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营牢里,苏哈萨哈却是驱退扈从,冷眼盯着张略先。
张略先是敏锐地感觉到苏克萨哈眼里有隐隐的杀机,小声问道:“这位主子怎怎么了?”
“你说实话,真能让摄政王有子嗣?”苏克萨哈冷冷问道。
张略先心里一惊,忙道:“只要摄政王心诚,奴才必能让他有子嗣”
苏克萨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张略先又松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何,反觉得背上一阵凉意深深透过来。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又得罪了谁?
这日攻城仗,端重郡王溥洛亲自押阵,清军两次攻上了大同城头。
到了傍晚,博洛被唐节射中左臂,鸣金收兵,多尔衮亲自整顿士气。
次日,博洛誓报此仇,不顾伤势、再上了战场。
多尔衮于是又不督战。
中午,苏克萨哈为近侍,见到了李爱淑与多尔衮一同用饭,偷眼瞥去,果然感觉她似与往常有些不同
饭后,苏克萨哈先去找溥洛了解军情、替多尔衮慰问伤势。
回去的路上,他顺便又巡视了一下大营,路上恰好遇到了尼雅哈。
两人简单寒喧了几句,擦肩而过时,苏克萨哈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妖人真会作法,恐怕睿王将有子嗣。”
尼雅哈不露声色,如没听到一般,一直走到无人处,眼中才现出深深的思虑来
大同。
城墙上每日都有厮杀。
又是一整天惨烈的攻城战,等清军鸣金收兵,城头上的侥幸又活了一天的瑞军将士们也累到力竭,个个摔坐在那里。
浑身浴血的唐节执着长槊走了几步,缓了缓心神,招过石梦农到议事堂。
因石梦农冒死传递消息,唐节知道此事后特意去看了他,两人聊过之后,唐节对他十分欣赏,有了招揽之意。
自从谢仲死后,唐节一直没找到满意的谋主代替谢仲的位置
而石梦农这边,心境却十分复杂。
他昏迷时多次梦到自己出使燕京前,在南京皇宫中与陛下决别时那一拜;也多次梦到老母亲在京城被清军攻破后殉节的场景
南京的陛下与满朝诸公,从未表达过誓死与建虏相抗的决心。
但在唐节身上,石梦农却看到了。
“你放心,通关书和求援信我会再派人去送,我已决意联楚抗虏,不破胡虏誓不休。”
从昏迷中醒来,又听到唐节这一句话,石梦农若说没有触动那是假的
但他依旧没有接受瑞朝官职。
弃楚朝而投瑞朝,他自问还是做不到,只答应在唐节麾下帮忙处理些后勤之事。
他觉得自己都未必在大同之战活下来,何必去想这些?
尽自己所能抗虏便是
此时,石梦农跟着唐节步入议事堂,见莫乾与魏几悦两人正在对着沙盘分析些什么。
莫乾一转头,见到石梦农,微皱了皱眉,向唐节拱手道:“唐帅,事关机密,是否”
唐节很直接了当,道:“无妨,我信得过石先生。”
军议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计划始终没有完善。
过了一会,唐节再次不满地喝道:“老子守不住一个半月!”
“那也必须守住”
“老子告诉你不可能。”
“唐帅你要弄清楚,一开始是你们瑞朝守军不肯放我们的兵马入境,现在靖安王要清理建奴眼线、安排粮草调动,最快也要这么长时间才能到。”
“那就让他来给老子收尸吧!”
直到石梦农开口,气氛才平静下来。
“城中粮草最多还能吃十天,箭矢则已告罄。因你们炸了建虏的火药库,这几日攻城的炮火并不猛烈,但等他们火药运到,守城只怕更难。你们该明白,将军已尽力了,一个月半确实不可能”
莫乾与魏几悦对视一眼,魏几悦开口说道:“收集城中百姓粮食,统一发配,应该还能多撑几天。”
“最多再撑十天。”
石梦农沉吟着,又道:“请两位勿再向将军施压了,有什么底牌还是尽快亮出来。”
“好吧,靖安王的意思是,若实在守不住了,请唐帅向北面突围,保存主力。”
“向北?那是察哈尔,是建虏的地盘。逃到那边,千里草原无险可守,我们马力比不上建虏,对地形又不熟,每遇到一个牧民都是建虏的眼睛,更是死路一条。”
魏几悦道:“长城以北并非无城池可以守。”
“你是说丰州?”
“不错。建虏布重兵阻截南面,雁门关又已失守,如今唯有北面可以突围。”
唐节哼了一声。
石梦农想了一会,道:“丰州甚至比不上大同有民心可用。”
魏几悦道:“但丰州有粮草、武器”
“那怎么进丰州?”
“我们自有安排。”
“不妥,不妥”
莫乾低着头,心想其实石梦农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靖安王之所以让自己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劝唐节撤往丰州保全主力,是打算用张略先以白莲教的名义骗开丰州城门的。
但眼下张略先丢了,还能不能做到?
万一进不了城,反而把唐节的主力置于更险的境地
接着,石梦农又问道:“那大同城内的百姓怎么办?一旦大同失守,只怕建虏又要屠城”
话到这里,今天这场军议再次陷入了停滞。
眼下的情况比预想中更差,两边都有些举棋不定
石梦农又与唐节私下聊了一会,等他从议事堂出来,见不远处余从容正站在那,于是过去打了招呼。
“善甫。”
余从容道:“石公竟还肯先开口与我说话?”
“若非遇到善甫,我在太行山上就已饿死了。算起来,你还是与我有恩。”
余从容也不谦让,点了点头,受了这份人情债,淡淡道:“苏简在外面,他前几日受了伤,混在难民里被收拢进城,今天才探到你的消息来找你我刚才见到他,替他传个话,告辞。”
他说完就走,神情并不算好。
石梦农明白,大概是苏简还在气余从容,没给好脸色。
他更在意的反倒是余从容此人,损人利己的事常做,但只要不损己,利人的事也肯做,让人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但余从容跑来给自己传话,似乎还是有些奇怪,他为什么呢?
石梦农想着这些,往军衙外走去,才带得及见到苏简正站在门外,忽听身后一身大喝。
“来人,把苏简就地正法!杀无赦!”
石梦农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唐节大步而出,脸上杀气盎然
第918章 义民会(求月票求订阅)
余从容前两日就注意到苏简了。
苏简那日在城外见到白莲教蛊惑民众,似乎受到了启发。
他当时口号喊的最响,又指挥难民冲击清军的督战队,等唐节率兵出城时又及时带着一部分难民逃入城中……
苏简这人读过书,但烦厌四书五经这样的科举经义,喜欢看一些野史杂记,如《商君书》这种被正经读书人视为洪水野兽的书籍他是最爱看的,所以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早年在真定府之时,苏简又听过孙知新、胡敬事几人传播的民主思想,更早时甚至还与西方的传教士交过朋友,后来入了锦衣卫,他又学了不少杂七杂八的技艺。
各种思想学识,他没有一项深入钻研过,但都有涉猎。
如今他又掌握了白莲教的这套手段,加上他长相、气质出众,为人热忱,与一群难民混在一起,很快就从中脱颖而出,受到不少难民的拥戴,成了一个首领般的存在。
苏简把这些难民组织在一起,号称‘义民会’,下设四大香坛,自封总坛主,他自称是引‘天火’炸死了大汉奸王桦臣、又炸开了建虏的火药库,还说自己刀枪不入,使得不少难民狂热崇拜。
而义民会成立之后,做的事却是帮助瑞军守城。
在这短短几天内,这个组织还未显出什么太多的特异之处,只是帮众比一般人更狂热、振奋些。
但其发展却极是迅猛。
大同城内守军忙着守城,没有注意到这些,余从容却注意到了。
接着余从容大吃一惊。
苏简竟又对人宣称,引天火炸王桦臣、炸火药库之事,还有一位‘余长老’与他一起施法……
余从容于是找到苏简质问。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长老?”
“不是余兄说的吗?你让我说是我们俩一起刺杀了王桦臣。”
余从容大怒。
他当时之所以想分点名声,是因为清军还未入晋,此事的后果没显出来,利大与弊;眼下事情变化得太快,雁门关已失守,苏简又染上邪教,这种名声已变成了催命符。
“你知不知道唐节也有派探子在京城打探情报,就因为你乱来,他的细作也传不出情报……若让唐节知道你在城中,他必杀你,现在你是想要害我?!”
“他没有及时撤回雁门,是他无能,归咎到我头上于事何补?”苏简道:“我刺杀王桦臣,振奋的是世间人心,他没有道理杀我,我也不在乎个人性命!”
“那为什么要攀连我?!”
“因为我没想那么多个人得失。”
“你有病吧?”
苏简道:“我被锦衣卫革职了,但没关系。要扶危济困,我找到了新的路,余兄,和我一起干吧?我们一起引导百姓抗虏。”
“不可能。”余从容道:“你走上邪路了知道吗?你蒙蔽愚昧百姓……”
“余兄不觉得可悲吗?”苏简反问道:“谁不是爹生娘养的?我们喊一句‘佛母赐了不死之身’他们就真信了,为什么?”
余从容道:“因为他们愚昧……”
“因为他们没办法了!”苏简喊道:“你只看到他们的愚昧无知、软弱易欺,你看不到他们遭遇了什么,看不到这些年来官府、劣绅、土匪、建虏对他们做了什么。为什么白莲教随口一说就能蛊惑他们?因为朝廷一次一次加饷,官绅一次一次盘剥,反贼洗劫他们,建虏洗劫他们,官兵到了还要洗劫他们。这些你都看不到,因为他们和你说话都说不清楚,他们不会像你那样说官话……”
余从容道:“我不知道你哪里听来的这些,你自己尚未想明白,就要领着百姓像妖教一样反抗吗?”
“余善甫!你家境优渥,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你都没经历过,凭什么居高临下的指责我们是邪教?!”
苏简指着余从容的鼻子喝了一声,又道:“你看那些军队,盔甲、武器整齐,兵强马壮,他们呢?有什么?除了一具血肉之躯还有什么?我不告诉他们是‘不死之身’,他们怎么敢奋起反抗?他们没办法了啊!
我一说他们就信了,为什么?因为他们早就受够了!受够了被人踩在脚底下一遍又一遍的蹂躏,受够了遭受残酷的欺凌还要默默忍受,他们在等着我们振臂一呼明白吗?和我一起做吧,我知道你不是迂腐之人……”
余从容少有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一把打掉苏简指着自己的手,喝道:“够了!”
“余兄,我是认真的,我需要你来帮我,听我说,我们没吃的了……”
苏简的目光依然很真挚热忱,仿佛所有挫折只会让他更兴奋。
但余从容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苏简了。
他分不清苏简是因为恨自己当时翻脸,想要陷害自己;还是真的既往不咎,真心履行承诺,邀请自己一起干那妖言惑众的蠢事……
“我最后劝你一遍,收手吧,用白莲教的手段,你走不远的。”余从容道。
苏简只把余从容的话当耳旁风。
他这两年行事,苏咏志、肥环、王珰、崔老三、劳召等人,就各种事劝了无数遍,他从来都不听,如今正在兴头上,又岂会听余从容的劝……
余从容感到了危险,他思虑了一番,认定苏简如此行事,早晚必有大祸。
唐中元、王笑之辈偶尔也会利用白莲教,但都是用完就抛,战乱必定要清洗这些组织。
眼下大同还在战乱,苏简组织民壮守城暂时又对战事有利,万一真让他立了什么功劳,唐节也许还气消了不杀他。
——不如早下手为强,除掉这小子,省得把自己牵连到死地。
余从容颇怨恨苏简,但他从不因怨念杀人。要除掉苏简,实在是忌惮对方说自己是什么义民会长老。
再让他宣扬下去,洗都洗不清。
余从容于是一方面以石梦农的名义把苏简诓来,另一方面又以苏简的名义让石梦农去把苏简拖住。
他自己则去求见唐节,把在太行山遇到苏简,自己鬼迷心窍、想要分润名望的事说了。
唐节听了,再看余从容眼神就有些鄙夷——开始想要分润名望,看到危险反手就卖了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