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带陛下先走啊!”秦玄策吼道,他目光望去,只见前方敌兵马蹄滚滚,不停有兵马从胡山中转出来,一时数不清有多少人。
吴培目光一扫,见敌兵多是骑兵,迅速作了决定,冲到御驾旁便大喝道:“向南走,上山!”
秦玄策与他颇有默契,大喝道:“骑兵随我断后!”
他们仅有八百骑兵,闻言便聚在秦玄策身畔,横亘在官道之上。
秦玄策握着枪,看着前面滚滚而来的敌军似乎有数千人、上万人之多,他却夷然不惧……
他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敢以八百人面对一万人。
他祖父说他不能成为名将,因为他失了那股悍勇之气。
但现在,历经生死离别,他被逼到一军之将的位置上,他便要做到祖父与父亲曾做过的那样……
“杀!”
对面的骑兵冲上来,疾速的冲锋中脸上的横肉不停颤抖着,浑身沾满了鲜血。这个瑞兵已踏过楚军的长矛,第一个冲到楚骑的面前。
一支长枪倏然惯出,如闪电一般刺进瑞兵的喉咙。
巨大的冲力带着他依旧不停向前冲去……
“啊……”
秦玄策大吼,奋力持稳手中的长枪,用一身力气硬生生阻挡住战马冲锋的惯性!
臂力牵扯着楚兵的身体,空马撞在一名楚骑马上。
挂着尸体的长枪一瞬间又向前刺去,再次刺中一名瑞兵。
接着长枪横扫开来,两名瑞兵的尸体轰然将三个纵马奔来的瑞兵砸下马!
“秦总兵威武!”楚军轰然叫好……
秦玄策感到胳膊很酸,心中却油然生起一股傲气。
是啊,秦总兵,自己现在也是副总兵了。
这些人叫着自己,就像当年锦州老卒们叫着祖父……
“杀啊!”秦玄策竭力嘶吼,长枪一指,当先杀入敌阵。
他向来自认有天赋,但或许是因他聪慧,许多事看得透了,便容易懒……事实上不是因为聪慧,他就是懒,还惜命。反正,以前有姐姐护着他,后来有王笑护着他。
但辽东一战,所有人都在成长。唯有他觉得自己成长得太慢了。然后,一个副总兵的担子压下来。
“我又不稀罕。”他当时如此说。
可是现在遇到事了,他居然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于是,长枪一刺,刺破敌兵的喉咙,也刺穿他所有的禁锢,他终于能达到浑然忘我的境界……
~~
胡山之上,孟九眯着眼望着山下的厮杀。
“可惜了。”他轻声道。
楚帝若是进了埋伏,肯定就逃不掉的,可惜没有。对方这个统领看起来年数不大,领军倒是倒有老道。自己这边人数虽然多,但道路就这么宽,再多人一时半会的也杀不过去。只能放任他们大股人马逃进山里。
倒也无所谓,追进去杀了便是……
过了一会,有人策马奔来,上前低声对孟九禀报起来:“军师,王笑……”
“阴魂不散。”孟九皱了皱眉,不悦起来。
“杨元忠,带一支人马过去,把天仓岭、四暨山围起来。”
“是!”
“乔将军,孟某还有些事要办,这支兵马你指挥吧,务必击杀楚帝。”孟九道,“想必三殿下很快也会来。”
“好。”乔同应了一声,他是唐节麾下大将,也是这一万老营兵的统领,少了孟九一个军师自然也不影响他统兵,但他还是问道:“孟军师是要……”
“你不必多问。”
看着孟九转身走下胡山,乔同微微沉思起来。
——这孟九一心要杀楚帝,这种时候竟不亲自追杀,怪了……
再回头向对面望去,只见楚军步卒已爬上天仓岭。那八百骑兵竟能将自己的兵马拦那么久……
“杀上去!谁杀了狗皇帝就是大功……”
~~
“拦住他们!”
秦玄策大吼着,浑身盔甲都已被血染透。
他已经杀红了眼。
忽然,天仓岭上有人喊道:“小秦将军!可以撤了,你断后断得够久了……”
又是吴培的声音,这大胖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不慌不张的样子。
秦玄策甚至能听出对方声音还带着些喝腔,如喊山歌一般。
“反贼的英雄们,饶了我们吧,我招了,其实楚朝皇帝走的不是这条路,他已经绕道德州了,我们只是诱饵……”
吴培的声音并不大,只有山脚下这一片人能听到。
但他的声音饱满而真挚,许多人不由愣了一下,不过也只是那么个片刻。
——这人有病吧?哄傻子呢?
秦玄策手中长枪抖了个枪花,迅速抽离战场。
“撤!”
大喝一声,他勒马转身,飞快向天仓岭奔去……
“反贼的英雄们,小心啊,这山上有伏兵,他们要放火!”吴培还在喊,声音都已然哑了。
秦玄策听着这些很是无语。
——大哥你不快跑,喊这些有什么用啊……
这真的是自己见过最没谱的进士了。
但他还是感觉到身后的追兵滞了一滞。
山道骑马难行,身后又“嗖”的一声有利箭射来,秦玄策飞快俯身躲过,手中长枪倏然刺在地上,整个人跃下战马。
骏马一声长嘶,他借着枪身的弹力,飞鸟般地跃出老远,在地上一滚,接着飞快地向山上逃去。
“小秦将军,快来。”
吴培颇为惊喜。
“你别喊我了,你胖,你快跑啊。”
吴培抚须笑了笑,道:“我胖,我跑不动。”
不多时,秦玄策赶上来,让两个兵卒搀扶着吴培,继续向四暨山跑去……
~~
山岭间,延光帝一脚深一脚浅地跑着,山风将他的长须追得一片散乱。
他向西南望去,只见远处一座山峰颇为巍峨。不由边喘着气边问道:“那是……泰山?没想到……朕初次来泰山……不因封禅,却是因……逃命……哈哈哈……”
“陛下,那不是泰山,那是九顶山。”钱承运体力不错,赶上来扶着他,嘴里劝道:“还是先逃命吧……”
说话间,钱承运手一抬,却是将延光帝头上的龙冠摘下来,又将他身上明黄色的披风摘下,接着自己的衣袍解下披在他身上。
“钱承远,你……”
“陛下,那边有个龙藏洞,‘龙藏’之名暗合天意,必能助陛下逃脱此难。臣愿为陛下引开追兵!”
“钱爱卿,你……”
“陛下!”钱承运悲呼一声,让人护着延光帝悄悄脱离队列……
他身后,傅青主看着这一幕,摇头苦笑不已,骂道:“一句话拂逆龙颜,再一句话让陛下心生感动。‘钱承运’就变成了‘钱爱卿’,好你个老狐狸。”
钱承运一转头,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惊慌与悲凉,抚须笑了笑,道:“太久不见陛下,因而有些怀念这种争宠的感觉。”
说着,两人负手立在山巅,向远处望去。
只见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慢慢腾起一条黑线,又过了一会,一杆旗帜出现,看颜色显是楚旗……
“你怎么知道怀远侯会来?”
“若对其连这点信心都没有,老夫为何会第一个投奔他?”
“老狐狸……”
第694章 龙藏洞
龙藏洞为章丘八景之一,位于天仓岭以东、四暨山的半山腰中。所谓龙洞熏风日日清。
延光帝由人抚着,踏步进入洞中,瞬间便感到一股清凉。他深吸一口气,方才逃命时的喘息也慢慢平缓下来。负手而立,浑身依旧充满了天子威仪。
入洞不远,只见溶洞右侧上方有个天然洞窗,目光看去可看到天外云卷云舒。
“景色不错。”延光帝眼睛亮了起来,愣愣看着洞中景色,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他仰头看了一会,自嘲道:“朕一辈子没出过京,没想到啊,亡国之际,既见识了大海的波澜壮阔,也见识这样的别有洞天。呵,人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大皆属于朕,可为何朕到如今才能见识到这山川秀丽?”
陈圆圆四下看了一眼,道:“陛下要是喜欢美景,回头到吴中去,江南水乡,奴家给陛下采莲藕吃,小舟从石桥下过,水也清藕也甜”
延光帝静静听着这些,眼神中抹过一丝遗憾,叹道:“这辈子去不了了啊。”
“陛下”
“若是有下辈子,朕想着或许便在江南做个船夫,每日划船、打鱼,闲时便坐在船上看看溪水。潮生理棹,潮平系缆,潮落浩歌归去。”
话到这里,他眼中隐有往向之意,却又陡然叹了一口气。
“但也只能等下辈子了,此生没有兴邦之能,空坐帝位十八载,误了天下人啊。”
“为何不能去呢?”陈圆圆又问道。
延光帝转头扫了身后的鲁嬷嬷一眼,淡淡笑了笑,道:“呵,天家无情。眼下反贼追兵未退,这些人却一定要把朕送来济南,为何?为了早定行都,朕领着一众臣子大张旗鼓,仪仗入了济南供万民仰视,告诉臣民天子归位,世人便知道山东还在楚朝治下。但在这当中,朕算什么 一个名义。朕的子女们只把这当中一个名义 他们岂会在乎这个名义的喜怒哀乐?”
说话间他们已向龙藏洞中走去。只见洞中有一平台,高一丈、长三丈、宽六尺 平滑如床 有山泉汩汩流下。这便是这龙藏洞中的龙床,仿佛真有龙栖于洞中 平时便盘桓于这龙床之上。
龙床上方有一小洞,可以容人 陈圆圆扶着延光帝走过去 向洞内走了十余步,前方狭窄难进,拿火把照去,深不可测 里面钟岩嶙峋 水滴泉淌。
“陛下,我们逃吧?”陈圆圆低声道,“我虽是短视女子,却也知道陛下就算去了济南也只能沦为傀儡。不如借今天这个机会逃了吧,我们归隐山林 清茶淡饭,也不必再去理会这些勾心斗角。我能帮陛下逃出去的”
延光帝回头看了一眼 有阳光照起来从石洞间照下来,洞外阳光正好 人间一片明媚。再转回头,只觉洞中阴冷黑暗。
他不急着马上回答陈圆圆 只是叹息道:“京城破时 朕想要死 被他们拦着不让。这些日子,朕最痛心的并非周眉姐弟架空了朕,让浅薄小儿看看守国之难也好。朕痛心的是祖宗社稷亡在朕的手里。这种噬心蚀骨的感觉如何说,问君能有几多愁?哈,亡国之恨!”
“朕富有天下,天下都亡了,还去躬耕一亩田地,岂非可笑?”
他说到这里,挺了挺腰杆,道:“他们要让朕做一个名义,好,朕便忘掉自己的喜怒哀乐,便当他们的手中的一枚玉玺,当他们的一封圣旨。既然注定是一个亡国之君,那朕便当好这个亡国之君。这是朕坐上龙椅那一刻便注意好的,是朕亲手选择的命运。”
“回头想想,世运弄人啊。当初做了选择,结果所有的一切与期待的完全不同。但无论如何,终归是朕的亲手选择”
他心里更多的东西是无法表达的。走到这个境地,一切都只能自己咀嚼。
说来说去,也只有无可奈何四个字。
这一天坐在四暨山山腰上的这个洞穴里,延光帝听着山下的兵马厮杀。脑中也想了很多更实现的东西。
如果真的跟陈圆圆逃了,走到哪里稍微泄露行藏,处境也只会更糟糕。这且不说,往后又能做什么?他从小学的是帝王之术,会的东西又不多,活到一把年纪了,再学别的也晚了,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不像前几代帝王还有自己的嗜好,能当厨子木匠道士之类的,他是一心一意都扑在治理江山之上
总之,逃是不能逃的,去当般夫也就是说说而已,干点活也很累。
事到如今,连怎么办都已经懒得再想了,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山下那些庸人厮杀着,延光帝默默地听着,想像中最后会是哪个反兵冲上来找到自己,他的一生又是如何活的。
一直到夜里,前面有火把的亮光传来,有人踏步进来,将龙藏洞照得更亮堂了些,坐在那里的延光帝抬头看去,叹息一声。
“又是你。”
“父皇。”王笑行了一礼,道:“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朕若不想恕你的罪呢?”
王笑确实没想到他会这么调皮,无奈地笑了一下,也不回答,从怀里掏了一块干粮出来。
“父皇一天没进食了,饿了吧?”
饿确实是饿的,延光帝接过干粮,也不客气,默默地嚼着,缓缓开口道:“你可知你罪在何处?”
“儿臣愚钝。”
“朕从莱州起行往济南,一路说不上快。但反贼却能提前在得到消息、在朕到达济南之前埋伏,说明什么?说明在朕起行之前,便有人传递了消息给反贼。而决定朕行程者,皆是你的同党,这奸细很可能便是钱承运、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