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枢原为营州柳城人氏,生长于洛阳,算是半个辽东人。他曾任金国许州录事判官。许州被蒙古攻破之后,被迫出逃至燕京,投靠了窝阔台的义子杨惟中。受其推荐,姚枢曾跟随在窝阔台身边数年时间。后随皇子阔出南征宋国,一路求访儒、道、释、医、卜、酒工、乐工等类能人,在这场战争中救人无数。
四人之中的另外一个人,就是蒙军攻破德安屠城之前,被姚枢救下的宋人赵复。姚枢将赵复护送至燕京后,安置在杨惟中刚刚建成的太极书院之中,开始讲授程朱理学。
不久前,侍其轴从南京府给王鹗与元好问去信,邀他们往辽东一行。元好问便拉上已经辞官准备寻地归隐的好友姚枢,而姚枢则带上了赵复。四人因此结伴,一路相谈甚欢。
而同样是辽东人氏的王栖梧,虽然因其家学深厚而声名在外,与王鹗算是旧识却并未深交。
一行十数人,起程往南京府而去。
对于这些儒士,丁武实在没有什么交谈的兴趣,也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些人交谈。只是远远地跟在后头,以防有人继续暗地跟踪。几个夫子,见到有丁武护卫,又有承仁的尽心照料,也安心了许多,一路之上,吟诗作对,不绝于途。
偶尔没事时,权承仁也会跑过来找丁武,或跟他聊聊天,或跟他请教一些手脚功夫。对于这个年方十岁的孩子,丁武也是喜欢的很。
权承仁名义上是赵权的弟弟,所有人都知道,权氏几个兄弟,是被赵权当作亲信来培养的。因此,地位相对比较特殊。
几个之中,承仁年龄最大,待人接物,进退有据,好学而不自傲,嘴巴很甜,但又不让人觉得是在故意讨好拍马。
承仁肯问,丁武当然也不藏私。不过看着承仁年纪尚小,因此只是教些腾挪小巧、近身博击技术。一路之上,倒也并不无聊。
近一个月之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南京府。
赵权与侍其轴,已经在城门处等候。
赵权先跟丁武来了个非常狠的拥抱,然后把他交给李勇诚与王铠。这才恭身将诸夫子迎接入城,安置在副万府内一个单独的院落之中。
当晚,大乌泰出面盛宴款待,南京府的主要人物几乎悉数到场。
宴席由侍其轴全程安排主持,夜色未至,他便让人在大操场中间燃起一堆大篝火,各人席位围着篝火而设。
时于八月下旬,辽东天气早凉,但是篝火一起,即使是坐在户外,也让元好问等人查觉不到一丝寒意。
对于南京府的情况,侍其轴虽然在信中有略提一二,但其实并不是很清楚,他们此行更多抱的是过来一观的目的,而未必就要做出什么决断。
见到坐在主位上的大乌泰,众人只是进行了礼节性的问候。而对于一直面带微笑,并无太多言语的赵权,诸人知道这不是个互叙详情的场合,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宴席相当丰盛,酒自是管够,但大伙儿都没敢多喝,都知道石忽酒易醉,要是在这种场合被灌倒,那可是有些失礼。
对于各自桌前堆如小山的羊肉,众人的兴趣也不是很大。羊肉虽好,但吃多了也受不了。
最吸引几个人兴趣的,其中一道是饺子。嚼劲十足的皮,里面包的是羊肉崧菜。每人还有一碗醋碟,里面和着蒜末与葱丝,沾上一些,一口咬下,满嘴肉香,肥而不腻。
另一道是羊油拌饭,粉白剔透而颗颗分明的米粒、橘红色的胡萝卜丁,加上淡黄色的些许羊油。闻之却没有任何羊肉的腥膻之味,令在座诸人无不食指大动。
“这两份主食,是权总管为了迎接各位,亲自下厨准备。”侍其轴左手端着饺子,右手端着羊油拌饭,满面红光地站在席前说道。
王鹗与元好问倒也罢了,他们素知赵权喜欢钻研吃食,犹其是在吃喝之上总会有层出不穷的花招。
对于姚枢与赵复来讲,却是感觉各异。
一个在南京府已经执掌实权的总管,亲自下厨为自己准备餐食,这自然显示主人对自己的重视。因此,姚枢对着赵权举杯示意,眼中露出的是真诚的感动。
“君子远疱厨,一个上位者岂能做此卑微之事。”边上的赵复脸上露出的,却是不以为然的神色。
吃的最开心的,则是落于末座的王栖梧,酒到即干,桌上如山的羊肉已被他消灭大半,饺子与拌饭更是瞬间盘空。他脸色早已通红一片,抬起衣袖,擦了擦满脸的腻油,站起身,端起酒杯,对着大乌泰,正准备些什么。
突然之间,王栖梧一个饱嗝打出,人软软倒下,哈着嘴趴在桌子上,露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大操场上的宴席在夜色降临时便结束了。
辛邦杰另设小宴,带着原渐丁队一批人,将丁武拥去胡闹。
赵权则与侍其轴、李治一起,在小院中烹茗以待元好问四人。
院内习习凉风,几人围坐桌前,静静地看着肃然而坐的赵权。赵权已换了一袭青衫,头束方巾,手边一座黄泥炭炉,上架一铁壶在冒着丝丝烟气。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方木雕茶盘,茶盘上有一盏磁白盖碗杯,边上围着八个磁白小杯。
权宋天下
第四百六十六章 茗茶
赵权先拎起炉铁壶,倒出已经滚开的水,将盖碗与小杯一一烫过。再用一木勺从一茶罐中轻轻铲出一勺茶叶,放入盖碗。冲入开水,沥干,一股悠悠茶香便漂入众人鼻中,让人神气为之一爽。
在座诸人,大多久居北地,对于饮茶之俗并不太了解,看到赵权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法,只是觉得新奇。
只有赵复的眼神中,闪出了浓浓的讶异。
北上之前,赵复虽然说并没有太多机会接触一些顶级好茶,但对于茶道还算是比较了解。无论是建州龙凤团茶,或是顾渚紫笋、雅安露芽、袁州金片、隆兴黄龙,都没有这种烹茶之法。他有些搞不清,面前的这小子,摆出的这副模样是因为确实有独到之处,或者只是因为对茶道完全不懂而做出的故弄玄虚。
赵权专注的眼神,依然只是盯着眼前的这些茶具。
赵权又提起铁壶,滚水如一条绕着轻烟的瀑布,被注入磁白盖碗杯中,水近八分满,盖上盖子。又取出一叠精致小木片摆在诸位面前。食指虚抬,拇指与中指夹住盖碗边沿,略错出碗盖,留出一小口子,将茶汤倒进茶海,直至最后一滴。
赵权放下盖碗杯,右手依然指若兰花,轻轻夹起茶海,分别倒入四个小杯之中。每个小杯茶不过半,茶汤已尽。
赵权又取出一个环首木柄茶托,将四杯茶分别送至元好问等四个面前。右掌虚抬,示意几人先行品茗。
赵复手势与赵权完全一致,也是食指微抬,用拇指与中指轻轻夹起小杯凑鼻尖。黄绿色的茶汤清澈亮丽,同有一丁点的沫饽。一丝幽然醇厚的茶香,随着轻烟钻入鼻孔,瞬时扩散至整个脑海。
赵复轻酌一口茶汤,留于两颊之间,细细品味,嘴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苦味,赵复不由的皱起眉头。可是,当茶汤滑入喉中时,两颊之内留下的,却是一股浓郁的甜香。
赵复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似乎才应该是茶的味道啊!在此之前,他品茶无数,不管是哪一种茶,都是以茶汤郁白、茶色丰富为胜。可是那些茶,喝在嘴里,给人以多姿多彩的享受。却犹如一个浓妆艳抹的贵妇,看不清本来面貌。
而眼前这茶,却如洗尽沿华的少女,虽然素面朝天,却让人直接品出其最本质的美。
“请问,权总管,你这茶产自何地?这烹茶之法,又是源于何处?”赵复虽然北上没几年,但他知道,淮水以北几乎不产茶叶。因此百年来,茶叶是宋国对金国除了织品与铜制品外,最重要的贸易商品。
赵权将第二泡茶分给了其他人,而后微笑着回答道:“辽东不产茶,这些茶叶是我费了许多心思,收购的茶清,然后自己琢磨着炒了一些出来。贻笑大方了!”
赵权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打量眼前的这个宋人。此人年约四十,身材颀长,双颊无肉,低垂的眉目之中,似乎隐藏着一丝的疲惫。
说起来,除了在和州偶遇的秦九韶之外,此人当是自己结识的第一个宋人。
早在这几个到来之前,权承仁便已经将这些人的资料让人提前送至南京府。因此赵权对于这个本家多少有所了解。
赵复,为德安'x1'人,宋国名儒。德安失陷后家人全部死于乱战之中,被姚枢从蒙军手中救出后,据说曾自杀数次未遂。赵权对他,其实更多的是好奇,他很想知道,作为南宋一个儒士的代表人物,这样的人到了蒙古人手下,会带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不过,赵权从侍其轴等人对赵复的态度上来看,他也感觉到了此人在他们心目中的份量,应当是个饱学名士。因此心中也有些笼络之意,态度上表现出了尽可能的尊重。
赵复感觉到了赵权目光,倒不是很在意。随姚枢北上之后,只要有人听说自己是南宋的儒士,便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目光盯着自己,对此赵复已经习以为常。而不是当初那样,被人一盯,总会在心底产生出一种羞愤之意。
茶过三盏,赵权起身叉手而礼,恭声说道:“小子赵权,见过诸位尊长。”
姚枢站起身,回礼道:“谢过权总管款待!”眼角往两侧扫过,却发现在座诸人,只有他一人站起来回礼。赵复只是端坐那,双臂一抬对着赵权拱了拱手。而元好问与王鹗两人,却是各捋长须,脸带笑容看着赵权。
赵权也不以为意,对着姚枢说道:“姚先生请坐!两年前赵某随稿城军北上时,得姚先生相助筹措粮草,小子还未谢过先生!”
姚枢苦笑着摆摆手,说道:“某当时身在人下,力实不逮,因粮草筹措而给贵军带来诸多麻烦,哪敢承权总管一个谢字!”
侍其轴却在边上轻声一笑:“要不是因粮草延误,令只不干与稿城军起了龌龊,最终导致高丽之战中权总管被迫避祸南京府,想来也不会有如今场面。”
王鹗、元好问与李治三个同时点了点头。
王鹗微笑着对姚枢说道:“两年前,我们几个曾经与老侍有过一个赌局,不知两位可有兴趣知道?”
姚枢心里一动。
将王鹗与元好问视为金国遗老中的文学泰斗,无人可以非议。而能够与这两个称兄道弟的侍其轴,虽然名声不显,但隐然间王鹗等人以他为首。可见此人,应有相当的才华。
姚枢有些好奇地看了看侍其轴,说道:“愿闻其详。”
“当时,我们四人在稿城的石忽酒楼……”
姚枢心里又是一动,忍不住插嘴道:“也是叫石忽酒楼吗?”
元好问回答道:“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啊,这石忽酒是他一手酿造而成,因为卖酒他便直接开了个酒楼,可让他大赚了一笔!”
赵权在一旁赦然而笑。
王鹗继续说道:“我们几个,其实对中原各家汉人势力早已心生失望,老侍便与我等相约,如果赵权五年之内,能够开拓出一份自己的地盘,我们便来投奔,也可以找个地方养老。哪想到,才不过两年时间,这小子竟然就已经破开了局面。”
姚枢脸露惊讶之色,他倒是真的没想到,这些人两年之前竟然已经开始有了辅佐的心思。
赵权看着侍其轴,心里颇为感动,他同样也没想到,两年之前自己还有些懵懂之时,侍其轴就已经在默默地关注着自己。
姚枢犹豫了下,说道:“南京万户府原为忽察所有,不知现在的大乌泰将军……”
赵权一听,心下明白。这南京府名义上归属忽察,实际上的最高级长官,还是副万户大乌泰,因此对于王鹗把南京府看作赵权开拓的地盘,姚枢难免心生疑虑。
权宋天下
第四百六十七章 教化
“大乌泰将军与家父,为生死之交。在下视其若父。”赵权也不隐瞒自己与大乌泰的关系,说道:“南京府,今后还是属于大氏的,我不会鹊巢鸠占。”
“这是为何?”姚枢脸上讶异之色更甚,赵复则眼中精光一闪,开始对这个赵权产生出些许的兴趣。
“南京府巴掌之地,也只能容我老侍一人养老,诸位一来,挤不下啊!”侍其轴嘻嘻一笑,而后对着李治点头示意。
李治取出一张地图,在桌上摊开。
这张地图,北上南下,南京府处于地图的右上角。以南京府为中心,标着各色向外延伸的虚实箭头。
第一排黄色的短箭头指着离南京府西南与南方的辽阳、沈州、婆娑府、遏懒路;第二排蓝色箭头,指向开元府、锦州、辽南苏州'x1'、北高丽;第三排绿色箭头则为虚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