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骇人听闻啊。”
“听说朝廷已捉捕了不少试图混入城中的建虏细作”
“那又如何,谁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
“有可能就有杀手混在考生当中,你看这场面这么热闹,一个精锐之士突然拔刀乱杀一通,我等弱书生如何自保?”
“陈兄你确实弱,我却不惧建虏,此来参考,不就是为了投身报国吗?”
“咦,林兄怎没和你一起来?”
“呵,他前夜便出城离开了,胆小鬼”
徐维就知道考生中不仅有建虏的杀手,还有南楚派来的杀手。
虽然温容信没有对他说过,但他感受得到温容信那种很想要王笑死的愿望,绝不会只做一手布置。
徐维懒得管这些事,他大部分时间根本就不去想要如何刺杀王笑。
越是不去想,他才能越自然,迟早会有接近王笑的机会。
长街那边,左经纶的仪仗缓缓而来,有学子想要上前拜访,被执杖的侍卫驱赶开来,左经纶并未从轿中出来,直接进入了贡院。
徐维听到周围有小声嘀咕声响起。
“老大人也怕被人刺杀吧?”
“但老大人有侍卫守卫,我们怎么办?难保没有细作混在我们当中”
“”
徐维心想,我就是细作,却不会杀你。
正是这样隐隐不安的气氛中,长街那边又是一阵喧哗,有山呼声响起。
“晋王!是晋王”
竟还有人喊了一句“晋王万岁”,周围的官兵却都不以为意。
徐维转头看去,只见二十余精锐兵士跨着高头大马而来,队伍中一人身着蟒袍,气势非凡,显然是王笑无疑。
因隔得远,徐维眯了眯眼,感到这人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他已走到贡院前,正在排队入场,此时不由站定,就这么望着王笑。
却见王笑勒马在贡院前方,四下环顾了一眼,高高抬起手。
周围的呼喊声渐渐静下来。
“诸位前来参加官选,想必是为了造福于民,皆有一腔赤诚热血。”王笑开口说道。
“近日城中有几桩凶案,死了二十八位无辜之人。为什么?因为建虏已经黔驴技穷了,他们没有别的办法阻止我们光复河山,他们畏惧我大楚再注入你等的热血”
“这数十年来,我们经历磨难,失去了我们的京城,无数百姓在战火中惨死、颠沛游离,但我们都挺过来了。今日,面对这样的刺杀与破乱,你们怕了吗?”
有不少考生挺直胸膛。
“不怕!我等此来,便是要为社稷效死”
“建虏雕虫小技,惹人耻笑”
“”
徐维忽然想起了自己是在哪里见过王笑,是十多天以前,也是在贡院外的长街,那个不心想撞到自己的少年。
那相貌气度,让人过目难忘。
但今日见他,他完全成了两个人当时是如沐春风,今日却是秋霜之烈。
徐维感到巨大的遗憾,那天只要自己把袖子里的瓷瓶往王笑身上一泼,这个名震天下,功勋赫赫的枭雄就会死。
太可惜了
此时有机会吗?
徐维心里想着,抬头看去,忽然看到王笑转过头来。
他未必在看向这里,徐维却猛地心里一惊,下意识地低下头,感到一股无形而可怕的压力盖下来。
“你们之中,或许有受命来济南刺探情报的、来杀我的、来搞破坏的。我告诉你们,今日有敢动手者,必死。你们反正要送死,杀我,才是一本万利。我便在这里,要取我性命,随时恭候”
徐维低着头,余光中瞥见一个士子从袖子里缓缓掏出一支毛笔,丢在地上。
过了一会,有一只脚无意中踩在毛笔上,只见里面藏着一根长长的刺,竟是淬了毒的
徐维感到手心里有汗,斟酌着是否把自己携带的毒瓶也丢掉,免得一会被人查出来。
那边王笑已说到最后一句话。
“好了,莫因一点小事耽误了国家取才。诸君请进贡院吧,本王亲自为你等守卫”
场面如同被点燃了一般,数不清多少人又在高呼着“晋王”二字。
“哪个是细作,听好了!虞城钟修之在此,要杀便来杀我,否则他日我必辅佐晋王踏平赫图阿拉城!叫你主子无家可归”
“好!不才霸州荆良,虽是北面归来,绝非细作。今日建虏奴才若不杀我,待我荣登金榜,后悔莫迟”
“”
徐维心中鄙夷了一句“高谈阔论,一群狂生尽会吹牛。”
他侧目看去,见贡院那边并无人检查考生的随身物品,稍稍放心,随着队伍进到考场
王笑依然驻马立在长街之上,把二十余个侍卫散开,驱散百姓。
他站在这里,就已经把岳乐的伎俩破了一半。
恐怖袭击不恐怖了,也就毫无意义除非,真能杀掉他。
“卖油旋喽,刚出锅的油旋饼”
前方,一个挑着担的货郎向这边走来。
“站住!退回去!”护卫门大喊道。
“官爷,要不要吃油旋饼?”那货郎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脚步,向王笑冲上来
“砰!”
铳声传进贡院。
徐维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回试卷上。
他知道为什么不检查考生行囊了,因为这北楚朝廷根本不怕考生夹带小抄。
“请详述农谚小雪雪满天,来岁必丰年之因果”
开头第一道小题,他就知道,一半考生押错了题。
再往下一看,只见整张试卷密密麻麻两百余题。
徐维摇了摇头,提笔写起来,偶也有遇到他不会的题,却也只是心中笑骂一句“刁钻”。
直到见到一句熟悉的话,他才停下笔
“斯民之苦暴税久矣,有积累莫返之害,有所税非所出之害,有田土无等第之害。何解?”
北楚出的考题,竟有梨洲先生新著的内容?
徐维沉吟片刻,明白过来。
宗太冲的那几本书只有手抄书,在至交好友和弟子之间流传,算时间,也是前几天才由人带到济南的。
说明,这考题是临时加上的。
而那等抨击君王的言论除了王笑,没人敢这么做。
徐维想到这里,忽然感到一股自信。
他更自信能够考中,也更自信能接触到王笑
“王笑!去死吧!”
贡院外的长街之上,五名死士向王笑冲上去,势若奔雷。
王笑淡淡看着他们,手依然握在缰绳上,动都没动一下,浑身气势如同天下第一高手。
那五名死士以血肉之躯,腾挪闪转终于冲破了侍卫的防线。
但他们还未奔到王笑前面五十步,长街两边的高楼中现出数不清的火铳手。
如爆竹般的铳响声中,王笑低声自语了一句。
“我家明静,才不是克夫命”
第983章 已知足(求月票求订阅)
知事院,顾横波、董小宛、李香君下衙时,听到不少叽叽喳喳的议论。
“听说了吗?晋王在贡院前击毙了好几个刺客。”
“扬刀立马,好威风啊……”
李香君听了,不由驻足往那边看去。
董小宛拉了她一下,警惕道:“你莫不是在想侯方域在贡院考试?”
“哪有。”李香君道:“我是在想,晋王亲自出面威慑宵小,必能使各方士子心悦诚服。”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我却觉得这样不妥。”董小宛虽是如此说,但也忍不住嘀咕道,“但确实是很威风……”
“咦,徐善持今日怎不说话啦?往日谈论起晋王,你可是最热络的。”
顾横波扁了扁嘴,不太高兴的样子。
本来年节时她还能时常与王笑、左明静相处,当时都说好了他该记得她的劳苦功高。偏如今又是半年过去,他如愿娶了左明静入门,便是再也没见过面。
今日说起王笑的所作所为,她也只是“哼”了一声,吐出两个字。
“逞能。”
——有那么多将官侍卫不指派,偏要自己去,不是逞能是什么?
心里这般不快地想着,三人走到院门口,顾横波却也不进去,小弓足往门槛上踩着,身子摇摇晃晃的,张望着巷口,等着看那边的动静。
她都算过啦,从贡院回晋王府,从这边绕过来是最近的。
“怎么不进去?”
“屋里闷,吹吹风。”
“也好……”
那边董小宛与李香君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谈论着时局。
先是说到为何女子的官选考试与今天的考试是分开来的,因如今济南城虽有女官,却只在个别衙门,都是各衙分别招考。
她们如今亦有了些奇怪的意识,认为这样是不妥当的,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和男子一样进行官选?
反倒是以前在江南时最离经叛道的顾横波,如今却对这类话题并不感兴趣,称二人是“醉心仕途”。
董小宛于是反唇相讥道:“我们是醉心仕途,你却是醉心什么呀?”
李香君掩嘴一笑,道:“恍疑沉醉倚三郎嘛……”
“你们俩真讨厌。”顾横波轻骂了一句。
她心里想的却是你们给我等着,有朝一日,你们想当什么官我就给你们封什么官……
巷口那边有动静转来。
顾横波扶着墙探头看去,见一个开道的侍卫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却气势昂扬。
很快,王笑策马而过,威风凛凛。
但只一息之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巷口了。
顾横波有些生气,心想他都不往这边看一眼的……
~~
晋王府晚上的活动一般是大家聚在一起,点上许多烛火,把屋内照得亮堂堂的。
按王笑的说法是这样能省些烛火,其实是喜欢家中的女子们能融洽相处。
大部分时候,她们会帮着王笑批阅文书,缨儿在旁边处理些家中的事务,秦小竺则比较懒,不喜欢做公事,宁可做些下人做的事,添茶磨墨这些。
稍闲下来,夫妻七人就一起逗逗孩子,谈谈天什么的。
等孩子睡下了,王笑也会和她们玩玩类似三国杀、狼人杀的游戏,或是给她们讲讲故事。
一家人有说有笑,算是被王笑安排的井井有条。
他希望到冬天的时候,她们也不用再分房睡了,大被同眠,想必十分有趣。
如今却还不行,比如左明静就还十分羞涩……
这天到了歇息的时候,缨儿很不好意思地四下瞥一眼,拉着王笑的手回房。
两人进了屋,坐在床边说了些家常琐事。
“少爷傍晚时又用冷水洗澡,芊芊姐要教训你的。”
“烧水很麻烦啊……缨儿你好香,什么时候洗的?”
“下午洗的哦。”
“那下次我们一起洗,就省得我烧水了。”
缨儿微有些羞。
“少爷你好小气啊,烛火也要大家一起用,烧水也省……”
“点烛火好热啊,要是有电灯就好了,再有电风扇就好了。”
“你都说了好久要发明那个电灯了,可也没见你发明出来。”
“太难了,不适合我,也就是说一说哄你。”
“我可不怕热,你看,我一点汗都没有哦……”
“我看看啊……”
王笑觉得,陪缨儿真是开心。
嗯,昨晚明静也开心,前晚陪小竺也……
他对现在的生活感到十分知足。
家里六位贤妻,在公事上能帮忙不说,还把他的衣行食行安排得妥妥贴贴,他生活上万事顺意,哪还有什么别的奢求?
……
然后,就在第二天,王笑竟被人骂了一顿。
这天早上王笑心情本来不错,但在从后院走到前院的路上被人堵住了。
“嗯?你怎么在这里?”
“见过晋王。”顾横波有些幽怨地瞥了他一眼,道:“下官听左侧妃说腰不舒服,给她送些草药来。”
王笑摸了摸鼻子。
“你有心了,嗯……谢了。”
顾横波能守在这条小径上,显然是要来堵他的。
王笑本来打定主意,顾横波不管找什么借口,都得教训她一顿。
但,这个理由,却让他不好再说什么。
——自己不小心把明静的腰弄伤,人家来送药,还要骂人家,确实说不过去。
这是明谋啊明谋……
王笑只好点了点头,打算走开。
顾横波上前一步,挡在王笑面前。
“晋王,你八月又要出征了吗?”
“嗯。”
“那……我又要许久见不到你……”
两人近距离对视了一眼,王笑无奈地吁了口气,淡淡道:“我都跟你说了,我对你没有兴趣,死心吧。”
他从她身边走过,颇有心如铁石的姿态。
隐隐有哭咽声从身后传来,接着又听顾横波带着哭腔嚷了一句:“你说话不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