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宋天下
第五百一十六章 遇袭
望着绵延不绝的山岭,以及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极为郁郁葱葱的林木,赵权突然狠狠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过了泰州,便要进入大兴安岭山区了。
“窝阔台汗七年——”姚枢一路上谈兴大发,似乎是个文人,都喜欢卖弄点文化。
不过赵权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他在心里默默地换算了下,窝阔台1229年登上汗位,这个七年,应该就是1236年。
“在耶律楚材的强力推行下,以‘括户’为基础,蒙古国曾在其漠南推行‘画境之制’,并形成了十道建制。
就是将蒙古国的中原与东北,分为山西、北京、燕京、河东、彰德、河北、大名、山东东、山东西与陕西十道。并派驻大达鲁花赤进驻各道,监督各地世侯。
这是耶律楚材努力消除汉世侯在各地的影响力,并将世侯封地转向郡县制的首次尝试。
汉立国之后,分封天下。结果受封为王的刘氏子弟,却给汉朝江山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汉文帝无力解决这个问题;景帝想解决,却最终以交出晁错脑袋的代价,黯然收场;汉武帝在损耗了巨大的国力之后,才终于将权力收回中央。
分封制,是一个国家最大的弊端与隐患,他带来的只有一个结果,就是分裂。
但是,分封制对于无力登上皇位的王族来说,却是一个最高的追求目标。起码在自己的封国之内,就是一个执掌所有人生死大权的统治者。
无论是哪个王朝的反叛势力,‘共享天下’对于追随者都是最大的诱惑力,这种承诺可以将未来的富贵直接而具体地展现在追随者眼前,而让这些人拼尽毕生的努力,为了这个做出承诺的人去奋勇厮杀。
蒙古人的兴起,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也在于此。
而成功之后的成吉思汗,也兑现了他的承诺,分封了西道诸王与东道诸王。窝阔台随之也采取分封世侯的方式,将汉地进行分封。然而,如今这种分封制已经开始形成了各自的势力壁垒。
对此产生焦虑的,似乎只有耶律楚材一个人。只是他想以一人之力,改变这种局面,实在是太难了——”
姚枢一边长吁短叹地说着,一边努力地控制着身下的马匹。
“在窝阔台去世前夕,十道制便彻底消亡了。
这十道之中,唯一涉及东北的便是北京道。
北京道,源于蒙古改自金国北就的北京都元帅府,在蒙古势力吞并东北之后,治所被迁至河北卢龙。所辖区域包括北京、东京、广宁、盖州、平州、泰州与开元府七路。
北京道理论上管辖区域是十道之中最大的,但东北势力基本都在各个东道诸王之手,加上燕京单独划出成道,北京道实际上就管不了什么地方了。
而处于北京道最北边的泰州,原来金国‘东北路招讨司’所在地,则早已荒废,咱们这一路行来,竟然连个城池都没见了。”
的确,自离开开元府后,一路上就几乎看不见人烟,更别说是城池了。
春末离开的南京府,到大兴安岭时,已是夏初。
“春天兴安岭,满山红杜鹃;夏日岭上行,林莽又飘香;秋日层林尽染,美景伴丰收;冬日银妆,皎洁晶莹美人松。巍巍兴安岭,积翠大森林。”
这段课文,赵权至今依然熟背如流。他不知道老舍先生有没有来过大兴安岭,只是在这里转悠了五六天之后,已经觉得这个地方,可能是世界上让他最为厌恶的所在。
的确,这里什么都有。
有遮天蔽日的巨大树木、有尖利无比的遍地荆棘、有不知深浅的沟壑洞穴、也有令人望而生畏的艳丽菌菇。
当然,还有全身坚硬如铁的野猪、有漠然威视的猛虎、还有怒则咆哮的狗熊。
夏天,是万物勃发的季节。大概有无穷无尽顺手可挑的美食,这些凶残的猛兽才会对赵权这些人不太感兴趣。
可就是如此,赵权等人还是被虎豹撵得如丧家之犬,狼狈不堪。
要不是帖木迭儿安排的这个相当专业的向导,以及大岩桓那只始终在天上指引着方向的海东青,这批人早就被埋在深达七八尺厚的落叶之中了。
七百里的山路,一行人走了整整二十天。
夏天,正在准备悄悄地溜过去。
大概是艰难与刺激的行程,让小马哥似乎忘记了离开老婆们的悲伤。也让他终于记起了,自己好歹也是一匹比较优秀的战马。
“卟!”沉睡中的赵权,下意识地往脖颈上一抹,手里便抓出一滩粘乎乎的东西。
“小耀!管好你的破马!”赵权大怒,闭着眼睛骂道。
边上的陈耀却只是略微挪了挪身子,此里嘀咕道:“那是你的破马……”
赵权觉得陈耀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抬脚便往帐帘处踹去。一脚踢空,胸口又被喷了一口沫沫。
随即响来小马哥很不耐烦的低低嘶鸣。
突然一声清亮的啼叫响起,是海东青在示警!
赵权扯着陈耀一骨碌爬起,抓起身边的钢弩,翻出帐外,蹲下身子,没空理睬睥睨着他跟陈耀的小马哥,眼睛不住地向外扫视。
帐前的篝火早已被熄灭。黑暗的林木之中,传来一声声不明所以的动静。
赵权伸手往后一捞,就将准备扑出去的陈耀抓住,隐在已经手持长盾的封扬身后。问道:“什么情况?”
“发现了四五骑,丁武与大公子已经领着人包抄过去了。”
赵权点了点。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细细的铃铛声响,赵权与陈耀同时往侧边一滚,两人手中弩箭朝后便射。
黑暗中便有一声闷响。
距离帐篷之外不远的树上,又射下数支弩箭,声响处又重新回归寂静。
天将亮时,大岩桓与丁武终于回来了。
这是他们离开大兴安岭之后的三天内,碰到的第二起袭击。
都是斡赤斤的派出的游骑,而且应该还不是针对他们的,只是被游骑盯上之后,接连不断便有人过来,试图确认他们的身份。
权宋天下
第五百一十七章 浪漫的夜
隐瞒行程,肯定是瞒不住了。
赵权这才发现,过了大兴安岭,斡赤斤对这片区域的控制程度远远超过了开元府。
他心里不禁有些叹气,果然如大乌泰所说,就算自己不想与斡赤斤冲突,也避免不了被裹入斡赤斤与忽察之间的战争中。
而且自己还得担心,忽察这厮现在到底跑到了哪。
赵权紧紧地盯着地图上的一个小圈圈,那里是捕鱼儿海,即后世的贝尔湖。
因为有了呼伦湖与贝尔湖,才有了中国最大的一个地级机构呼伦贝尔盟。但是这个贝尔湖只有湖边的一丁点是属于中国的,其他全被划给了蒙古国。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已经开始进入了后世的蒙古国境内。
“看出什么了没有?”见赵权半天没有动静,陈耀有些不耐烦地催道。
“哦,哦,我在算这里到捕鱼儿海的距离。”赵权终于晃过神来。
“有什么好算的,不到三百里,快马三天就到了!”
赵权嗯嗯了两声,把其他人招在一起,问道:“你们觉得,忽察现在会在哪?”
“在捕鱼儿海啊!”陈耀把肥脑袋戳进人堆里,说道。
“废话!”赵权随手把他的脑袋给摁了出去,说道:“捕鱼儿海方圆近三百里,我们得上哪去找忽察?”
丁武与大岩桓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没来过大草原,哪里知道该怎么去找忽察。
几个人同时将眼神看向帖木迭儿派来的那个向导。
向导名为阿斯愣,是个身材高大的蒙古汉子。虽然年近五十,但全身似乎都充满着精力。
阿斯愣指着地图说道:
“忽察王子部下不过几百人,在大草原之上,寻找这群人是件难度很大的事,而且他们也不太可能固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
但是,要跟着斡赤斤王爷的部队,就没什么问题了。几万部队,随军的牛羊无数,只要顺着这些牧畜留下的粪便,便可以找到他们的轨迹。
源于哈勒温山的合勒河,自东南往西北流入捕鱼儿海东北处。我想王爷的大部队,一定是顺着这条河流前往捕鱼儿海,在那边聚集了周边的部族兵之后,再往西一直到哈剌和林。”
阿斯愣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长线,一直到西边的和林。
“但是,跟着王爷的军队,会有一个问题。”阿斯愣接着说道:“王爷行军,一向比较重视自己后路的安全,咱们一出山林,就已经遭遇王爷派出的游骑。他现在还未必知道是谁跟在大军身后,也不晓得我们的底细。
但如果继续跟随他们的话,肯定无法隐瞒我们的行踪。到时可能会遇到危险。”
“草原这么大,有人追的话,咱们随便找个地方不就可以溜了!还会有人阻截?”陈耀又把脑袋挤了进来。
赵权也有些好奇,这次没有把陈耀脑袋摁出去。他想着在茫茫的大草原中,除非数万人,否则要拦他们几个,哪有那么容易。
阿斯愣摇了摇头,说道:“几个原因,一是我觉得在见到忽察王子之前,最好不要跟王爷先起冲突。”
众人不由的点了点头。别他们跟斡赤手部队厮杀了半天,忽察却已经利用别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问题,反而会坏了他的事。而且就他们这两百多号人,也杀不了几个人。
关键队伍中,还有一个只能凑和着骑马的姚枢。
“如果王爷下定决心想拦截我们的话,派出的兵力不要太多,五六百骑就能把我们追死!”
“为什么?”
“春日牧草正嫩,我们走过的地方,很难掩去痕迹。除非我们不顾马力,一直狂奔不停,才有可能甩掉追兵。
而且,在大草原也不能肆意狂奔,很容易就迷失掉方向。”
自由、肆意而奔、无所顾忌的撒欢,这是赵权印象中的草原,却没想到刚到草原边上,就会有一堆自己未曾预料到的问题。
“那,你觉得怎么走会比较合适?”
阿斯愣手指头一边在地图上划着,一边说道:“哈勒温山以西,是建忒该山,咱们可以顺着建忒该山北麓往西,大约走三百里后折向北。在捕鱼儿海与建忒该山之间,有个地方叫多泉子,多泉子往南这一带,全是成吉思汗之弟、斡赤斤三哥合赤温王爷的地盘。
斡赤斤王爷的军队,正常是不会到这地方来,这样相对安全些,只是要绕一大圈。
多泉子离捕鱼儿海,差不多还有百多里的路程,到了这里,再想办法找忽察王子,就会方便许多。”
赵权算了算,这样绕一圈,差不多多走了三百里路,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到了这里,如今也只能选择相信阿斯愣了。
草原的夜色,真的很美,美到赵权恨不得把自己揉进这个苍穹之中。
仰躺在密密柔柔的草地之上,看着大若白玉珠盘的月亮西升,而后在头顶上渐渐东移,清泠地盯了他一整个晚上,再慢慢隐入天际。
天上,只剩下繁星,几乎触手可及。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赵权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穹庐”。
黎明前的夜空,真的就是一个倒扣的锅盖,正在努力地挤压着自己的视线。
当繁星也终于隐去的时候,赵权终于安安静静地枕着晨曦,听着自己悠长的呼吸,缓缓地闭上自己的眼睛。
“小权、小权!”
耳边传来丁武有些焦虑的声音。一个如此浪漫的早觉,却被生生打断,让赵权极为不爽地睁开了双眼。
“你怎么了?”丁武的手直接探向赵权的额头。
赵权想伸出手拍掉丁武的爪子,却“呦——”地闷哼了一声,全身竟然酸麻无力,四肢已经都动不了。
“没事,没事,躺久了,麻了——”
“小耀说你要自己躺着,不让人打扰。你就这样躺了一整个晚上?全身都湿透了!”
赵权挣扎了半天,气血慢慢地重新回到四肢。他坐起身子,揉着发软的双腿,这才发现,全身上下,不管是衣服盖住的还是没盖住的地方,全被蚊蝇盯出一个个包,如一堆堆刚刚种熟的草莓。
浪漫,是要有代价的。
赵权苦笑地借助丁武伸出的手,把自己拉起来,走入帐篷。把横着酣睡的陈耀扫歪,找到自己的背包,翻出一个药膏,一边抹着一边问丁武:
“什么情况?”
“离我们大概有三十里,确实是一个部落的聚居地。大概有八百多户。”
“这么多?”
“这是周边方圆三百里内,唯一的一个部落了。再往北五六十里,是斡赤斤的地盘。我们在部落边上探查一整个晚上,确实没发现斡赤斤部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