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会有多少数量?”
“这个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反正你想怎么开口,要多少民户,跟南京府也没有任何关系。”
撒吉思想了想,缓缓地说道:“这是我们退兵的条件吗?”
“不,我代表不了和林,我只能说这是给你们提供一次大家坐下来谈判的机会。说实在的,你们要是现在出兵和林,我就没必要担心南京府的安全了。只是麻烦的很,我还得回南京府招集人马,跟在你们屁股后面,开始追击。
你也知道,南京府最不喜欢做的,就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你们胜了,对我们自然不会有好处;可是你们败了,我们也一样捞不到任何利益。”
撒吉思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还有吗?”
“开元府那边,现在由帖木迭儿担任总管万户。这家伙是你一手扶持起来的,我想你应该也是最了解他的人。”
撒吉思又点了点头,的确,他知道帖木迭儿还不敢公开反叛王爷,他最多只是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地盘,以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
赵权看到频频点头的撒吉思,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不管此次谈判成与不成,起码自己的应该是可以活着离开撒吉思的营寨了。
“南京府并未染指开元府的任何事务,这点撒吉思大人可以转告王爷,请他绝对放心。不管从名义还是实际的归属上来说,开元府还是属于他们家族的地盘。
而且……”
撒吉思眼中精光又是一闪。
“而且,帖木迭儿有答应过,从明年开始,愿意将开元府收入的一半,划归大人支配。”
赵权虽然没有直视着撒吉思,但隐隐间感觉到他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撒吉思很清楚,开元府是谈不上有什么收入的。尤其是一场惨败之后,现在一定是处于入不敷出状态,如果没有外来的帮助,所有人都会觉得抛弃开元府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两年来,开元最大的一笔收入,就是南京府的石忽酒。只要继续控制住石忽酒对外的销售渠道,无论怎么计算,撒吉思都觉得是值得的。
“这些理由,很难说服王爷!”撒吉思皱着眉头说道。
“王爷那边的谈判,我不管。”赵权笑嘻嘻地说道:“我只是希望南京府与你之间,可以达成某种继续合作的协议。王爷——他老了!”
撒吉思心里一沉,王爷的年龄问题,其实也是他最担心的事。
有时候,他也很不理解,为什么王爷会如此热衷于汗位。即便真的能夺得汗位,又能在那个位置上守几年?
只不干已经不在了,其他几个儿子没有一个像样的,最让他看中的长孙塔察儿年龄又太小。
这些人,没有一人是能够守得住汗位的。无论是谁上台,撒吉思相信都活不过一年。
“我还可以给你提个小建议。”赵权说道。
“嗯?”
“你可以要求和林那边,允许塔察儿立即承继王爷爵位,领斡赤斤兀鲁思。同时要求汗庭在十年之内,不得对斡赤斤兀鲁思发动进攻。”
撒吉思眼睛一亮,别说十年,有个五六年时间,等塔察儿到了十五、六岁,那时他便有足够的力量承袭王爷的所有部族力量了。
而且这样的话,自己起码还能继续扶持塔察儿五六年时间!
加上一直听命于自己的帖木迭儿,那自己的地位可就稳若磐石了!
权宋天下
第五百二十六章 万安宫
与撒吉思的谈判,在比较和谐的气氛中,终于结束了。
当着撒吉思的面,赵权给姚枢交待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并让他全权代表南京府与忽察,与斡赤斤进行谈判。
离开时,赵权用力地给了姚枢一个拥抱。而后,在姚枢很不习惯的眼神中,离开了撒吉思的营寨。
富贵险中求!赵权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姚枢,希望他能全身而退。
不过,赵权很清楚,此行一旦成功,姚枢此人,必将引起蒙古汗庭的极大重视。
继耶律楚材之后,姚枢很有可能成为蒙古国执掌中书省的第二个汉人。
……
五月的哈剌和林,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气温已经开始彻底温暖,却又没到炎热时分。西来东往的客商,在此蜂拥集结,将整座和林城的繁华,尽情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一大早的万安宫,其喧闹犹如和林城。
大胡子耶律楚材,一张脸已经皱成了秋日的老菊,无奈地坐在左首第一位置上,呆呆地仰首看着朝堂上方的藻井。
整座万安宫,形如穹帐,遮天蔽日,显得无比的宽阔而宏大。
然而,上面的木质藻井,却用各种各样的涂料,画着各种各样的图像。有蔓妙诱人的飞天、有身负十字架的神像、有在火中狰狞的恶魔、也有面目慈悲俯视苍生的天神。
有娇艳盛开的花、有迎风翱翔的鹰、有凶猛漠然的虎、也有温顺可人的鹿。
整个藻井,如同一个一个勇猛的壮士,却披着一身五彩的霓裳。
让耶律楚材每看到一次,就会多增加一次痛苦。
然而,相对于闹哄哄的朝堂,耶律楚材还是宁愿把自己的目光停在这藻井之上。
视线的痛苦,可以有效地压制自己心内的烦躁感与无助的恶心。
自二十六岁金国中都被攻破之后,就跟随成吉思汗,为蒙古国服务至今已近三十年。即使是当年居无定所的成吉思汗,都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议事大帐搞得如此肮脏与邋遢。
也许,为蒙古人修建固定的都城与宫殿,会是个错误?
“耶律楚材!你个糟老头!哈敦问你话呢!”
耶律楚材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影飞来,他下意识侧头一闪,竟然是一只靴子。站在他身后的长子耶律铸已经大怒,指着坐在对面的一个人破口而骂:“你,太放肆了!”
“怎么了?想打架?”奥都剌合蛮不屑地看着耶律铸,对耶律铸钩了钩手指。
“你——”
耶律楚材伸手扯住自己的长子,盯着这个蓝眼卷发的畏兀儿人,强压住自己的怒气,说道:“你也是一朝重臣,这样做不怕有辱斯文吗?”
“哈哈哈,斯文,那是什么,能值多少钱一斤?”奥都剌合蛮翘着自己的一只光脚丫,肆无忌惮地笑着。
朝堂之上,跟着爆发出数声大笑。
“咣当”一声,正在放肆的奥都剌合蛮脑袋上被一个东西砸中,他睁眼一看,竟然是一只羊拐。
还没等他发怒,一个声音暴喝而出:“奥都剌合蛮!你信不信,有一天,我会亲生杀了你!”
此人年近四十,浓眉阔鼻,唇上一溜小胡,正赤着双眼怒视奥都剌合蛮。
奥都剌合蛮见吼他的人是贵由,只能讪讪的闭上了嘴,但眼中却闪出一丝狠毒的目光。
朝堂上方,终于传来一声怒哼:“够了!贵由,你太放肆了!”
贵由转过身,朝堂上方,本来应该只有蒙古国汗王才有资格就坐的皇座之上,正端坐着一个年界六十的女人,峨冠丝袍,金玉满身,脸上却略带着愁苦之色。
这个女人,可以说是蒙古国自古以来,最有权势的女人了,正是窝阔台的六皇后,贵由的亲生母亲、如今执掌汗庭的乃马真哈敦。
但是,出声指责贵由的却不是乃马真,而是站在她身后的另一个女人,法迪玛。
贵由脸上怒气更甚,手指向法迪玛,直接骂道:“你一个身份卑贱的女奴,竟然敢在朝堂之上向我喝斥!我要让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说道,便要冲上前去。
一身妖娆打扮,脸上抹满浓脂的法迪玛,对于怒气冲冲的贵由,却毫不在意地露齿妖媚一笑,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乃马真身后。
乃马真抬起手,对着贵由不满地挥了挥手,说道:“好了,安静,别闹了!”
见贵由依然不肯罢休,耶律楚材叹着气扯住贵由的袖袍,低声说道:“王爷息怒!”
而后又转身对着乃马真躬身一礼,说道:“老朽年迈耳昏,不知合敦刚才询问何事?”
边上有一人嘀咕道:“既然老朽耳昏,还不回家歇着,到这干嘛?”
乃马真视线扫过朝堂,嘈杂的声音终于渐渐平息。她对着耶律楚材说道:“我想率汗庭西迁。”
号称拥有二十万兵力的斡赤斤,现在如悬在蒙古汗庭头顶之上的一柄巨剑,令所有人心生胆寒。
几个月的多方召集,汗庭周边如今能聚集的兵力也不过五六万,真要迎战斡赤斤,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
长子西征,带走了蒙古十五万精兵。可是至今为止,回到汗庭的兵力不足两万,大部的士卒,都被拔都以未结束的西征为由,滞留在了罗斯草原。
东道诸王的兵力,没有加入斡赤斤已经让汗庭觉得很幸运了,指望他们来护卫和林,完全不可能。
阔端的兵力,还在四川跟南宋纠缠不停。南征淮南的一些兵力,也没办法立时撤回。
横扫天下的蒙古铁骑,面对不足二十万的斡赤斤部队,竟然会慌乱到以西迁汗庭,来躲避其兵锋!
耶律楚材知道,这并非单纯是汗庭的蒙古将领怯战的原因,主要的原因是这个坐在他正对面的奥都剌合蛮。
成吉思汗以雄壮的兵锋征服大漠,却无法用铁蹄来治理国家。对蒙古人来说,什么叫做“国家”其实他们并不明白,也不在乎。兵锋所至,攻城掠地,便意味着有无穷无尽的收入。他们不需要为属下牧民的生活担忧,也不需要为如何征税发愁,更无需去考虑辖下的治理、休养生息、乃至生产与发展。
没钱花了,去抢!不管是自己管辖的区域还是别人的区域。
民众不好治理,杀了!无论是汉人还是回回人。
当窝阔台汗灭了金国,占领中原之地后。蒙古才终于有了个国家的雏形,然而,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管辖这个面积不及蒙古疆域百分之一,人口却愈百倍的地盘。
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这个拥有无尽财富的地方,继续填充着蒙古人越来越大的欲壑。
权宋天下
第五百二十七章 汗庭西迁
定税赋、立造作、榷宣课、分郡县、籍户口、理狱讼、别军民、设科举、推恩肆赦。许多年来,耶律楚材侵尽全力,试图让蒙古人认识到,只有实行汉法、奉行儒学治国,才有可能让蒙古国成为可能延续的一个国家。
然而,耶律楚材经营效果太慢了。他每年从中原征收上来的微薄税赋,根本满足不了各个蒙古王公的无休止的需求。
于是,“买扑中原”的奥都剌合蛮便得到了窝阔台汗的重用。
买扑,其实就是包税制。这种制度的实行,对汗庭当然是最有利的,想要多点钱,就把任务发到各地执行;对各地的总管也是有利的,毕竟是汗庭的旨意,在遵照执行的时候,还可以适当的多增加些数额;对经办的课税官当然更有利,上下其手这是最正常的一种操作。
唯一不利的就是平民百姓,惨遭盘剥之后,即使生计弥坚,也没有多少人在乎。
窝阔台汗十一年,奥都剌合蛮一年扑买中原的银课就达到了二万二千锭。而此前的一年,耶律楚材在中源的税赋收入不及五千锭。
从此,奥都剌合蛮就得到了窝阔台汗的重用。乃马真掌权之后,继续由其充任提领诸路课税所官。作为整个蒙古国如今最大的财神爷,乃马真已经完全离不开这个来自畏兀儿的商人了。
朝堂之上,如今能被蒙古人视为奴仆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来自汉的儒士,一种是来自畏兀儿的商人。
耶律楚材脑子中,仿佛出现了两条正在抢夺一根骨头的狗,而自己正是其中的一只!
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让他有种万念俱灰的颓丧感。
耶律楚材晃了晃满脸的大胡子,努力地把这股突如其来的颓丧驱出脑子,而后对着乃马真躬身说道:“朝廷为天下根本,根本一动,天下将乱!斡赤斤虽然有所惊忧,但必然无忧……”
耶律楚材话未说完,就被一句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朝廷?什么是朝廷!还不是你们汉人宣扬的那一套。想我蒙古人,纵横天下,本来就应当随草而居,偏偏你们汉人要整出一个朝廷来,这就是给人准备一个打击的目标!”
出言反驳的又是奥都剌合蛮。
汗庭要是西迁,唯一的目的地,只能是窝阔台位于叶密立的封地,距离和林有三千多里之遥。汗庭一旦西迁,便将完全进入畏兀儿人的势力范围,只要过个两三代,这个国家到底是蒙古人的还是畏兀儿人的,那便很难说了。
“我不同意西迁!”耶律楚材转眼一看,出言反对的并不是贵由,而是蒙哥,不由心里掠过微微的失望。
在这种纷乱而惊张的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