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刀,盯着北楚的阵线……迈开脚步,向前冲去。
“随我杀敌啊!”
“杀敌!杀敌……”
铁册军的将士就这样如洪流一样迎向北楚的大军,他们要趁对方立足未稳之际先挫败其威风……
而在他们身后的南京城内,钱谦益刚刚走入政事堂。
他扫视了一眼焦急等侯在堂中的群臣,把眼中那有些得意又有些狡黠的目光隐藏起来,换上一副着急的、大惊失措的样子。
“不好了!陛下不见了!”
“钱大人,你说什么?!”
“陛下和太后都不见了……两位丞相呢?快,快去找两位丞相……”
“不好了,两位丞相也不见了……”
引起了一片混乱之后,钱谦益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往后退了几步。
他举止虽然慌忙,却隐隐带着些云淡风清的气质。
任堂中群臣惊慌失态……
“两位丞相带着陛下逃了啊!”
“天子出奔,天子出奔!”
“为何如此?为何如此?!连满朝公卿大臣也不告知,毫无布署,岂有这般道理?”
“还不明白吗?!应思节、马超然祸国殃国,携天子抛下臣民逃了!逃了!”
“怎么办?这满城百姓该怎么办才好?”
“……”
终于,有人转向钱谦益。
“钱大人,为今之计当如何是好?”
钱谦益面露忧色,抚须不答。
于是又有人道:“不如……降了吧?”
钱谦益这才长叹一声,缓缓道:“老夫如今忝为朝廷平章政事,若为个人仕途计,降了北楚必要贬谪。但,若为这江山社稷、天下苍生计……生黎何辜啊?!”
“是啊,生黎何辜啊。”
“说来,建武皇帝本就是先帝血脉,天下正统……”
话到这里,诸臣愈发会心。
“那就……”
“降了?”
这两个字终于被人说了出来,堂中气氛一松。
“请钱大人为从龙之佐!”
“对,请钱大人为从龙之佐……”
钱谦益面露痛惜之状,拱手叹道:“既是为生民请命,老夫只好勉力去劝一劝晋王了……”
~~
“杀啊!”
城外的战场上,黄斌还在放足狂奔。
在他前方,北楚兵马那整齐的阵列就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杀……”
“轰!”
一声巨响,黄斌前方十多步的地方忽然炸开。
气浪将他掀翻在地。
紧接着又是许多声爆炸,等他好不容易从地主爬起来,已浑身都是血和泥。
“血战!不退!”黄斌一字一字大吼道,“誓死杀敌啊……”
“轰!”
又是一声爆炸声响,他的血肉在这一瞬间四散纷飞……
~~
“一群贱民,弃了就弃了,有何可惜?”
潥阳城外的官道上,马叔睦正在马车上与马超然聊天,带着漫不经心的语气又道:“父亲也太贪心了些,这也想带,那也想带。但我们若带着那支中看不中用的大军南下,目标也太大了。再说钱粮如何……”
“闭嘴。”马超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知道了,铁册军不带就不带,我不过是问一句,要你废话许多。”
“是。”
“唉,让他们守着南京也好。”马超然又叹道:“若能多守几日,等那场法事做好,王笑也就暴毙而亡了……”
“父亲你清醒一点吧。”马叔睦冷笑道:“做法事?我们一走,那几个骗子必定马上逃了。”
“你没杀他们吧?”马超然见了儿子的冷笑,瞬间紧张起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儿子的秉性了,杀人不眨眼的。
“呵,几个江湖骗子不值得我杀,就当父亲花钱买了个盼头吧。”马叔睦道,他觉得自己还是很孝顺的。
父子聊过这些琐事,话题又重新转移到正事上来。
“到了湖州,就可以对应思节下手了……”
两个话中冷意与自信愈浓。
至于在他们身后的十万贱民会死多少人,不过就是为了能让一场法事顺利做完而已……
~~
王笑终于到了南京。
也许该把“终于”两个字去掉。
他六月离京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一趟出门会直接到南京来。
本来打算去趟济州岛再回京,然后派一大将南征,顺利的话明年或者后年他再下江南巡视,没想到……
王笑还很担心这次攻城,紫金山和南京城墙上的大炮会造成不小的伤亡,但……炮台已经坏掉了。
因为,南楚拨到这些火炮上的军费被人贪墨了。
另外,铁册军的盔甲、火器,显然也是以次充好。
王笑站在战台上,拿着千里镜看着对面那些士卒执着火铳“砰”地一下,炸了膛、摔在地上打滚……
铁甲被北楚的刀一劈就裂开……
他看着这些,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而整个南京城到了最后,就只有这些曾经饱受盘剥的“贱民”还在誓死悍卫它,披着劣甲,拿着脆到一碰就断的刀、一点就会炸膛的火统。
王笑几乎觉得,眼睛都要看烂掉。
可笑的是,他还能安慰自己,局面已经比异族南侵时体面太多太多太多了。
——嗯,真的体面得太多。
……
“晋王,我军已击败铁册军……”
王笑转过头,看向秦山河,道:“这仗……打完了?”
他今天没怎么说过话,此时声音却有些干哑。
“是,这仗打完了。”
王笑喃喃道:“但,那个真正的敌人……你看到它在哪里了吗?”
第1058章 太体面(求月票求订阅)
九月十二日,马超然父子终于带着皇帝逃到了宜兴。
此处往南就是湖州,东面就是太湖,太湖东面就是苏州。
马超然父子决定先分出一部分兵马到宜兴南面的山地埋伏,扮成土匪,击杀队伍中的应思节。
计划妥当,当天夜里便有五百精锐悄然离开队伍,赶往龙池山。对应思节则解释说部将逃走了五百人。
如此一来,万事俱备,在马超然父子眼里,应思节几乎已是一个死人。
九月十四日,队伍行到了龙兴山附近。
马叔睦站在车辕上向前张望了一会,正摸不准自己布下的伏兵何时杀出来,忽听远远一阵马蹄声。
他眉毛一挑,放下车帘,道:“父亲且听,来了。”
马超然侧耳听了一会,有些惊疑不定,道:“这声音似从西面来的,莫不是北楚兵马追上来了?”
“不会,北楚兵马绝不会这么快。”马叔睦道:“许是从西面过来更真一些,我们的人便埋伏在那边了。今日必除掉应思节与其党羽。”
马超然不放心,自己也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好一会,只见远远的有兵马过来,打着南楚旗号。
“咦?”
马叔睦也有些惊讶,轻骂道:“该死,哪个地方官派兵来接应,误我大事……”
到此时,这父子二人还是一副高高在上、气度从容的样子。
然而当那队南楚兵马越来越近,最后还喊了几句话,马超然的脸色就完全变了。
纵使一辈子宦海沉浮,喜怒不形于色,这时他还是露出了诧异、不敢相信,甚至有些气极而笑的表情。
“他们刚才说什么?”马超然喃喃了一句。
马叔睦也有些发懵,茫然应道:“孩儿没有听错吧?”
这么一说,马超然就知道自己也没听错了。
“他们是要向我们打粮?一群官兵……向两个丞相、向天子行辕打劫?”
“好像是这样。”
“嘭”的一声响,马超然这才一拍矮案,怒喝道:“军纪败坏到如此地步!王法何在?!”
“来人,亮明身份,让这些骄兵知道他们想打劫的是什么人!”
这般吩咐之后,马超然依然气愤不已,坐在马车上大骂不停。
“武人专政,国已不国!看看这些骄兵!一味掳民自肥,勇于私斗,怯于公战,丧心病狂!丧心病狂……”
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忽然一声惨叫传来。
同时有个十分嚣张、而且听起来就很蠢的声音响起,还带着哈哈大笑。
“放你娘的屁!俺不认得你们这狗屁牌牌……兄弟们,抢!抢他娘的!”
有人欢呼,有人惨叫,那支南楚本地官兵竟然真的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开始劫掳这队车马……
马超然瞪大了眼,到此时依然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马叔睦迅速起身,下了马车招呼后面的太平司番子对敌。
他们人数虽然不多,但都是南京来的精锐,真打起来未必就输给这支当地官兵。
但没想到,混乱之中,应思节的人马居然不去阻拦敌人,反倒抢了天子的马车,迅速转向,往岔路跑去……
“护驾!护驾!快,护着应大人和陛下走……”
“击退他们!”马叔睦还在指挥,一回头见此情景,惊怒加交,一边指挥人马去堵本地官兵,一边又派人去拦应思节。
“给我拦住他们!”
“抢啊!抢……大肥羊啊!好多银子、女人,兄弟们杀!”
“给我拦住他们……”
箭矢纷飞,还混杂着鸟铳声响。
马叔睦放眼望去,发现后面的护卫、埋伏在龙池山的五百精兵都没出来。那些人许是以为是北楚的兵马杀来了,不敢上前救驾。
这让他出奇地愤怒。
——局势都走到这一步了,这些人都在干什么?
各地官兵只知打粮,打得肆无忌惮,触目心惊;危急关头,应思节不派人迎敌,反而趁机抢夺天子,只知争权夺势;还有这些护卫,一个个胆小怯战……
“快!把陛下追回来……”
“快走啊!走啊!”马超然突然从马车上冲了下来,一把拉住马叔睦,喊道:“还不快逃?!快逃啊……”
随着他这一嗓子,一众番子、护卫如蒙大赦,拥着马家父子就逃。
如惶惶丧家之犬般奔了一路,马叔睦终于没了平日里那翩翩佳公子的样子。待身后没了追兵,他喝停了队伍,向马超然埋怨道:“父亲你为什么要下令逃,天子都丢了……”
话音未落,马超然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马叔睦肿了半边脸。
“蠢材!”马超然骂道:“为何丢了天子?!还不是你,为何要先组织防御?为何不第一时间控制圣驾?!”
马叔睦一愣。
马超然又指了指他,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哪怕是为父和应思节两个人走在道上,遇到盗贼,为父也得先把刀子捅向应思节,然后才能对付盗贼。明白吗?”
不用父亲再多说,马叔睦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就和守南京一样,谁先以“大局为重”谁就输了,这世道容不下一点点公心。
一点点都不可以有。
“是,这次是孩儿错了,孩儿太顾全大局了,合该在南京城里就杀了应思节,管他局面乱不乱……”
~~
几日之后,南京城。
王笑收到了消息,秦山湖并没有在伪帝周昱到达杭州之前追上他。
这个消息多多少少还是让王笑有些诧异。
秦山湖说是伪帝队伍中似有用兵的能手,过了宜兴之后就兵分两路,还预感到有追兵,于是抛下了大队人马和物资,仅率轻骑逃入杭州……
王笑思考过后,认为南楚哪个将领竟能有这样敏锐的直觉,还能在逃亡之中打探到身后的消息,并且迅速果断地作出决定,想来实在是一个将才。
但南楚还有这样的将才,为何之前就没听说过呢?
半日之后,秦山湖又派人递了一通消息回来。
“禀晋王,此事……是秦将军搞错了,伪帝是在路上遇到了南楚的乱军打劫,混乱中失散了……”
王笑有些无语,派人责问了秦山湖一顿,命他尽早拿下杭州,捉捕伪帝周昱。
对于王笑而言,周昱这个傀儡皇帝很重要……
如今北楚南征,局势显然比清军南下要体面得多。
只要拿下周昱这个延光帝的嫡孙,天下正统自然就是北楚建武皇帝,没有人能再拥立哪个藩王与北楚抗衡。
而这一场战争便可定义为“平叛”。
若让王笑自己做一个类比的话,他觉得眼下自己这边更像是原本历史上的朱棣,在靖难之后寻找好侄儿。
当然,王笑也并没有很在乎周昱。
他不急着马上就要捉到对方,借着追捕对方,派兵到江南各地把一些驻虫先清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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