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权扶着棚顶,探入脑袋想一看究竟。一股犹如臭豆腐的酸馊味,突然就迎面扑来,赵权腿一软,差点扑倒在棚屋入口。耳中隐约中,还听到棚屋里传来数声“哼、哼”的猪叫。
赵权有些懊恼,扯着大岩桓埋怨道:“这是个猪圈,你怎么也不拦着我?”
“猪圈?”大岩桓一怔,跟着往棚屋里一看,随即低声说道:“别乱说,还好他们听不懂你的话。”
“不是吗?”赵权再次探进头,棚屋内,似乎有东西动弹了下,赵权睁眼一看,屋内垒着一个大土坑,上面铺着些许草席,有两个人看不清男女,正窝在角落之中。
赵权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再往下看去,这棚屋之下竟然还有一层,哼哼的叫声自下传来。
这棚屋还真的不能叫猪圈,只能称为有猪的“地窝子”。
这创意很不错的样子,起码在寒冷的冬季里,可以相互取暖。
赵权再也熬不住了,速退而出,以致于根本来不及判断这些人畜的排泄物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这是挹娄人?”李治在边上有些奇怪地问道。随即又摇了摇头,说道:“应该是不太可能。”
“挹娄?是这里的一个民族吗?”赵权一边大口地呼吸着外面较为新鲜的空气,一边问道。
“挹娄,其意为穴居人,为肃慎之后,距今千年之前兴起于夫余东北千余里。《后汉书地理志》有记:常为穴居,以深为贵;好养豕,食其肉,衣其皮。其人臭秽不洁,作厕于中,圜之而居。隋唐后融入高句丽与渤海之中,史书再不见其载。”李治回答道。
对于这些古人的记忆力,赵权有时不得不表示叹服,无论看到什么,都能信手拈来一大堆的典故书袋。
“不过,老朽看来,无论是挹娄,还是勿吉,或是之后的靺鞨,包括大氏的渤海,以及女真人,应该都为同渊同流,都是肃慎之后。”
赵权突然来了兴趣,问道,“那李先生觉得,肃慎人又是哪来的?”
“《竹书纪年》有记:肃慎者,虞夏以来东北大国也。《山海经》中又有云: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之国。因此,肃慎当为华夏后人无疑。”
赵权心里一动,压低着声音问道:“有没办法找到确切的证据?”
“什么证据?”李治有些不解。
“就是,无论是书上的,还是地下的,或是某个石碑的,表明不管是肃慎或是挹娄或是渤海或是女真,全部都是华夏从中原迁至东北的后人。”
见到李治还是有些不解,赵权继续说道:“举个简单的例子,箕子东迁后,始有朝鲜,那咱们是不是可以认为,高丽半岛上所有人,都是箕子、也是华夏之后?”
“这个,本来就是如此!”李治很坚定的答道。
“我的意思,就是根据这个思路,以后咱们就可以把东北各个民族,整个系统的族系出来,让每个人都很清楚,他们最早的祖先是哪来的,是什么人。然后……”
李治捋着胡了,略微沉思片刻,而后点了点头,说:“权总管此思绝妙,某当图之。若能成,何止是泽被万民啊!”
赵权哈哈一笑,拍着李治的肩膀说道:“这事也不急,咱们慢慢来,反正交给你就是了!”
两个说话间,随着前面的大岩桓两人来到一个洞穴之前。
这洞穴不算大,方约四五十步,应该是天然形成于石壁之中。洞壁燃着几根火把,让人隐隐地看到洞内的角落中,摆着的一个小小祭台。
洞穴之后,应该有通风的地方,虽然感觉有些阴冷,但起码比那些棚屋呆着舒服多了。
大岩桓招呼赵权与李治在洞中间的一个火塘边上坐下,指着正在点火的男人说道:“这些人世居于此,据说已经有百余年了,这个洞穴便是他们祖先居住的地方。”
“他们是什么人?”赵权问道。
“水达达人。”
“水达达?”赵权还真的从来没听说过。
“是,他们跟从此地往北的吉里迷、乞烈迷、妻者、骨嵬等,在辽时统称为生女真。以狩猎捕鱼为生,也是最善捕捉海东青之人。我那只海东青就是这位兄弟帮忙捕到的。”大岩桓指着那个男人说道:“他是现在这个部族的长者,叫兀需。”
那男人听到大岩桓叫他名字,抬起头,对着赵权一笑,露出一对洁白的牙齿。但是面色黝黑,脸上无须,皱巴巴的脸看上去比李治还老。
“他,有多大了?”赵权小声地问道。
“嗯,比我大些,应该有三十了吧。”
赵权看着这男人的脸,无语地摇了摇头。看来这里生活条件艰苦,三十岁的人活成五十岁模样。估计这样的一个族群之中,估计连个四十岁以上的人都不太可能会有。
虽然双方的言语不通,相互沟通都需要大岩桓来通译,但这个叫做兀需的水达达人,还是表现了他最大的热情。
半天的盘桓,让赵受益颇多。他不仅认认真真地了解到了海东青与其他一些鹰隼的捕捉与养殖细节,也了解到天鹅所食的蚌蛤情况。
居住在北琴海区域的水达达人不少,大部分都集中在海东,估计不下万人。这些人生活条件相当艰苦,但最艰苦的不是他们的居住问题,而是盐。
海东依山伴水,无论是山间采集或是野兽捕捉,还是水中鱼虾鸟类,都足以供养他们。此处盛产之物,海东青与北珠虽然已经很少,但还有貂鼠、水獭等皮货,都是中原向来极其喜欢的珍贵物品。但是这里方圆千里之内,几乎都不产盐。尤其是自金国灭亡之后,东北战乱频生,对外的交通贸易几乎完全断绝,想获得生活所必须的盐以及其他铁件制品,越发因难。
其实别说是北琴海区域,这些年来,就是南京府,也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贸易往来。
盐,赵权相信,这个夏天就应该会有的,而且会有很多。
这里,完全可以建成一个贸易基地,并以此为中心,向北覆盖,直到库页岛。
赵权很清楚,想要统治这些边疆之地,光靠武力肯定不行。靠所谓的教化,更是可笑。数千年来,无论是中原王朝也好,东北的势力也罢,从来都没有对这块地方有过真正的统治。无非是一个族群偶然间兴起,通过不断的劫掠来扩张自己势力,再向南侵蚀。南方有农耕族群,有成熟的土地,有城池,便易于统治与管理。
所以,在这里成长起来的族群,无论是契丹还是女真,或是蒙古,从来也不曾把这些地方当作自己的国土来看待。
但是,这里丰富的天然资源,在赵权眼里,可全是宝贝。而在山林中挣扎着成长起来的这些穷苦山民,只要能让他们服从于管教,便是一群天生的战士。
权宋天下
第四百七十二章 信笺
赵权与众人告别,先行离去,丁武突然起身,追到他身后,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赵权。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赵权有些疑问地看着丁武,丁武却只是对他努了努嘴。
赵权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方柔滑而洁白的丝帛,泛着淡淡的幽香。赵权将丝帛摊开在手,丝帛上画着一把滴血的长剑,剑尖挑着一颗血淋淋的心。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留字。
赵权脑中一阵眩晕,不用丁武说,他便知道,除了郭筠,没人会用这种丝帛给他传信。
“这……这是从何说起啊!我真的比窦娥还冤!”
窦娥是谁,丁武当然不知道,他只能强忍着心中的笑意,有些同情地看着赵权。
“她,有说什么吗?”
“我离开前,去跟郭小娘子告别过,虽然我没说要过来找你,可是我也不知道她就为什么会一口咬定,我一定会前来辽东,并且让我把这封信带给你。其他的,倒也没有多说。”
赵权地抓着手中的信笺,怔怔地发着呆。
对于郭筠,赵权实在是没任何感觉。虽然知道这个小姑娘有一天一定会长成一个祸国殃民级的美人,但那也是未来的事,现在的郭筠,引不起他丝毫的兴趣。而且一想起她的蛮横,赵权便如芒在背。跟这样的女子在一起,会让他没有任何的安全感。
当然,对于这种饱含怒意与威胁的信笺,赵权自是可以一笑置之。可是,陈耀怎么办?
赵权心里,生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突然,他把这方丝帛一团,直接塞入丁武怀里,说道:“当我没见过……”
而后扭头而去。
看着赵权仓惶的背影,丁武终于没能止住自己呵呵的笑声。一转头,却看见了满脸疑问的梁申。丁武两手一摊,随后拍着梁申的肩膀,说道:
“这个……那个……你知道的……嗯?”
梁申给了丁武一个白眼,不过也没再多问。
封扬领着几个护卫在前,几个夫子居中,丁武与梁申并骑随后,一行人出城往北而去。
路过北城之外的军寨,一个浓眉大眼的将领,孤立于营门。梁申对着他遥遥抱拳示意,他却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批人,一动不动。
“谁啊,这是?”丁武问道。
梁申压低着声音说:“此人夹谷勒,是原东真军千夫长,负责城防事宜。南京府内乱时被张靖利用,差点酿成大祸。现已被降为百夫长,移至城外驻守。”
“这,安全吗?”丁武也低声问道。
“还好,其原来的部属已经被打乱,现在随他一起驻防的十夫长,都是可以信任之人。”
丁武点了点头,默默地记住了夹谷勒的相貌。
前行不久,丁武又挨到梁申身边,问道:“小耀说搞了个‘特别行动组’,到底干嘛的?”
“周时有‘士师’,春秋时为‘候正’,到了汉代名为‘绣衣使者’。这些机构,你知道不?”
“谍报?”
梁申点了点头,说:“是的,当然,咱们现在不能够把这种机构搞得太明白,‘特别行动组’只是个掩人耳目的称呼。南京府内乱,一个根本的问题,就是咱们根本没有信息谍报系统,许多事情都被蒙在鼓里,因此这个部门必须得先建起来。小权把这位置空了几个月了,说一定要等你来弄。”
“我?小耀不行吗?”
“论机智与独挡一面,小耀倒是马马虎虎够了,但他情绪波动实在太大,小权跟我都有些担心,毕竟这样的机构,不允许有过多的个人情感掺杂其中。而且就身手来看,如果是单的独斗,现在南京府内所有人恐怕都不是你的对手。”
丁武听得颇为心动。他对自己手脚功夫自然是相当的自信,但这种功夫到了战场之上,根本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尤其是像自己这样不善领兵之人,总是习惯于凭自己的力量对敌,这其实是件极为危险之事。
“那需要我么做?”丁武问道。
“两个事,一是信息二是人员。信息的收集依赖于石忽酒楼,小权的意思是准备把石忽酒楼开成连锁的经营模式,就是未来每一座重要的城镇都将会有一个咱们参股的酒楼,这个酒楼在赢利的同时,还要肩负信息的收集任务,也是每一个地方的秘密联络站。
酒楼的开设,会让小耀与列维去负责公开的运营。这事已经开始在进行了,辽阳那座石忽酒楼就是试验品,看来可行。
人员方面比较麻烦,需要你自己去挑选。小权说,无论是否南京府的人,只要你看中的,都可以让你优先录用。只是你得先定个条呈,包括培训的内容、管理细则与流程。当然,需要的话,我们也会跟你一起参考。”
“可是,我对南京府的人都不认识啊!”
“就是需要你不认识才好,你可以凭着自己的感觉选人。这事虽然谈不很急,但必须开始着手去做。现在第一重点目标的是开元府的斡赤斤,第二重点是忽必烈。”
“忽必烈?”
“是的,不过对于此人,目前几乎没有掌握什么有用的资料,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小权会这么重视他,可能小权会专门跟你再做沟通。”
丁武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另外,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就是咱们今天在书院里见到的那个瞎子……”
梁申突然闭口不语,丁武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在前方与王鹗等人并行的王栖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拖至两人的马前。
“梁相公、丁将军,两位……”王栖梧语未说话,就被脸色一垮的丁武打断:“我说过,我不是将军!”
梁申则饶有趣味地看着他,说道:“这个帽子,可不能随便乱盖啊!”
王栖梧脸现尴尬之色,说道:“可是,鄙人委实不知两们官职,我也不敢跟两位称兄道弟啊!”
梁申心里微微一动,刚见此人时,自己也被他家世所震惊,一时便起了结交之心。然而才见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