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元再次朗声道:“巡捕营必须严查!臣恳请陛下彻查巡捕营风纪!”
延光帝揉了揉头,挥了挥手,如赶苍蝇一般道:“卞修永,你办了。”
卞修永连忙恭身道:“臣遵旨。”
他却也不知是要办了巡捕营,还是办了罗德元。
钱承运道:“根据证人所言,王笑曾与她承认过,自己带着庄小运去杀了张恒。”
梅景胜道:“这些不过是你所谓的线索与口供,却没有一个实质的证据!”
“你要实质的证据?好!”钱承运朗声道:“臣请陛下许臣呈上证物。”
“准。”
过了一会儿,便有两个小黄门端了两个托盘上来。
王笑只看了一眼便猛然色变。
不可能!
却见一个托盘上放的是一双沾着血迹的鞋,与自己常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另一个托盘上放的却是一个玉佩。
在唐芊芊手上那方玉佩!
那个什么贵妃娘娘赐给自己的玉佩
王笑忽然有些难过。
这比唐芊芊是个骗子还要让人伤心,若是骗子,还可以说是财帛动人心。
如今看来,那女人一开始就是在利用自己。
她竟是左经纶和宋礼派来的。
那夜里,自己扭了脚,她作出一幅关心模样,素手为自己脱鞋,却原来是在量自己的尺码。
那一天,她栽下自己的玉佩,说什么要让自己去看她,却原来是在留证据
大殿中烛光摇曳。
王笑脑中的郭胖子再次折扇一指,叱道:“让你馋人家的身子,活该!”
钱承运拿起那方玉佩,道:“这是许贵妃送给王笑的见面礼,还请陛下找人来辨认一二。”
延光帝挥了挥手,便有个小黄门出了殿去,像是要去唤人。
许贵妃的贴身宫女丹霞此时就在屏风后面偷望,但自然是不能这样直接跑出来。
于是那小黄门便绕到殿后,找到丹霞,低着声音道:“你等半刻钟再出去,不然前面那些个臭石头御史又要弹劾你偷听他们议论国事了。”
丹霞似乎吓了一跳。
声音传到了殿里,延光帝却是轻轻笑了笑。
像是觉得极有意思。
他招了招手,将王芳唤过去,道:“是个好孩子,叫什么名字?”
王芳便知道这小太监这句话是简在帝心了,笑道:“刘安”
延光帝便道:“你回头给他升一升。”
卞修永、孔宾、罗德元这几个御史脸色马上就变了。
陛上讨厌都察院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样当面提拔冷嘲热讽都察院的太监,就是莫大的侮辱了。
率先发作的又是罗德元。
他马上站出来执礼道:“陛下!依祖制,都察院明正风宪,忠国忘身,岂可被如此菲薄”
“朕说什么违祖制的话了吗?你来告诉朕,朕哪一句话又违祖制了?!”延光帝冷冷看向罗德元。
卞修永连忙上去将罗德元拉下来。
钱承运亦是怕罗德元误了自己的事,连忙咳了咳道:“大家看这双鞋,正是王笑的尺码”
说话间,却有小黄门禀报那两个证人已经到了。
接着,殿门被打开。
风吹烛火,光影动摇。
一袭罗裙飘然若仙。
唐芊芊?
王笑心头一震,转头看去,果然见一个极美丽的身影走了进来
第88章 邓景荣
“草民邓景荣叩见陛下。”
“民女唐氏叩见陛下。”
“邓景荣,你是五城兵马司的胥吏,专管清水坊一带,是吗?”钱承运问道。
“是,小的负责文贤街、清水街的铺面摊贩、街渠清理,已经干了十几年了。”
邓景荣极是有些紧张,他的手轻轻颤抖着,心里想转头四下看看却又不敢,只好在心中暗暗感叹:这金鸾殿比想像中可要小些,却真是气派呢,自己居然还有来这里的一天。
他自然也不知这乾清宫只是延光帝平时起居用的宫殿,而不是举行大典的太和殿。
钱承运问道:“几日前张恒到过积雪巷,据茶楼的伙计指认,是你与他在茶楼然坐了半天,是吗?”
“是,他贤客栈,因而小的认得。”
“你们都聊了什么?”
邓景荣的手依然在抖,好在嘴皮子还算利索:“一开始只是听他讲中进士后的风光。后来,他便向小的打听王家三公子”
钱承运指了指王笑道:“可是那一位?”
邓景荣小心翼翼地看了王笑一眼。
他知道这个钱大人是要问什么,来之前都已经打过招呼了。
若是平时,他绝对不敢得罪王家。
但这里可是皇宫。
带着在皇上面前一定要说实话这样朴实的想法,邓景荣老老实实道:“是。”
钱承运道:“他为何要打听王笑?”
邓景荣低声道:“许是路过见着了心中好奇,打听得颇为祥细。”
“有没有可能是两人之前便有宿怨?”
“这小的就不知了,张进士说话做事有些深沉,小的揣测不出”
钱承运又问道:“你以前可听说过王笑是个痴呆?”
邓景荣很有些慌张起来,喃喃道:“听说过。”
“具体说来。”
“是。”邓景荣偷偷睨了王笑一眼,头埋得更低,“王三公子是个痴呆儿,这是我们老街坊都知道的,这几年王家愈发兴旺,才少有人提的。”
钱承运又问道:“前些日子是不是突然有传言说他不是痴呆了?”
“是。王家的一个崔姓嬷嬷与小的说过,说她家三少爷是装的痴呆,为了逃避课业,其实是”
“是什么?利落点说!”
“她说王三公子其实一肚子坏水,骗钱、打架、养外室、逛青楼,坏事做尽,甚至还想谋杀自己的亲弟弟”
梅景胜道:“哼,市井妇婆之言,也敢拿到煌煌大殿之上来说。”
钱承运冷笑一声,又向邓景荣道:“你觉得是传言还是实话?”
“小的崔嬷嬷已经把这事在文贤街上传开了。”邓景荣支支吾吾道:“另外,小的确实也见过三公子带着女人孩子在街上走,样子颇为亲昵,互相拉拉扯扯的,后来,他与一些不三小四的混混招摇过街”
若是秦小竺与秦玄策姐弟听了这样的话,大抵上会把这老家伙打一顿,问问到底是谁不三不四。
此时王笑却根本就没在听这个老胥吏说话。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进了殿的女子,仿佛被迷了心窍一般。
那女子生得极是美丽,一种倾国倾城的美。
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
今日一见她,王笑才知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
但,
不是唐芊芊。
怎么可能不是唐芊芊?
王笑极有些迷茫起来,自己都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子。
那这些人找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来做证。
这不是扯淡吗?
殿中如他这般直勾勾地望向那女子的绝不止王笑一人。
一直到罗德元重重咳了几声,有些人才反应过来。
却听罗德元郑重其事地说道:“王笑如此人品行迹,不堪尚配公主!臣请治他欺君之罪。”
延光帝没有理罗德元,而是转向那个女子,问道:“你又是何人?”
宫中佳丽虽多,却从未有过如此妩媚之态。让人不免有些好奇。
天下开口亲问,那女子似有些惶恐,低着头怯怯不敢答。
含词未吐,气若幽兰。
钱承运却有些不解风情,叱骂道:“陛下问话呢,你是何人?”
“民女唐氏。”
钱承运指向王笑,问道:“你认得他吗?”
这显然是在一本正经的审案了,延光帝便再次面无表情起来。
却听那女子低着眉,道:“民女认得。”
钱承运又问道:“你们什么关系?”
那女子转头看了王笑一眼,轻声喃喃道:“笑郎,我”
王笑偏了偏头,有些迷茫的样子。
钱承运喝道:“问你话呢!”
那女子受了惊吓,柔柔怯怯地跪了下来,泣声道:“他他强迫了民女,民女只好与他苟合”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是”
延光帝往后靠了靠,倚在榻上,似乎在心中叹了口气。
钱承运冷冷看了王笑一眼,又向那女子问道:“前天夜里,他可有去找你?”
“他每晚都来找民女。”
钱承运道:“前夜发生了什么?”
“他鞋子上有血。”那女子跪在地上,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声音里带着能勾起人保护欲的颤音,低声说道:“民女问他哪来的血,他说说自己杀了张恒。”
“他为何要杀张恒?”
“因为张恒一直在骚扰民女,与笑郎与王笑有过言语冲突。”
钱承运不耐烦道:“你将事情说清楚,说利落些。”
“是,民女的夫家名叫罗德元,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但他考试时,考到一半不舒服便出了贡院,并未中榜。可是张恒以为他考上了,称他是同年。我夫家不愿戳破此事,便与他继续往来。谁知张恒却是想想勾搭民女。民女自然是拒绝了”
“然后呢?”
“那天,王笑下午便来找民女,我们才进了屋子,正要那个。”那女子声若蚊吟,“没想到我夫家就回来了,他进了屋,撞见我们。王笑便拿石头打死了我夫家偏偏张恒进来,正撞见这一幕。于是王笑许了张恒二百两银子,让他不要说出去”
王笑颇有些无语这些人把自己塑造成什么了都,自己还是个孩子啊。
钱承运却是点头不已,道:“这便是他骗继母钱财的缘由了。然后呢?”
“后来王笑一直与民女说,他不放心张恒。所以他去巡捕营牢里雇了一个杀手,就在前夜,他去杀了张恒。”
钱承运摆出一脸郑重,向延光帝拱手道:“陛下,这就是臣查出来的张恒案的全部经过,如今人证物证具在。凶手确系王笑无疑。”
第89章 穷皇帝
一句话铿锵有力,确实像一个铁面无私的刑部左侍郎。
罗德元也是再次站了出来,郑重道:“陛下,现已证明臣弹劾属实,臣请陛下取消王笑与公主之婚事,将其欺君罔上之罪与杀人罪并治。另,重责嘉宁伯、礼部、内官监。”
孔宾亦是站出来道:“臣附议。臣弹劾嘉宁伯薛高贤与内官监掌印太监王芳昏聩不察。公主殿下之清名、天家之脸面皆因此二人受损,恳请陛下重责!”
卢正初睁开眼,看向孔宾。
左经纶是有备而来啊。
还安排了这样一个小角色来捅这最后的一刀。
事到如今,只能弃了王笑与王芳了。
怕是还要再让一局,下回合把户部白义章也舍了吧。
全力守住秦成业罢了,辽东不容有失
这一瞬间,卢正初仿佛苍老了许多。
但当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王笑脸上时,却愣了一愣。
事到如今,那少年却依然沉静如水
那边钱承运又道:“不错。王珍昨夜已供认了自己向嘉宁伯、内官监行贿的事实这是供状,王家给了内官司监掌印太监王芳黄金两千两”
梅景胜惊道:“两千两黄金?你怕是搞错了吧!”
钱承运道:“王珍已经供认不晦,自然不会有错。”
状纸被摊开,延光帝看着纸上两千两黄金这几个字愣了愣。
王芳吓得一脸惨白。
卢正初猛然面色。
事情发展至此,穷图匕现。
这是今天晚上到现在,延光帝第一次被触到了心弦。
当他的目光再次看向王芳,眼中已俱是冷意。
“你知道联的私库,现在有多少银子吗?!你知道国库,现在有多少银子吗?!”
一句话入耳,王芳脚一软,径直跪在地上。
寒气从地砖渗进身体,王芳心胆俱裂,他很想转头看卢正初一眼汲取些勇气,却又不敢。
万般恐惧在心中泛起,终于化成一句嚎陶大哭:“陛下!老奴冤枉啊!”
卢正初闭上眼,绝望从心底涌上来。
连他都没有想到,最后触到陛下心弦的是黄金两千两这几个字。
所有人每天都在哭穷,已经将陛下哭得听到钱就胆战心惊。
现在,左经纶这一手,相当于告诉陛下:你每天吃糠喝稀,你的臣子却是日进斗金呢,蠢货!
“咣!”
一声巨响,殿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却见延光帝猛然站起身,将茶杯往地上一摔,手指在殿中指了一圈,怒吼道:“联还能相信谁?!你们告诉朕,谁能信?!勋贵贪财、武将贪财、文官贪财,连朕身边的太监也贪财。你们!你们一个个,为了银子,卖了朕的百姓,卖了朕的江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卖了朕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