱丰厚,诏令一下,满城沸腾。
更让人沸腾的还不仅是王府的修建,齐王一行还有大量的皇亲、官员、军官,因齐王已经监国,入城之后又封赏了许多人,要建立许多宅院及各式各样的衙门。另外,城墙要维护,军营也要建,总之是要大兴土木,赚工钱的机会实在太多。
诏令下达的第一天,官府便组织人手开始填海子、修城墙,干了一天便给民夫结银子、发禄米,无数人欢欣鼓舞。
同时,齐王还下旨,让‘德州漕运商行’作为皇商,负责‘承建’德州城内所有‘工程’。
许多人并不明白这‘德州漕运商行’是什么东西,等后来一看才明白过来,这不就是德州帮吗……
却也有人想到,等海子填好,德州城内的木料、石料、土料这些都不够了怎么办,反军可还围在城外呢。
便有人道:“到时候反军肯定被揍跑了啊。”
“就是,打败建奴的怀远侯和关宁铁骑都在城内,瞎操什么心!”
散布着这些消息的人大声嚷嚷着,等到周围一群人信心倍增,便接着往下一个地方去鼓舞民心。
大兴土木的同时,德州城的治安也迅速地被提升起来。
锦衣卫接管了城池,对盗贼、强盗、细作进行了大清洗,以极短的时间将德州城筛了一遍又一遍。
德州百姓拿到工钱与米粮,填饱了肚子,又感受到城内的秩序之后,心里的那秤称便又重新往楚朝这边偏移了些。
“毕竟楚朝才是天下正统!”
虽然是因为很现实的理由,但话说出来还是非常大义凛然。
第664章 军机处
城外吴阎王的大军已经开始攻城……
齐王的小朝廷并没有组织百姓上城头守城。
德州城内的军队数量已经足够多,甚至有些太多。若不是漕仓中有足够的粮食,德州的防御或许要毁在兵卒太多,而不是兵力不足上。
依眼下的兵力及粮草,短时间内吴阎王并不能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压力。
于是这个小朝廷反而是借着这个时机,开始整备军队。
当然,这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首先做的只是封官,将兵马重新整合。
所有兵马被打散,依着京师三大营的旧制分为三军,把登州营、即墨营、锦州营擅用火器、擅射箭的士卒与神机营合编为控戎军;把其它步卒合编为贲锐军;把所有骑兵编为骁骑军。
接着,齐王一道诏令,以王笑为督帅、节制三军兵马。秦山海袭父荫,封宁远伯,任为三军副帅。又任杜正和为控戎军总兵;高成益为贲锐军总兵;秦山湖为骁骑军总兵……
这样的划分未必科学,甚至是有些潦草,但大体的框架算是暂时搭了起来。
王笑又把自己的心腹如刘一口、羊倌等人都塞到控戎军当中。如此一来,杜正和上有王笑、秦山海节制,下有将领分权,平常作战无妨,却也很难再反出齐王一系。
而贲锐军虽是让高成益为总兵,但王笑也把林绍元、蔡悟真这些人调过去,高成益官职原本就高,扩军之后算是依然得到器重,但从掌握神枢营的骑兵变成贲锐军的步兵,又有林绍元在,就算他无能又不勇,也不至于拖了后腿。
三军兵种不同,作战需要相互配合,王笑这个总领三军的督帅掌控起来也更为方便。
另外,王笑又选了三千人,建了一个督标营,任耿当为督标营参将。
他还额外设立了一个军中的参谋部门,因不太会起名,便颇为随意地叫作“军机处”,让董济和、夏向维他们任军中参谋。
若说这与之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董济和原先由秦家发银子,夏向维虽没领到过银子,但理论上该由王家发。但反正以后都改成由朝廷发,相当于省了一笔小钱。
这一切都还很粗糙,更像是为了眼前的局面临时调整、作为应付。
但楚军这边有功者得了封赏,加官进爵,也是士气大振,很有些面貌焕然一新的意思。也刺激了许多人建功立业的心思。
耿叔白、小柴禾没能去辽东,如今看刘一口、羊倌披了将军衣甲好不威风,心中羡慕,便跑来找王笑请命调到军中,被王笑一句‘回头再说’敷衍过去。
这样有些粗略地整编过三军之后,吴阎王的攻城便像是在给王笑磨合三军。
控戎军负责在城上开炮、放铳、射箭;贲锐军守着城头不让反军攻上来;骁骑军在城下策应,偶尔会出城侵扰反军……
楚军便这样一点一点地熟悉着新的同袍、一点一点地蜕变出一些……流亡王朝精锐部队该有的样子。
有粮食、有军队、有政权、有威望,还有一些民心,德州城守得固若磐石,除了城墙上每天还有厮杀,城内竟有种与乱世不相符的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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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家的家眷在德州城内住的地方原先是一户商贾的,户主人逃难去了南方,宅子便空置下来,收拾一番后也颇为整洁干净。
宋信、宋礼兄弟也住在这里,如今左经纶不在,左家二代又都在外地为官,他们便视左明德为户主,依然是客居左家之意。
但实则,暂时而言宋氏兄弟在这个流亡朝廷当中权力地位已然很高,现在的情况便是他们在看顾左家。
当然,他们在左家人面前还是以幕宾自居,不论是态度还是心意都无可指责。
但左明德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喜欢宋兰儿,以前他是左府公子,宋氏兄弟庇托于左家,现在情况却反了过来。这其中的差别也只有真真体会了才能明白。无论怎么劝自己想开,左明德也难免还是介怀。
“你说祖父为何就要随陛下走?我如今这个年岁如何支撑门户?莫不是以后这一大家子的生计都要靠宋先生来照顾?”
也不知他是在生左经纶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这几天便跑到左明静、左明心姐妹这边叹气抱怨。
一开始她们还好言劝慰,但左明德心结不解,几次之后,左明心也烦了起来,蹙眉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哥若想要光大门楣,自去建功立业,跑来问我这个秦家的媳妇做甚?”
左明德微微一愣,脸上有些挂不住,怅然落失地向外走去。
左明静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抬头看着兄长落寞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眼下这情形,怕是短时间内不会再有科考,大哥攻读了这么久不得施展,难免失落。宋先生想让他出面做事,他觉得这样被举荐上去脸面无光,故而推掉了。”
“朝廷这个样子、京城都丢了,总不能再走科考正途,若是放不下脸,还何谈作官?”
“若让我猜,大哥怕是想投军,凭战功任事,也好过让宋先生向齐王举荐。”
“投军?大哥不会武艺……”左明心讶然,话到一半却明白过来,“姐姐是说,他想去军机处任参谋?此事却不是宋先生能作主的。”
姐妹俩对视一眼,左明心一点就通,明白过来。
此事看起来是左明德莫名其妙地跑来抱怨,但他本没有必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之所以如此,还是想让左明心帮他一把。
楚朝一直以来重文轻武,但看最近的势态,齐王倚重武将的倾向已经非常明显了,驸马王笑更是凭军功权柄日重。左明德看得很明白,跟着宋家兄弟到齐王面前任官,由幕宾举荐,丢脸不说,也是没有实权到头来成天夸夸其谈。绝不会比到军机处任参谋有前程。
但他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求左明心,便借着为左家忧心的话语来提醒左明心,希望她主动帮忙到秦家请托门路。没想到左明心最近本就心烦,一时没听出来,他抱怨得多了,反而将她惹恼。
左明静本不想让左明心为难,见他们兄妹起了口角,才只好将事情点明。
此时左明心会意过来,却是愈发蹙眉,低声道了一句“大哥也不直说”,继而思量着,似有些为难。
好一会,她沉吟道:“姐姐也知道的,我与玄策成亲时,秦家并未派人进京。如今玄策不在德州,秦家人也没来与我相见。这件事虽小,他们大概也会答应,但我若是现在去请托……”
难免让人看轻。
“我明白。”左明静温和地笑了一下,道:“所以前两天大哥说起,我也未点破。今日与你说了,只希望你别怪他发乱牢骚便是。”
说虽如此说,左明心却也忧虑起来。
左明静只好拍了拍她的手,又笑道:“此事你不必挂心,我来想办法便是……”
这是她们进入德州城的第十天,城内虽然平静,城外却还是战火纷飞。城中的每个人都很忙,下人奴婢都被调去为战事做后勤,哪怕是她们这样的官宦家眷,也被动员起来做些缝缝补补的事。
这样的日子当中,左明静的心境也极是复杂。
一方面,充实忙碌,能做些事情,她感到有些安心,比起在何家空闲度日却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不知好多少。但另一方面,她莫名地有些失落。最近缨儿和钱朵朵已极少在她面前露面,显然满心放在王笑那边……
那天,淳宁公主派人来接着钱朵朵时,左明静确实有些感到诧异,她大概也能猜到淳宁是什么用意。既感慨这位公主殿下的气度与冷静,又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些的。
总之这十天以来,她并未见到王笑。事实上,是从王笑离京前那匆匆一瞥之后,她便未再见过他。
说来,这并没什么稀奇的,怀远侯忙不忙勿论,本也没有理由要来见她,甚至她就不该想着要见一面这件事。
但就像左明德没办法让自己豁达,人生在世,许多情绪不是自己觉得该不该便能掌握的。
而左明德这件事,若依左明静的本意,他这种时候便不该去谋什么前程。但她也知道,若自己袖手旁观,任由事情发酵下去,往后左家与宋家,大哥与自己姐妹之间难免生隙,怕是再难和睦如初。
兄长有难处,妹妹也有难处,那她也只好想办法。
但事实上,她也没什么办法……只好依旧摆出那副恬静的模样,低头缝补着衣裳,嘴里还笑着劝左明心道:“你也放宽心,等回头解了德州之围,你自然也能见到你家夫君。”
姐妹俩说着话,过了一会宋兰儿跑进来,额上还有细细的汗珠,笑道:“补了几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