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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是来告知老大人,沈保在朝中余党皆已肃清,就是复社有几个骨干逃走了……”
徐君贲汇报了一会之后,案子后面的郑元化有些不耐听这些,打断了话题,忽问道:“王笑回山东了吗?”
“还没有,他还在徐州……”
“还没有。”郑元化低声喃喃了一句,似乎有些诧异,问道:“他还在徐州做什么?”
徐君贲低下头,拱手道:“卑职不知。”
郑元化刚才这句话却好似不是问他,自语自言道:“这是要取淮安了……”
“老大人?”
“下去吧,记住两件事。第一,多关注山东局势;第二,清理沈保余党,不要只盯着他们骂了老夫什么,看看朝中都有谁家欠了税银……”
“可是谁家又没有欠税银?”徐君贲想问,最后却把这句话收了回去。
他离开东阁,心中依然有些不解。
这次老大人翻手为云,借沈保下令水淹山东一事彻底扫除异己独掌朝堂,但起来似乎并不快意,也不知是为什么?
另外,好不容易重执权柄,为何又要让自己把所有朝臣都得罪光……
带着这些疑惑,徐君贲又去了户部衙门拜会温容修。
两人进了秘室,徐君贲问出心中疑惑。
温容修微微苦笑,道:“清理沈保余党、清理复社,远不是权力之争,更不是你认为的老大人想要报复谁,以老大人之心胸心界,岂会停留在区区沈保身上?”
徐君贲道:“但如今外阻山东、内除沈保。老大人重掌朝纲,大可缓缓图之,何必要心急火燎地催科?”
“你们只知首辅大人玄谋庙算,却不知他的无奈。比如这次水淹山东,不为别的,只‘忌惮’二字。”
“忌惮?忌惮王笑?”
“徐指挥使认为这次大水能削弱王笑之势几成?”
“该能削他三成之势。”
“那又如何呢?”温容修叹道:“削他三成之势,能给江南争多久的喘息之机?一年?两年?力挽危局,不能只盼着敌人有多弱,而在自身有多强。如果江南不是这样的糜烂之局,首辅大人又如苦出此下下策?”
徐君贲依然有不解。
温容修无奈,摆了摆手,把话说得更明白些,道:“你别看江南好像一派繁华,其实像是一个重病跌倒的胖子;而山东虽贫瘠之地,却像一个朝气勃发的虎虎少年。现在这少年想要打过来了,病倒在地的胖子站不起来还击,只能伸脚绊了他一下……但绊过之后,病胖子还是打不过这虎虎少年,怎么办?”
“怎么办?”
“绊倒对方一次,难道还能盼着一个病人次次把对方绊倒?自是争取时间来治病,而治病便要问诊买药,关键在于银子。”温容修道:“天下事,说来说去还是银子的事。”
徐君贲道:“但这银子……怕是不好拿。”
他沉吟了一会,道:“温大人给我打了个比方,我也给温大人打个比方吧……这个病胖子有银子不假,但银子都吞在肚子里,要想吐出来可难。”
温容修眯了眯眼,道:“那就开膛破肚,不然老大人要你这把太平司的刀做什么用?”
“但开膛破肚,病胖子可就死了。”
温容修默然了一会,缓缓道:“自己剖,好过让别人来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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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大人要收织税,此事绝不可取。”钱谦益长长叹息一声,又转向柳如是问道:“夫人怎么看?”
柳如是略略思索之后,摇了摇头,道:“不可取。”
“江南积弊是不假,士绅富可敌国也不假,此事表明上看只是向士绅大户缴税,于国于民皆有好处。但首辅大人忽略了一点……今日向织纺大贾多收一分税,明日这些大贾便要从织工身上再把这一分损失收回来,到最后,苦的还是最下层的百姓……”
“夫人所言甚是啊。”钱谦益道,“江南积弊不是只有他郑元化知道,老夫又何尝不为之忧虑?但正是因为积弊已深,才越做越错,做得越多害民越深。”
“依妾身所见,织税只是尝试,首辅大人只怕是想要效仿虢国公在山东所为,此次还是在为商税改革铺路。”
“学王笑?”钱谦益微讶,抚须沉思了一会,道:“是啊,经夫人一说,如今看来,诸多端倪便是效仿山东的先兆,难怪要如此打压复社……”
柳如是道:“据妾身所知,山东之法有诸多条条框框,僻如有‘最低工钱’一说,似乎是雇用劳工,月奉不得低于八钱……故而加征商税,虢国公做得到,而首辅大人做不到。”
钱谦益点点头,道:“哪怕想要照搬王笑之法也是不行了啊,王笑兵权在握,万事一言而决,江南却有军镇割据。另外,风气亦是不同……”
他摇了摇头,深深叹息一声,又道:“今日我邀了几位好友,说起这催科与织税之事。夫人可知他们是如何应我的?”
“想必是有抵触?”
“抵触自是难免,他们说的是‘听说清朝入关之后,地亩钱粮,俱照我朝会计录原额,还保留士人功名。反观王笑之辈盘剥无度,倘若郑首辅重回内阁是也为了剥皮,还不如投了清朝’,又说‘礼仪之邦,礼仪之邦,如今看来,那顺利皇帝比楚朝官府更讲礼仪’……如此种种,哪怕是气话,也让人心忧啊。”
柳如是听了柳眉一蹙,似觉有些震惊,最后绣口一张,吐出两个字道:“无耻。”
“他们确实无耻,但我只怕首辅大人这样一意孤行下去,万一激起江南民变如何是好……”
钱谦益说着这些,侧目看到柳如是那动人容颜,心中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算时间,那复社陈惟中也该已经被清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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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惟中?”
“是,他是延光十一年进士,三年前在绍兴推官任上时,曾平定了东阳暴乱。先帝本想迁他任职兵部,但后来他为母丁忧了……他是复社骨干,才名犹在复社四子之上,与方以智交情最好。”
王笑微微沉吟道:“也是复社才子……他来做什么的?”
“特来投效国公。”张端补充道:“这次郑党把掘黄河之事推在沈保头上,还陷害陈惟中,称他参与了谋划。”
“可堪用?”
张端觉得有些为难,大家都是少壮进士,彼此都有些交情。遥想当年,每有文会,陈惟中、方以智都是众星捧月,自己闷不吭声缩在后面……如今却一个个都要自己举荐。
——方以智已经把办砸了,现在陈惟中也来,自己该怎么说?
思来想去,张端还是道:“陈惟中之才,高下官十倍不止。”
“那就让他进来吧……”
王笑这时不并在徐州,而是在君保山的军营中。
今天是大年夜,他还在与童元纬大军对峙。
不一会儿,陈惟中他走进帐中,他时年已四十岁,比起复社四公子更多了一份沉稳和沦桑。
他风尘仆仆,衣裳上破了好几个地方,似乎是一路逃难而来,但头发却梳得很整齐。
第一眼他给王笑的印象颇好。
二十多岁的侯方域、三十多岁的方以智,再有才华,欠缺磨砺也未必好用。但四十岁的陈惟中比他们显然要成熟些。
陈惟中也在打量着王笑,目光中有讶异,也有些审视。
王笑被他看着也不生气,随口道:“新年好啊。”
陈惟中一时恍然,苦笑了一下。
本想在家中安稳过年,如今遭奸党陷害,颠沛流离,还有什么好的?
“国公不放童元纬大军离开,是要取淮安?”
“是。”
“若我所料不差,国公是想俘虏童元纬大军作为人力,再取下淮安,拿徐淮税赋弥补山东损失?”
“差不多吧,但只有徐淮的税赋还不够。”
“不够?”陈惟中想了想,忽眼睛一亮,问道:“国公是想治理黄河?”
“是。”
“但国公击败童元纬之后,只怕也难以再攻打泗州、扬州了。”
王笑问道:“你有何建议?”
“建议不敢当,在下猜一猜国公的打算吧?国公取了淮安,应该是再取河南,如今河南为各方势力交界,但各方也无力管治,不需多少兵力便可轻易拿下。如此,国公当可在开春之前将控制范围扩至潼关以东、淮河以北。还有时间劝耕兴田,稳定民生。”
“人家下棋占边角,你却劝我占中间?”
“国公本就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王笑道:“但河南比山东还贫瘠,我需要银子。”
陈惟中道:“银子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有了人口和土地,自然能产出银子。”
王笑这才点一点,抬手请了一下,道:“坐吧,说说你的看法。”
“是,如今郑元化开掘黄河,我认为国公最好的应对当是把黄河稳固在山东,并尽快占据河南、徐淮。如此一来,虽然山东小有损失,国公却也得到了没了黄河之祸的大片膏腴之地……”
张端忽拱手道:“陈兄高见,但我认为黄河不宜走山东,但使之回徐淮故道为宜。”
“岂可再走徐淮?”陈惟中笑道:“若如此,国公取徐淮,得到的只是一片烂地而已。”
“山东连河道都没……”
“都住口。”王笑道:“一个是松江人,一个是掖县人,我懒得听你们俩争黄河走哪里。”
“是。”张端道。
陈惟中却是苦笑道:“我说黄河应走山东,与我是哪里人无关……”
张端又道:“岂能无关?你亲朋多处苏地,饱受……”
“还不闭嘴?”
“是。”
“陈惟中,继续说。”
“是,山东本就是四战之地,与其留着河南作为缓冲、不如取之,与山东、徐淮连成一片,西守潼关,南临淮水,东至大海,只等国公收复燕京,则可盘据中原。出徐淮、占河南、伐燕北,这正是太祖皇帝驱逐蒙元的路线……
河南人少地多,而徐淮少了黄河之祸,亦有空出许多良田。到时国公有了土地,缺的便是人口。比如,国公只须遣一能吏坐镇徐淮,开荒分地、救济难民,自可吸引江南走投无路的百姓过来,而河南也是如此……有了人和地,何愁没有税赋银两?”
王笑道:“你就是那个能吏?”
“不错。”陈惟中拱手道:“非是在下自负,国公治下有百战雄兵、有清明吏治,这样的情况下,若还不能把徐淮治理得富饶繁华,这辈子的书也白读了。”
“前提是,黄河需要固流在山东?”
“是。”陈惟中道:“国公只需杀关明、童元纬,震慑徐淮富户,俘虏两镇劣卒,取其金银珠宝,便可先开始固流黄河之工程。只要徐淮没有黄祸,不出两年,必有昔日繁华之景象,再加上河南广袤之地。何愁没有税赋、治河款、军需?”
他脸上有些苦笑,神情却是端正,拱手又道:“国公既然在除夕之夜还与童元纬大军对峙,想必也是如此打算的……或许缺的便是一个到时能让国公抽身回济南的能吏?”
第879章 除夕夜(求月票求订阅)
“这他娘的,都过年了老子还被围在这里,什么事啊?老关来了没有?”
童元纬一摔酒杯,走出帐篷,向山下望去。
他驻军在君保山的半山腰。
君保山在徐州、淮安之间,虽然离徐州更近,但其实由西南方向的凤阳府宿州管辖。
凤阳府当然也有南边朝廷的兵马,但肯定是不会来给他解围的。
换作是董元纬自己在宿州,也不可能出兵给别的军镇解围,也许还要一边喝酒一边嘲笑一句“蠢材,叫你敢跑去打王笑,不长记性。”
偏偏现在,他成了那个被围住的蠢材。
说出去有些丢脸,他跟关明加起来还有六万大军,被蔡悟真一万多人围住了。
说是围也不确切,一万人也围不住六万人,但蔡悟真有五千骑兵,他也不敢撤,一撤就被人追上来砍瓜切菜。
六万大军里,精锐家丁有一万余人,童元纬明白这些家丁打别人可以,但要想跟百战边军打,结果肯定是不妙的,他娘的人家还有一半骑兵。
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愁死人了……
不一会儿,关明领着人过来。
两人本来是要商议军务,没两句话却是吵了起来。
“还不都是因为你长了个猪脑子,五万人被两千人打得稀巴烂,跑到老子的地盘来。老子要不是为了帮你抢回地盘,能从淮安出来?能到眼前这个处境吗?!”
关明吼道:“当时是你说徐州空虚、王笑重伤,是你逼我出兵的。老子马上就要把徐州城打下来了,要不是你的后阵被冲散了,能输成这样?”
童元纬道:“你要能守住徐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