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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就关明、童元纬这样的人,也配做国公的对手?”
张端冷笑一声,脸上带着些不屑,一边摊开手任由侍婢霞儿给自己整理衣袍。
霞儿不解,问道:“公子以前对国公向来敬而远之,如今怎如此推崇?”
“你是不会懂的啊。”张端淡淡道。
可惜,除了自己之外,懂得人没有几个。
国公是装作重伤不能理事,故意吸引江北兵马来打攻,想必不久就能击败他们。
这次与左明静作对,得罪了国公,但他却能既往不咎,让人来警告自己,意思也很明白。
“你以为我起不来了吗?”
——我起的来,我给你一次机会,以后要么你给我好好做事,要么我做掉你。
这一句话又是警告、又是拉拢、还包含着信任、透露出强大的自信,何等老辣?
呵,关明、童元纬?可笑。
自己这么聪明,尚且一出手就被国公压住,酒囊饭袋也敢逞能?
张端想着这些,随手拿起桌上的番薯、边走边吃。
以前他当然不会这样不注重礼仪,但现在不同了……现在肯定有锦衣卫暗中盯着自己,得表现得勤勤恳恳才行。
国公是给了机会,但也只会给一个机会。
——对了,国公果然对左明静心怀觊觎,从最近这些事当中我看得出来。
……
这一天,张端还很自信,相信自己的判断。
然而,当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自信也在一点点的消失。
徐州城似乎真的要被关明、童元纬之辈打下来了……
五天之后,张端立在内城的街道上,看着空中箭矢如雨不停洒落在城头,他嘴里喃喃道:“不可能啊……为什么?为什么国公还不击败他们?是还有什么计划吗?”
对方人多势众,要想赢,当趁早一鼓作气才是。
拖得越久,越难以寡敌众……
五天之后又是五天,张端已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难道国公真的重伤不起?裴民只是在吓我?他是真的起不来了?”
再不出手可就晚了啊国公!你到底在等什么……
再三天之后,徐州城已摇摇欲坠。
张端一脸疲惫地从城墙上送粮归来,颓然摔坐在地上。
“完了,徐州必定守不住,好你个王笑,你怕是重伤要死了吧?!我本要侍奉齐王,你又吓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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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
一间香闺之中,冒襄披衣而起,英俊的脸带挂着一丝淡淡的寂寥之感。
榻上一名女子也翻衣起来,披起一件纱衣,走到他身后,环手搂住他的腰。
“公子。”她轻唤一声,眼中满是爱意,低眉柔声道:“奴家愿脱樊笼,择人从之。终身可托付者,唯公子一人。”
她名唤张宛玉,时年不过十七,已是开封城首屈一指的艺妓,能诗词、娴曲艺、善书画。名气或比不起秦淮名妓,造诣却也不差。
当然,若非是这般,她也难近冒襄之身。江南士林皆知,冒家公子不喜庸脂俗粉,只爱有才情的高洁美人。
此时张宛玉这一句话情深切意,冒襄听了却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腰间拿开。
“我还有大事要做。”
张宛玉一愣,忙道:“奴家虽是沦落风尘,亦洁身自好,昨夜才与公子……才梳拢,唯请公子勿要嫌弃奴家。”
冒襄微微一叹,道:“我非嫌你,实有大事要做,不便赎买你。”
“教公子知晓,奴家绝非是贪冒家富贵高门。哪怕不能作公子的妾,能为侍婢,端茶倒水亦心甘情愿……”
“我说了,非是我不愿,实不能。”
冒襄偏过头看了张宛玉一眼,眼中带着些忧郁。
他相貌英俊,风度翩翩,有“东南秀影”之称,“人如好女”之名,张宛玉抬眼一看之下,又痴了几分。
“公子,求你,求你。奴家早早就仰慕公子,当年读公子之诗,‘误传柳宿来天上,一堕风尘万事违’只觉字字落在心坎里,公子乃奴家平生知己……”
冒襄淡淡道:“你既喜我的诗,当知还有一句,誓作浮萍随水去,好从燕子背人飞。”
一句话说完,他摇了摇头,整好衣裳,径直踏步向门外走去。
出了这张宛玉所住的香玉楼,却见外面停着一顶大轿,下来一个老者,留着一副美须,一看便是高官文士。
“世伯。”冒襄行礼道。
名叫邬公亮的老者抬手指了指了冒襄,笑骂道:“你啊你,还是这副样子。既来开封,不到府里住,躲在这宿妓。老夫若不是听说你昨夜一首诗力压开封文士,都不知道你来了。”
冒襄心中微微冷笑,暗道我若不宿妓,你能放心出来见我不成?
“怕打搅世伯,故而不敢相见。”
“不必在老夫面前弯弯绕绕,你来,是当复社的说客?怕我见疑,这才如此?”
“世伯误会了,晚辈真是游历至此,今科落第,出来散散心。”
“还想瞒我。”邬公亮摇了摇头,叹道:“你们还是没明白啊,复社不会是郑首辅的对手……此处不是谈话的地方,随我回府再说吧。”
冒襄又是一拱手,道:“长者相邀,不敢不从。只是晚辈还有友人同行,哦,乃是侯老尚书的二子侯方域,他在前面的飞絮馆。”
“朝宗既也来了,一起见见也好。你们几个,去把侯公子请来。”
邬公亮吩咐完,冒襄抬手一指不远处的茶楼,笑道:“晚辈请世伯喝茶等候。”
“也好。”
邬公亮却已派人观察了冒襄两天,知道他进开封以来,每日只是寻花问柳。心中暗讥这小子作为沈保说客,却这般办事不秘,也未将其放在眼里。
然而一杯茶水落肚,邬公亮忽觉头昏眼花,视线一黑,缓缓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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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南,朱仙镇,岳飞庙。
“花爷姓花?”庄小运忽然向花爷问道。
花爷翻了个白眼,道:“老子若不姓花,为何要叫花爷?”
庄小运只是低下头嘿嘿一笑。
“你傻笑什么?”
“没什么。”庄小运道:“我仰慕花爷你。”
“你仰慕我啥?仰慕我姓花?”
“那也不是……”
“嘘,有人来了。”
两人迅速闭上嘴,等了一会儿,只见一辆马车飞奔而来,冒襄下了马车,四下一看,道:“人带来了,开封同知邬公亮,他是郑党之人、必知内情。”
“侯方域呢?”
“还在城内看动静。”
“把人带出来……”
几名小二打扮的汉子提着邬公亮丢下马车。
庄小运冷笑一声,一瓢水就泼在邬公亮头上。
……
“说吧,郑元化埋伏兵马在黄河附近,必要粮草,是不是你给他们送的粮,他们埋伏在哪里?”
“老夫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辟疆,让人放了世伯吧?你难道忘了世伯以前对你有多好?你不能这样对我啊……”
冒疆淡淡道:“救百姓免于黄河之祸,此大义。世伯与晚辈之交情,此小情。晚辈顾大义而抛小情,问心无愧。”
他向庄小运你拱拱手,道:“你说我不尽力,现在我已把人带来了。他随你们处置。”
说着,他转身离开岳庙,自回到马车上,懒得看庄小运等人对邬公亮用刑。
不一会儿,岳庙中传来隐隐约约地哭咽声,想必是邬公亮被堵着嘴上刑。
又过了一会,突听“啊”的痛叫声,想必是邬公亮扛不住严刑愿意招供,被人解开了嘴。
冒疆想起儿时邬公亮到家中拜会祖父、教自己下棋的场景……他感到有些无趣,撇了撇嘴。
许久之后,庄小运抄录下一些东西,把纸收进怀里,离开岳庙。
路过冒疆身边,他也是撇了撇嘴,心道人家说才子多情,我怎么看他却觉得他最是无情……
当然,庄小运也懒得理会这些。
现在敌军的位置探明白了,接下来便是要带兵杀过去。一路由花爷领,另一路则由自己去借。
去哪里借?龙潭峡谷!花枝也许就在那里……
庄小运思及至此,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任寒飞凛冽,心中一片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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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城内,王珰满脸污痕,翻开了自己的小本本,一页一页看过去……
“丁亥年十一月十三,吾今至徐州,入城即悔矣。王珠脸臭、王笑脸亦臭,吾何舍近求远,离王珠之臭脸、奔波劳苦见王笑之臭脸?悔之晚矣。”
“丁亥年十一月十五,今抄查关明府邸,遇诸多美姬,甚觉悦目,不虚此行。”
“吾欲将关明府中姬婢嫁与山东将士,对曰‘慧福几生修得到,嫁得夫婿是东林’,此间女子追捧东林复社文人至此地步,可见风气大坏矣!枉生得好皮囊,目不识人,呸……十一月十六日记。”
“十一月二十,今遇莲儿,莲儿绝美,且不流俗,慧眼无双。奈何吾有贤妻,唯辜负美人恩情,叹哉,此情可待成追忆。”
“二十一日,王珰呐,且挥慧剑斩情丝,告之、戒之。”
“二十二日,莲儿竟是如此之人,吾甚烦,思念家中贤妻。”
“二十五日,明日王笑启程南下,盼哉。”
“二十六日,王笑遇刺,恍若变天,吾当韬光养晦,少惹人注意,切记。”
……
“十二月初二,徐州被围,吾曾与妻承诺不再从戎,今竟又遭战火牵连,愧对吾妻,叹哉。幸而有王笑在,此战必能速定,不必忧虑。”
“十二月初五,围城三日矣,不知我军何时破敌,深盼早日归还济南。”
“十二月初七,围城五日矣,吾心微忧。”
“十二月十日,围城八日矣,同僚因流矢所伤,吾心实恐。”
“十二月十二日,南城险遭攻破,徐州恐难守住,惊。”
……
看到这里,王珰眼中更悲,提起笔又写起来。
“十二月十七日,今日所记,恐为吾之绝笔,悲哉!徐州城破在即,何以至此?百思难解。许是吾命里该绝,唯顾念家中父母妻子,望其勿以吾为念。回首此生,走鸡斗狗,文不成武不就,至今悔极,倘上天眷顾,此番侥幸未死,吾必从此振作精神、奋发进取……吾于小宅地窖内尚藏有私房银子三百四十三两,盼妻能取之。”
王珰写罢,搁下笔,盖上自己的小本子,搁在抽屉里,站起身出了门。
此时天色将明,整个徐州缓缓清醒过来,再次开始了一天的守城之战。
很多人都知道,徐州今天可能要守不住了。
王珰没有想过投降,也没想过要逃。
他是王家的儿郎,平日借着国公府的威风享了福,便知道终有一日也许要还回去。
话虽这么说,要慷慨赴死的话,他也没这样的豪气。
他还是在晨曦中吸了吸鼻子,带着些哭嘟囔了一句。
“唉,我可真倒霉,事情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呢?”
……
第871章 蛾与火(求月票求订阅)
与徐州城互为崎角的户部山已经被关明攻占。
徐州陷落似乎就在今日。
关明、童元纬也没想到这一战会这样顺利,他们就像两只野狗,看到了一个受伤倒地的人,一开始只是伸长了鼻子,抖动着湿漉漉的鼻尖闻闻嗅嗅,当确定这个人是真的爬不起来之后,开始疯狂的扑上去厮咬、啃食。
漫天都是厮杀声,徐州各种守城器械,包括箭矢、火药都已经不足。
守城的兵力损失严重,已不足以守备四面城墙,因新政受惠的百姓拆卸房屋,站上城墙帮助守城。
百姓们被盘剥了数年之后好不容易赶走了关明,才分了田地、减了赋税、发了救济,本以为日子马上要好过起来。
他们盼着开春后就可以耕种,只要勤恳些,有了收成,许就能给家里人添一件许久未有的新衣,给孩童吃一顿馋了很久的肉。
这世道,人挣扎着想要活下去都难,这点小小的愿望就显得有些奢侈。愿望才生出来就将要被这战火磨灭。
他们也只能把这份不甘化成一声声的怒吼。
“推啊!”
十数人合力,把一根巨大的木梁向下推去,轰然砸在一群家丁身上……
东面城墙内,左明静正带着一群官员运送木料、救治伤兵。
她没有了平时的恬静模样,步履匆忙,说话时语气加快了不少。
“快,把这些木料送过去……”
左明静回头一看,又见到一队伤兵被从城墙上送下来,忽又是一阵箭雨袭来,运送伤兵的民壮惨叫几声,在城墙下躲了一会方才继续奔跑起来。
这一阵箭雨之后,那一队民壮死了四人,落下两个担架没人扛,伤兵正躺在上面嚎叫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