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权叹了口气,走到陈耀跟前,用袖子把他的脸抹了下,坐在他身边的地上,一只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肩膀。陈耀把头埋进赵权的胳膊,“哇”地痛哭出声,声音已经完全嘶哑。
“子欲养而亲不在。”赵权突然之间,觉得这句话如无形的利剑直刺脑中,这种疼痛自头部开始、剜向心脏直到胃部,全身禁不住地抽起搐来。
郭侃转过头,对李村长说道:“李老,我等奉塔斯帅令,会暂时驻扎在此。一来继续追击逃亡宋兵,二来防备宋军自此地北渡。如此势必叨扰各位。”
老李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有些犹豫地说道:“既然郭将军有军令在身,我等自当配合。只是村子里所剩皆为老弱,不知能为将军提供一些什么?”
蒙古军队驻扎在这个村子里,就意味着蒙古人从此将这地方纳入他们的辖区,也许从此自己开始算是蒙古国子民了。不过不管是金国也好,宋国也好,或者是蒙古国,对自己来说区别都不是很大。老李相信只要他们想治理地方,一定是离不开像自己这样最基层的里正。
把军队驻扎在这里,也说明了一点,这些人不是想把村子一抢而空之后就撤离的兵匪。唯一要担心的是,自己这个村子得拿什么来养活这大几十号的军卒。
郭侃哂然一笑,说:“李老不必担心,我身边这些兄弟都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军纪严明,绝不会无故侵扰村子。所需物资,我等会如数购买,村中缺失我等自会从蔡州调用。只是需要李老代为安抚村中其他百姓,并划出驻扎营房之地。”
“如此,有劳将军了!”老李躬下身子,对郭侃行了个大礼。
郭侃挥了挥手,朝后甩了下披风,转身离去。
第二十九章 心力交瘁
应该承认,要不是郭侃让其手下人相助,起码没办法这么快地把姐姐与姐夫入葬。
村外山林上木材不少,虽然都不是很大,但挑些好的还是比较容易。人多做事就快,只半日时间就做好了两具棺木。
山林中盛产油桐树,因此村子里桐油漆也比较多,赵权与陈耀两个人给两具棺木刷了三遍漆,晾了一个晚上,也算是可以用了。
墓坑没让郭侃的军卒帮忙,位置就在赵权他母亲坟茔边上。辛邦杰一个人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墓坑挖好,又在附近开了块巨石,在李毅中帮助下将巨石碎开,没办法用其他材料加固了,只能先把墓室铺得齐整。尽可能的让陈锃夫妇俩睡得踏实些。
棺木入葬,赵权每给坟头上一铲土,陈耀就过去用手拍实。
新坟完成。赵权在坟前插上三根燃起的白烛,坟前还摆着四片耳朵,是那两个宋兵的。头颅已经被郭侃让人拿去蔡州领赏了,郭侃一再强调,赏银会一分不少地交给他们。
赵权左手拉着辛邦杰,右手扯着陈耀,三个人一字排开,对着新坟,重重地叩下头去。梁申跪坐在他们身后,眼眶中依然是一片茫然。
天阴得厉害,一场秋雨即将来临,这场雨之后,天气也许就要开始转凉了。
亲人已逝,但生活还要继续。赵权坐在坟前的坡地上,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陈耀已经不再哭泣了,但双眼一直红肿。
那天要不是郭侃亲兵的阻止,陈耀会把那俩宋兵的头颅剁碎。
赵权有些担忧的看着陈耀,他明显地感觉到,一股暴戾的情绪正在他幼小而肥胖的身子中积蓄着。
辛邦杰还在忙着,整整三天,他就没闭过眼。一直在不停地干着活。赵权知道,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来麻弊自己,使自己不会陷进无穷的自责之中。
同样三天没闭眼的,还有梁申,但他如行尸走肉一般,不管呆在哪里,都是目无焦距,再这样下去几天,先废掉的肯定是他。
心力交瘁!赵权又叹了口气。这些天,他对着这三个人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能让自己享福的世界,不要说享福了,在未来可以预见的道路上,赵权看到的只有遍布的荆棘。
辛邦杰指望不上了,梁申也指望不上,陈耀还需要自己的照顾。自己唯一的优势,大概只是心理年龄比他们的都大。
生活必须还要继续,赵权在心里又大喊了一声。
他用沾满着泥土的双手在脸上狠狠地搓了几下。说道:“辛大哥,歇歇过来下。申哥,你也过来。”
辛邦杰有些疑惑地看了下赵权,但没吭一声就过来,手上依然提着铲子。梁申从边上艰难地起身,挪到赵权身边,换了个位置跪坐而下。
“姐姐、姐夫已经去了,我不知道父亲是否还在世上,但现在家里只剩下咱们四个人了。姐姐在世时,常跟我提起我出生时候的事情,说我一生出来满室酒香,这叫天生异象,说明我一定是个大有作为之人。”赵权苦笑几声,接着说:“但我只知道,我一出生母亲就去世,父亲至今未曾见过。如今我与小耀可以依靠的,只有你们两个人。”
辛邦杰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铲子,低垂着眼认真地听着。梁申的眼里总算开始冒出一丝的清明。疲惫不堪的陈耀则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
“父亲需要继续去寻找,我们也必须继续生存下去,姐姐与姐夫一定不会希望看到我们一直这样消沉。”
辛邦杰与梁申各自缓缓地点了点头。
“义父常说,我只适合在战场上杀敌,人情事故一点不懂。我心里总不服气,但是现在我的确明白了义父的意思。这些天我脑子很乱,真的很乱。”辛邦杰终于开了口。
“辛大哥,现在这个家里,你是大哥,我们还得靠你养活。你可别觉得我们把你给拖累了!”赵权知道,要激起人的生存欲望,首先得给他们一个目标与责任,目标不一定就是可以轻易达到的,但责任必然得是他们不可推却的一种担当。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一直深陷的痛苦情感中而无法自拔。
“申哥,我知道你学识丰厚,只是命运多舛才会流落至此。能结识你,是我的幸运。我希望我可以把你当作家人来看待,也希望你可以教导并照顾小耀。”
梁申眼中的清明逾盛,他看了看赵权,又看了看已经睡着的陈耀。
“你不用担心小耀会拒绝你,我觉得也只有你才有可能把小耀从伤痛中劝解出来。”赵权犹豫了下,继续说着:“我知道你对我姐的感情,其实我姐也知道。”
梁申面色一垮,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但这没什么,我一直觉得,不管如何,被别人所喜欢,都是一件幸福的事。就像被别人所需要一样,这样人活着才会有价值。
而喜欢一个人,无所谓对错,无所谓身份,更无所谓道德。这是一种心灵的寄托,只要是个正常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情感。你要真能一直守护着这种情感,我只会为你感到高兴。
我跟小权还小,我们不仅需要辛大哥的保护,还需要你的教导与扶持。这两者缺一不可。”
说完,对着梁申躬身行了个礼。
梁申的眼泪终于慢慢地流淌下来,眼神中也不再木然。
他爱慕赵槿,家里除了书呆子陈锃,连小耀都看得出来。只是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事,越没人提,他自己却越是在情感的漩涡中无法自拔。一方面是内疚,觉得这样有辱赵槿清誉。更多的则是自卑,觉得自己连仰慕赵槿都不配。
而赵权这一席话,似乎刺破了他心头的一颗囊肿,很疼,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清爽。
是啊,爱慕一个人,只愿守望着她,这又有什么错?他也愿意从此将这种爱慕深埋于心,让岁月慢慢地舔舐。也许时间会将这份情感磨灭殆尽,但也可能将其磨得越发明亮。
那已经无所谓了。
第三十章 乱世存活
梁申曲下身子,抱紧双拳,语含哽咽:“兄弟抬爱,梁申感激不尽!如若需要,梁申必以此残躯报兄弟知遇之情。”
赵权侧过身子,不敢受此大礼。同时也弯腰抱拳,说道:“申哥,你话说重了,咱们相互需要,彼此依存,万不敢说报达!”
心下里,赵权暗暗松了口气,这两个人一个有武力,一个有内才,如果能齐心协力,就能给大伙在乱世中的存活增添更多希望。
“眼下,咱们还得商量下,蒙古军队已经入驻村里,显然已将淮水之北收入囊中,我们接下去应该怎么办?”
梁申直起身子,略微想了想,说:“宋国现在肯定是不能去了,先别说宋兵行恶之事,既然蒙古军队来了,就不可能放我们南渡。”
赵权点了点头。辛邦杰接着说:“要不我们就去辽东?”
“去辽东,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现在估计整个淮水北岸都找不出一条可以南渡的船了,更别说靠水路出海远行。要去辽东,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辛邦杰急迫地问道。
“加入郭侃的军队。”
辛邦杰皱起了眉头,半年多前,自己还在跟蒙古军队打得死去活来,死在自己手中的蒙古人与蒙古汉军,起码已经近百。现在再加入蒙古军队,心里上着实无法承受。
赵权也陷入思考。
潜意识中,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加入蒙古军成为一个蒙古国子民,这样就意味着他将会与宋国对敌。而要想在蒙古军队中存活,没有依靠军功迅速的上升,最终只能沦为炮灰。
赚军功,就得靠宋人的头颅,想想有一天,自己将随着蒙古人的铁蹄,跨过淮水,践踏在宋人身上。赵权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梁申没去管皱着眉头的这两个人,接着说:
“这天下,如今北蒙南宋,已成定局。咱们要存活,只能依靠其中之一,两恨择其轻,选择蒙古已经无须质疑了。
郭侃驻扎在村子里,看情况一时半伙是走不了的。他既然是百夫长,就有括兵的权力。我看他手下现在也就六七十号人,也就是说起码还可以再增加三四十号兵士。村子里够征兵条件的只有邦杰,只要郭侃括兵,你首先逃不掉。再呆到明年,李毅中也无可幸免。两个人一去,剩下的连自保都不可能了。既然跑不掉,还不如化被动为主动,也能在郭侃手中争取一些好点的条件。
我看郭侃出身不凡,一定是家世殷实之辈,为人起码在表面上还算和气,对部下较为宽容。如果换了个蒙古将领过来括兵,那下场只有更糟。
辽东苦寒之地,比夏国更为贫瘠。按邦杰所说,如果那边有人照料还好,没人照料的话,我们过去可能连自己都养不活的。而且,无论是当年的鲜卑人,还是之前的契丹人或是女真,在辽东时都只能靠劫掠为生,只有占据中原之地才可能得以发展,而继续呆在辽东的不管是挹娄、夫余、勿吉,还是靺鞨、渤海、兀惹,哪一家不是最终走向消亡?”
赵权问道:“你的意思,是不去辽东?”
“不是不去,只是说暂时不去,起码得等到我们有了自保的可能,或者说解决了目前的生存条件之后,才可能考虑去辽东的事。”
赵权苦笑了下,说:“其实我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大家能够安安静静地活着,把这辈子平安度过,就很好了!”
梁申正色地对着赵权拱了拱手,道:“自夏灭国以来,梁申四处流落。之前因家仇国恨而纠结于心,之后因令姐而无法自拔。今天真的很感谢你解开了我的心结,既然大家想继续活下去,就不能苟且,乱世之中不进则退,你不杀人必定会被人所杀。
小权,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从来没把你当作一个小孩子来看待,我一直到现在也没明白你那些见识与能力是从哪来的,但这不是我要关心的事情。我愿意辅佐于你,只有你成功了,我、邦杰、小耀以及李毅中他们才有在这乱世中存活的可能。
重情重义,这是你的优点,但也是你最大的问题。你不会主动的去谋求物质或金钱,更别说权力,只有在外界对你产生切身影响时,你才会有所触动。”
赵权哈着嘴,他还真没料到梁申把自己的毛病看得这么清楚。从上一辈子以来,这就似乎是自己的问题。小学与中学,平常从来都是最被老师忽视的那种人,成绩不会太好但也不会太差。上辈子只有三场考试是让大家满意的,小学考初中、初中考高中、高中考大学。以至很多人都死活不相信他这样的人也能考到北京的重点大学去。
随波逐流、随遇而安,这是他人生的最大追求。
活得自在而舒心,有好酒喝当然可以,没有二锅头也成,甚至“闷倒驴”自己都经常在喝。以至于来到这个世上,虽然早知将处于乱世,也早知自己必须努力,但却从来没有认真地琢磨过,自己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