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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杀喊声一片……
孙仲德终于还是没有退。
他没有退路了。
以六千奇兵奔袭济南,他自认为这是奇谋妙计。
但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奇谋妙计成了冒险。
楚军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行踪,今天如果退了,等济南的守军与青州的楚军合围过来,自己就是死路一条。
降了大清,名面上是和顺王,实际上还是一个奴才。
主子们可不像是延光皇帝在时的楚朝那样好说话的,兵败了还能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杀良冒功、扯皮推卸……这些已经行不通了。
而当了汉奸,若是还落在楚军手里,等着自己的可就是千刀万剐……
“敢退后者斩!”
孙仲德大喝一声,一刀斩落一个想要后退的士卒。
他亲自冲锋,策马向林间杀了上去。
事实证明,人都是要被逼一逼的。
直到无路可退了,他才终于战胜了对王笑的恐惧。
“杀啊!”
林间终于有人杀了出来,迎着清军砍杀上来。
“林绍元在此!”有一个汉子大吼道。
天佑军又是一阵慌乱。
孙仲德也是心惊不已。
然而,当他策马撞进楚军阵线,借着火光看去,只见楚军阵前那个大汉虽看起来凶狠,长相分明还带着老土冒的气质,武艺也很稀疏。
根本就是没什么武艺……
“假的!假的!”孙仲德大喊。
一时间,他只觉绝处逢生,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哈哈哈哈……林绍元?辽东孙仲德在此,当本王未见过林绍元吗?哈哈,杀啊,这些人是假的……”
天佑军士气大振,呐喊着向前冲杀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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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皮藏在林子正一枪一枪放着空包弹。
他也不用瞄准,手上动作飞快,一个人打出了三四个人的声势。
然而听到“孙仲德”之名,他登时就慌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支六千人的清军竟是孙仲德亲自率领的……
论兵力、装备,天佑军显然远胜于这支学生军,攻守之势陡然翻转。
眼见着讲武堂的护卫被冲上前的清军杀倒在地,眼见有学生被杀倒在地,桂皮心头大恸。
接着,他脑子里猛得涌上一个念头。
“小少爷在哪?”
“小少爷……小少爷……”
桂皮完全慌了,他只想着马上把王颙带走。
脑子里不停浮现起老爷、大少爷、大少奶奶、三少爷、五少爷的脸……他丢下手里的火铳,在火光里狂奔着。
终于,他看到王颙正捡起一把火铳,正对着远处“砰”了一枪。
桂皮扑上去,一把抱住王颙就走。
“小少爷走啊!”
“你放开我!”王颙一把挣开桂皮,躲在树后又开了一铳。
“小少爷快走……”
“闭嘴……大家伙,不要怕!都听张光第指挥啊!李平,李平……你配合光第指挥侧翼?!”
桂皮满眼都是泪,拼了命地去拉王颙。
有火光一闪,他看到自家小少爷其实已经哭了,小脸上都是泪痕。
“小少爷,小的求你……快走吧。”
“同窗们都没走,我也不会走的……你也不是什么小的了,你是我们的管事,快走把伤员拉到后面去……”
“噗”的一声响,附近有人倒在地上。
桂皮想到老爷前阵子因四少爷的事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只觉一阵绝望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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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忽然,又是一阵密集的铳响传来。
“杀啊!”
密林中有人大喝道:“秦山湖在此!奴贼还不束手就擒?!”
孙仲德转头看去,只见远处又是火光大亮,楚军似有增援。
他却是仰天大笑。
“哈哈哈,一群娃娃兵又想诈你爷爷……本王能信你们吗?!”
马蹄声越来越近。
山林纵马很考验骑术,然而对方的速度却很快,顷刻就已到了眼前。
孙仲德眯了眯眼。
他看到有个壮硕的身影跨在马上,手中的大刀利落斩落,血涌得有两人高。
马不停,穿过漫天血雾。
血雾落下。
隔着战场,孙仲德看到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秦……秦山湖……你……你怎么……”
“杀啊!”
……
“撤!撤啊……”
天边泛起一丝白光。
孙仲德拨马而走,领着残兵从山林间飞快掠过。
——败了,败了,往后怎么办……
林间忽然响起几声虎吼。
“嗷……”
天光将亮未亮之际,薄薄的晨曦之中,忽见一道白影从树林间闪过。
“啊!”
孙仲德被扑倒在地,接着便觉腿上一片剧痛。
“嗷!”
他痛得不行,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大白老虎吼叫着昂起头,硬生生从他腿上撕下一片肉来,接着跃向其他人。
同时,一列列伏兵已窜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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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城,靖安王府。
“你料定了孙仲德会以奇兵偷袭济南吗?”
“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料定?”唐芊芊漫不经心地在纸上勾了几笔,转过头看向淳宁,道:“你把汤喝了,去睡一觉。”
淳宁显然还想做一些小小的反抗,于是吹了吹汤,意思是我可以喝,但等凉一下再喝,可不是完全听你的。
同时她又问道:“你如果不是料算到了,为何要带兵过来?”
……
京城一战时,秦山湖、秦山渠伤势太重,无法与王笑穿过太行陉回山东,只好带着一些伤兵跟唐芊芊到西安歇养。
这次山东危急,唐芊芊离开西安时就让他们领着她的亲卫营三千人从潼关来济南。
这一路说不上顺利,好在是秦山湖、秦山渠领兵,又有王笑给的通行文书,慢虽慢了点,总算还是在秦小竺出征前赶到济南。
之后,未免与楚军冲突,这支兵马一直驻扎在城外,也不声张。
这事淳宁原先是知道的,本以为是唐芊芊故意安排三千瑞军来摆场面,没想到这次却是用上了。
毕竟济南城虽有守军,但都有守城之职,无力做到出城奔袭……
此时淳宁问了,唐芊芊就答道:“我和笑郎做事都喜欢预留一手,济南城空虚,难免遭人觊觎,就安排一支兵马做暗棋……
但这次还是多亏了讲武堂的小鬼们,否则若让孙仲德到了济南,我们虽能歼灭,也要造成许多不必要的损失。”
她说着,在纸上记下了一些什么,似乎打算回西安也设立一个讲武堂。
淳宁也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捧着碗喝汤。
唐芊芊却问道:“怎么?我的兵马驻在济南,你膈应吗?”
淳宁低着眼,过了好一会,低声说了一句:“谢了,你辛苦了。”
她知道,唐芊芊之所以这么问,就是想让自己谢她。
偏等淳宁真道了谢,唐芊芊却道:“不用你谢我,回头笑郎自然会谢我。这三千亲兵,便当是我的嫁妆。”
淳宁:“……”
本来才觉得唐芊芊好,一句话却又让人莫名地有些生气起来。
以两人的身份,能做到这样的相处其实也是不可思议。
她们也都明白,这需要对方能精准地把握好分寸。
淳宁对此感到有些吃力,唐芊芊却还能在分寸中好整以暇,不时还说几句逗弄人的玩笑话……
“对了,讲武堂这几个书生做事可圈可点,我打算调到军中任参谋……秦山渠伤得太重,如今虽然养好了也不适合再上战场了,让他去讲武堂主事吧?”
“秦山渠?他适合吗?”
“有什么不适合的,他资历也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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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娘的,狗杀才!”
短短三天后,王颙看着押着孙仲德离开的囚车,狠狠骂了一句,一口啐在囚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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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仲德被镣铐锁着,站在囚车上被一路押送。
楚军待他并不好,同路而行的还有一个叫黄丁卯的铁匠,几次向楚军说想把他的头放到铁浆里融了……
一路艰难,几天后,孙仲德被押进了一片营地。
他抬头看去,又见到一杆“秦”字将旗迎风招展。
战台上站着一个女将军,想必就是秦小竺了。
秦小竺骂了一句“狗杀才”,挥了挥手,又有兵士押着孙仲德到了阵前。
孙仲德放眼看去,战场远处,自己的两万四千天佑军将士已只剩不到两万人。
他们被楚军逼到了海边。
远处,还有楚军水师的海船驶来,似乎随时要用炮火轰碎这些人……
见此情景,孙仲德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怎么会这样?主力部队的仗怎么也打成这样?
天佑军怎么就被围困到这个境地?
方明辅呢?为什么还没到潍州……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楚军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
他摔跪在地上,浑身的伤口沾在沙土,满脸的血与泪都变得肮脏而狼狈。
“你选一条路,是砍了你的脑袋挂在旗杆上震摄你的人,还是你去喊上几嗓子让他们放下刀枪?”
……
天佑军的覆灭已成定局。
孙仲德也没自己想像中那样硬骨头。
但等两万人放下武器跪倒,他才想起来,楚军从没说过会放过自己……
这天夜里。
孙仲德蜷缩在牢里,忽然感到有火光亮起。
他抬头看去,见有个人向自己走来……
第938章 方明辅(求月票求订阅)
牢中火光忽明忽暗,孙仲德又喜又怒。
“高……高延……你是来救我的吗?高延……你快救我出去,我让摄政王给你封爵……”
高延缓缓蹲下来。
孙仲德一愣。
他看到高延的辫子已经割掉了,头上是短短的发茬。
这发茬虽短,早晚还是要长长的。
“你……是你……是你出卖了天佑军?是你传出了消息,是你把他们带到这片死地的!”孙仲德出奇的愤怒。
“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本王哪里亏待你了……”
高延道:“你没有亏待我,但我想家了。”
“什……什么?”
孙仲德觉得好荒谬啊。
“你疯了?”
“我想家了。”高延道:“你还记得我家吗?还记得抚顺吗?我家在前窝村,你家在后窝村。那时候,我爹种地,我娘织布,我弟弟妹妹也在田里做活。我们家里种的田都不够吃,所以我们去当了矿工。
后来努尔哈赤说要迁丁隶民,说让女真与尼堪同食共住。于是女真人住进我们这些尼堪的家,我娘、我妹妹被他们活活弄死了……
我爹也死了,只剩我弟弟到矿上找我……你说,我向谁伸冤呢?那是我们自己的朝廷吗?我们有一个为我们伸冤的朝廷吗?”
孙仲德想说些什么,高延抬了抬手,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我的家被烧了,田被占了。然后努尔哈赤又说,每个有粮食六斗的才是‘有谷之人’,而连六斗粮食都没有的呢,是懒汉、是贱民。
他要把这些无谷之人都赶尽杀绝,于是我把所有的铜板、粮食给我弟弟,他捧着六斗粮跪在那些人面前。
然后,那些人笑呵呵地拿走了他的六斗粮,用绳牵套住他的头,把他拖在马后面,一直拖成了烂泥……
我弟弟死后,那些人还在说他是无谷之人,是懒汉,说我们汉人都是不事生产的贱民,呵呵……”
高延阴恻恻地笑了笑,问道:“将军,你说,我们是懒汉吗?”
“高延……是我带着你逃离辽东的啊,我带着你逃走的啊……”
“你以前会回答我的,我们这些人是懒汉吗?”
孙仲德大哭,低声哀求道:“这些事都过去了,过去了啊……”
“对你而言过去了,但我回到辽东,没找到我的家。”
“你还要我怎么样?我尽力了……我尽力了!不是我们背叛楚朝,是楚朝背弃我们!”孙仲德吼道:“是你让我反了楚朝的!”
“我让你反抗,没让你投降!”
“我做错了什么?我也是被逼的啊……后金是那样、楚朝也是那样,我还能怎么办?!”
“现在不是那样了。”高延道。
孙仲德话到嘴边,语气一滞,道:“但我回不去了,你回得了头,我回不了头了,没有回头路给我走了啊……”
高延默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瓶子,摆在栅栏里。
“这是毒药,当年你带我逃出辽东,我也为你效力了十余年,这是我还给你的最后的恩情。”
孙仲德盯着地上的瓶子,道:“我不想死……救我……我求你了,想办法放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