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大功,哪怕损兵折将也值的。
~~
镶红旗一溃,镶黄旗压力大增。
哈什屯望着前面远远而来的瑞军大旗陷入了犹豫。
他知道那是唐中元亲自来了。这次入关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瑞朝皇帝亲自上阵。
问题是现在是走?是留?
是为年幼的新皇保存嫡系兵马?还是为大清的江山大局考虑、拦住瑞军替睿亲王争取时间收拢镶红旗的溃兵?
哈什屯脑中迅速地思量着。
他也听到了远处“豪格已死”的喊叫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
若是先帝之子接连有两个死在这个战场……
“噗!”
前方,一个亲卫忽然中箭栽倒。
更前方,瑞军又是一阵欢呼,“万岁”之声排山倒海地盖过来。
哈什屯回过头,看着正白旗的大旗,心中嘶喊道:“睿亲王,快啊!快啊!”
~~
王笑手中长刀翻飞,驱退了几名清兵,救回伤痕累累的秦山湖,勒马向后退去。
他身后是香山,已经没有更多退路了。
长久的作战,脖颈上的血还在不停留,失血让他气力也在衰减,头晕眼花。
前方,秦玄策怒吼着挥枪击退一个又一个清兵。
一开始的惊愕之后,清兵反而多了几分悲愤,奋不顾身地已经扑上来,抢回了豪格的尸身。
更远处,史工想领兵突破清兵的阵线来支援。但现在正蓝旗的军阵已不是豪格追击王笑时那样散乱,太密集,隔断了楚军。
王笑看着局势,眼皮越来越重。
他同时还关注着南面战场,等唐中元击溃镶黄旗,到时大局已定,自己就可以撤了。
这一战已到了尾声,只看谁能咬牙坚持到最后。
忽然,身后喊声大作。
王笑一惊,蓦然从昏沉中惊醒过来。
若是还有清兵从北面支援,一切就完了。
他转过头看去,只希望来的不是清兵。
却见一大片残破的楚旗飘荡在风中。
号角声呜呜响起……
~~
“楚军怎么还会有兵马?这不可能!”
蔡家祯不置信地望向北面。
听那动静,怕是有近万人吧?
他目光再回到骁骑营身上,觉得这兵马精锐顽强得不像话。
目光再一转,蔡祖祯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南面,镶黄旗的兵马正在缓缓后撤……
“镶黄旗撤了!快,撤回阜城门,严防楚军重夺京城!”
~~
哈什屯正小心翼翼地把指挥的位置往后移一点。
他可不想像硕塞那样被斩将夺旗。
忽然,远处号角声响起,悠长的声音划过整个战场。
“楚军又增援了?”
哈什屯听着远处的呼喊,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
他再一转头,只看到蔡家祯的兵马正在向东撤退。
“敌兵又增援了!宁远兵撤了!”忽然有人惊恐地大喊起来。
与此同时,唐中元的中军精骑在这一瞬间狠狠地击破了镶黄旗的阵线……
~~
“溃兵向两边跑,违命者杀无赦……”
正白旗阵前响起呼喝声。
大军离主战场仅余不到五里距离。
厮杀声随着烈风灌入多尔衮的耳中,他看着前方的战局,刚刚长舒一口气。
还好,镶黄旗还没败……
脑中思绪正想到这里,几乎就是同时镶黄旗、宁远兵纷纷向后转。
如同一匹疲惫到极点的骆驼,被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轰然倒地。
这一场溃败来的极为突兀,谁都没有想到。
多尔衮看着迎面而来的、再也弹压不住的溃兵,话到嘴边的命令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他目光喷火地望向那一片鬼哭狼嚎,胸膛间的不甘之气几乎要爆开。
“为什么?!”
~~
哈什屯几乎喷出血来。
他麾下的将士跟着镶红旗并肩作战了许久,早已被那种恐惧的气氛感染,眼见镶红旗败逃,他们也早就绷到了极点。
只是因为睿亲王的大军就在身后,才能勉力支撑。
然而,楚军又有支援,这代表着这一战根本没那么快结束。
敌人源源不绝,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看不到结束的希望,这是最容易让人绝望的事。
看着宁远兵败逃、瑞军主力撞上来,镶黄旗将士的心防在这一瞬间终于崩溃。
哈什屯老泪纵横,拍马大哭。
“陛下!奴才无能,对不起你啊!”
先帝对自己君恩深重,幼主唯有自己这一干旧臣扶持,然而今日之败,幼主的两个兄长皆亡,损伤惨重的皆是拥护幼主的嫡系,往后年幼的君主面对摄政皇叔的欺凌又该怎么办?
一念至此,哈什屯悲从中来。
他哭了小一会,才想起来要逃命,方才掉转马头,领着亲卫向南狂奔。
忽然,一箭射来,他身后一个亲卫应声而倒。
哈什屯回头看去,竟见唐中元居然一骑当先,张弓往这边射箭。
哈什屯又怒又喜。
富察氏向来勇猛,哈什屯也曾力挫楚朝名将曹玉山。
那是大清崇德六年,皇太极兵围锦州,吸引关内楚军主力来援并击破楚军。当时楚朝总兵曹玉山抱着必死之心,选军中精壮,入夜后直扑清军正黄旗大营,纵横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已杀到皇太极面前,更是一箭射中大纛。危急关头,哈什屯急忙上前救驾,手腕被曹玉山重创,还继续裹伤厮杀,最后击退楚军……
数年过去,哈什屯也已五十岁了。
但当他转头看向唐中元,再次想起了这辈子最光芒万丈的时刻。
同时,他也体会到了那天夜里楚军大将曹玉山的心境。
“唐中元!受死吧!”
哈什屯大吼一声,勒马回头。
富察氏是女真最古老的家族之一,金代名将之后,岂没有放手一搏的勇气?
哈什屯满腔豪情,驻马、张弓、瞄向……
他发现,唐中元竟已隐于军阵之中,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这边几支箭射落,瑞军已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他们不擅苦战,顺风仗打得却也不差。
良久,又一杆大旗落下,有瑞军将士狂喜高呼。
“我杀了建奴大将!哈哈哈……”
~~
平衡的天秤上,压上了一块小小的砝码。
胜利在一瞬间朝楚瑞联军压了过来。
王笑转过头,看向这块小小的砝码,有些苦笑。
牛老二挠了挠头,有些羞愧地道:“国公爷,俺……俺知道你叫俺不要走动……但是弟兄们以为……”
“以为我跑了?”
“没有没有。”牛老二连连摇头,牵动了伤势,疼得他呲牙咧嘴。
“弟兄们就是担心国公你去了这么久,有没有危险,俺就想着带……带他们来看一下……老三也同意的。”
诸葛老三大怒,道:“国公你别听他胡说,我没同意,是他们擅自违背军令。”
王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战场上,楚瑞联军正在驱赶溃兵掩杀清兵。
他又问道:“你们怎么知道要假造声势?是诸葛老三的注意?”
说到这个,牛老二又来了兴致。
“俺们下了山,跑过来一看,哇,见到那么多人在围着国公你杀,都吓坏了。本来俺想冲上来保护国公。但再一想,打仗没点花活怎么行,俺就让弟兄们把旗都拿出来,大家伙都扯开嗓子喊,想吓一下建奴,没想到他们那么不经吓,你说他们胆子啥就那么小……国公!”
却见王笑在马上晃了晃,差点摔下马来,最后却还是勉力撑住。
“传令给史工,穷寇勿追。”王笑吩咐道。
“是!”
王笑远远望着京城城墙上蔡家祯的旗帜,眼中泛起些许了然的冷笑。
果然,不多久,炮火的轰鸣声响起。
炮弹从京城城头袭落,炸得四野都在抖。
“休整一下吧,我们顺瑞军走一道,退回山东……”
~~
这一夜,京城外尸横遍野。
唐中元掩兵追了多尔衮三十里地,远远望见乌真超哈营的旗帜在前面。
纵使不甘心,唐中元还是只能鸣金收兵。
他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轮廓,下令退回居庸关。
大军身后,有炮鸣轰然响起。仿佛是在像瑞军叫嚣“你再追啊?!”又仿佛在欢送瑞军……
第817章 围与堵
武清城外,清军镶蓝旗大营。
博和讬拱手对阿巴泰说道:“阿玛,睿亲王又传了军令,命我们速歼秦山海所部人马,出兵吧。”
博和讬是阿巴泰的次子,相比阿巴泰长子尚建的平庸,博和讬颇有勇谋,在古北口击败唐节时立下大功,如今已是贝子。
阿巴泰看着儿子英气勃勃的样子,却是眼都不抬。
“多尔衮不是派了图尔格和吴阎王过来吗?急什么?”
“阿玛,正是如此,我们才应该先抢占歼灭楚军的大功啊!”博和讬急道:“我大清以军功立爵,这次入关,正是建立开国武勋,为子孙留万事富贵之机……”
阿巴泰哂笑不已。
“我大清以军功立爵?嘿嘿。”
“阿玛?”
“你阿玛我自幼在战场上长大,二十三岁便独自领军远征,攻克乌尔固宸、穆棱,俘获千余人而还。近三十年来,收女真四部、灭林丹汗、破楚朝,你阿玛为大清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我之功劳,逊色于多尔衮吗?但你看,终皇太极一朝,我是何爵位?”
阿巴泰说到这里,拍了拍放在案上的头盔,恨恨道:“皇太极继位,我去赴宴,排在代善、莽古尔泰、阿敏之下便罢,多尔衮三兄弟竟也还能排在我前面。最可气的是,岳讬晚辈也能排在我前面!战则我披甲胄而行,猎则我佩弓矢而往,赴宴却坐于子弟之列,可耻!”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了,博和讬无数次听过阿巴泰抱怨,心知阿玛对皇太极、多尔衮的不满由来已久。
博和讬年幼时,便见过有一次皇太极让阿巴泰赴宴,阿巴泰大声道:“没有像样的皮裘可穿!去个屁!”
博和讬也曾怨恨过自己的阿玛,觉得就是这种抱怨不断的脾气,才导致阿玛在朝中倍受冷落,自己也不能如别的宗室子弟般封功立爵。
渐渐地他却也明白,一切都是因为阿巴泰的生母地位太低,不可能如代善、多尔衮受重用。但也正是如此,阿巴泰也没像莽古尔泰、阿敏一样被杀。
想到这里,博和讬立功建业之心稍减,却还是拱手道:“但是,我们若再不出兵,只怕睿亲王责罚。”
“哼,责罚?”阿巴泰淡淡道,“你阿玛一辈子只是一个贝勒,皇太极一死,我却得了一个饶余郡王的封爵,你可知为何?”
博和讬自然也知道。
“有时候,站队比立功重要。我也是用了一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啊。”阿巴泰缓缓说道,再次摊开了手中的信报。
“正红、镶红、镶黄、正蓝旗接连被王笑那狗贼重创,我听说还有一支楚军已从皮岛逼向盛京,正黄旗只怕也要损失不少。那现在,谁还能为陛下保全大清的实力?”
博和讬若有所悟。
只见阿巴泰敲了敲地图,叹道:“秦山海是块硬骨头,我老了,啃不动了……”
~~
“这支建奴怎么不动啊?探了这么多天,老子要被虱子吃完了。”
“胆子小呗,跟我们耗粮草,看他耗不耗得过。”
羊倌俯在树丛间,指甲一弹,一只大虱子远远飞了出去。
他正在与几个下属夸夸其谈。
“嘿,据打探到的消息,建奴这个主将阿巴泰,还是英俄尔岱的老丈人。”
“英俄尔岱是谁?”
羊倌得意道:“那是建奴的大将,经常出使朝鲜,朝鲜人称其为‘龙骨大’,嘿嘿,老子和侯爷从朝鲜路过,把那老小子干掉了。”
“那岂不是世间又多了个寡妇?”
“这阿巴泰的女儿怕是也不小了吧?”
“你们懂什么,将军就喜欢老的。”
“闭嘴,有人来了。”
一阵风吹过,树林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两骑骑兵飞奔过来,下了马,吹了几声口哨。
羊倌从树冠中探出头来,问道:“如何?”
“有一队建奴探马来了,十二人。”
于是树林里又有低语声响起。
“干不干?”
“干。”
~~
十二骑狂奔在道路之上。
他们是图尔格放出的探马,要了解武清县楚军的守备情况。
奔跑了好一阵之后,前方出现一个小树林。
为首的小什长警惕起来。
这地方距离楚军的势力范围已经不远,树林里很可能有楚军的探马。
“停……”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