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系列的部署丝丝相扣,让廉希宪一度对张靖的能力相当佩服。
大概也只有如此阴险狡诈之人,才会想出如此难以防犯的阴招。
只是赤梅蝶虽然在南京府中地位独特,算是赵权如今最为亲近的人。但是,赵权毕竟还没有娶她为妻,赤梅蝶也未能接触太多的核心机密,如今能够传出来的消息价值还不算很大。
不过,上次透露出赵权可能会去益都,此次又将东真军准备对塔察儿部出兵的消息传递出来,廉希宪已经觉得很值了。
张靖看了看陷入沉思的廉希宪,又有些犹豫地问道:“将军,你真的要留在这里,为塔察儿死战吗?”
“怎么,你害怕了?”
“不,不,当然不是。只不过——在下觉得,将军身负重任,要是万一战死于此,会影响到四王爷的大计。实在不值……”
廉希宪内心微微一动,张靖说的倒是有些道理。
四王子如今正在努力地收聚各方人才,无论是文人儒士还是武夫猛将,他都是求之若渴。
汉人儒士还好,遍地如狗,给点肉都会扑过来。
但是有能力可以统兵上阵的将领,哪里那么容易招揽。
四王子麾下,虽然有不少随他一起长大成人的侍卫,个人勇猛没有问题。可是像自己这样自幼熟读兵书的,似乎一个人也没有。
这样做,好像确实有些不值得?
廉希宪脑袋轻轻一晃,立刻将刚浮现出的这个念头赶出脑外。
“如果我的战死,能为四王子换来一个部落的投诚,我的死绝对值了!”
张靖闻言苦笑一声,说道:“四王爷天纵之资,心怀四海。只是现在还缺一个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在下觉得,现在期望塔察儿完全投靠四王爷,还有是有些难度的。
不过,在下倒是有一计,如果指挥得当,不敢说全歼敌军,重创东真军应该还是可以做的到的。”
廉希宪眼睛一亮,“说说!”
“在下觉得,将军有一点判断是完全正确的。东真军越过蒙可山,远道来袭,即使准备得再充分,粮草也是一个大问题。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诱敌以粮……”
权宋天下
第六百三十章 杀一偿百
与此同时,在大岩桓的暖洋洋的中军帐内,撒吉思努力地放松着自己,看了一眼前这位本该是南京府未来之主的大公子。
而后端起眼前的一杯酒,轻啜一口。
酒香馥郁,色若琥珀,酒味浓而不烈,入喉之后,腹下似乎激起一股昂扬之志,瞬时让撒吉思浑身一颤。
“好酒!”撒吉思眼中,不禁现出兴奋之色。
他感觉得出,这酒跟他以前所喝过的任何酒,都完全不同。
“此酒,名为三宝酒,乃采虎、鹿、海狗之雄性精华泡制,另外还加了些许百年老参。可补肝肾、旺气血,最适合大人所饮。
此酒酿造不易,因此存量不多。大人走时可带走些许品尝。”
撒吉思眼睛一亮,随即又黯然地叹了口气,把玩着手中的杯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虽然撒吉思在塔察儿等人面前说得气魄十足,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为了大局着想,而不惜甘冒奇险。
却不知道与南京府打过数次交道的撒吉思,却是知道东真军根本不会杀害自己。
当然不是不敢,而是自己对他们,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用处。
让撒吉思纠结的是,他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东真军退兵?
大岩桓似乎并没有看出撒吉思的纠结,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问道:“不知撒吉思大人亲自前来,有何见教?”
“嗯,我想问下,贵军到此处,所为何事?”
“塔察儿在益都,无故令人杀了五名东真将士,我们这是过来报仇的。”大岩桓语气随意,似乎在跟撒吉思说着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一样。
撒吉思却张大着嘴,怔在那儿。
为了五个东真兵,然后他们派了近万人过来?
“你,你们真的只是为了五个东真兵?”撒吉思感到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是的!”
“五个东真兵,就让你们如此兴师动众?就算真的是塔察儿所杀,你找个给老朽递个话,要多少赔偿,我可以给你啊!”
“此事,跟大人你没有关系,人是塔察儿杀的,自然要找他算账。更何况,你也赔不起。”
“你,你们要怎么个赔偿法?”
“杀一偿百!”
“什么?”
“每一个死去的东真兵,需要塔察儿付出一百人的性命来赔偿。”
“你们,在开玩笑吗?”撒吉思觉得快要疯掉了。“死一个就要赔一百条人命?
你们为了这样的报复展开军事行动,又得死掉多少人?”
大岩桓淡然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不一样,两军交战,各凭本事,战争上为了获胜,使用的手段再恶劣,那也是应该的。将士如有死伤,那是领军者能力不足,自然不能怨天尤人。
但是,这五名东真兵,在益都无违法之事,对塔察儿更无伤害之意。在未得警示,也无宣战,便无故而死于塔察儿之手。
所以,这个账,我们是一定得跟塔察儿算一算的!”
撒吉思心里觉得说不出的别扭:杀你五个东真军,还需要找那么多的借口吗?又不是杀了赵权!
“我——他们,不是还放了你们几人生还吗?”
“所以啊,我们只要五百条人命,就够了!”
“真的只是为了这个原因?”撒吉思仍不死心。
“当然!如果塔察儿今日还来五百个人头,我们掉头便回!
南京府谨以此战,宣告世人:敌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
撒吉思摇了摇头,为了五个被杀死的东真士兵而发动一场如此规模的战争,这个理由太难说服人了。
即使塔察儿相信,他也不可能就此给东真军献上五百个部族人头,那样他从此之后,也别想能够统率他祖父给他留下的这个兀鲁斯了。
战争,已经是无可避免。
既然如此,已经无话可说的撒吉思,带着两大瓶“三宝酒”告辞而去。
虽然没有达成让东真军退兵的目的,但撒吉思心里还是放松了许多。
他估计,这场战争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冬季的确不是个发动战争的好季节。
天地间,只余白色。只要站在稍微高点的位置,所有的动静就都能被收入眼底。
超过百人的部队,在这种色彩下,已经根本不可能隐匿住行踪。
东真军三部南北相隔两百余里,彼此之间很难做出及时的呼应。只要灭其一部,其他两部自然不足为虑。
从兵力数量上来说,塔察儿部显然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现在整个斡赤斤兀鲁斯集结在两湖附近的有十几支部队,总的有三部分。
最大的一部是塔察儿嫡系,约有三万人,全在阔连海子南岸偏东位置。在阔连海子北岸的,是塔察儿几个叔叔的兵力,约有两万。而捕鱼海附近的两万余人,则是塔察儿几个异母兄长的属下。
但是,本土作战有优势,却也有一个绝对的劣势。就是他们必须分出兵力与精力来保护他们的妇孺与过冬的牛羊。
不过,即使如此,塔察儿部现在也已经充分地利用了游骑兵的数量优势,全面控制了两湖之间战场上的信息传递。
东真三军似乎已经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状态之中。
居北的一部,正在向东撤退;最南的那一部,正向两湖之间切入。只有中路大岩桓部,正在缓慢地向塔察儿中军逼近。
如今相距不过五十里。
大岩桓手中,最多不过五千人马,他们难道是要以这些兵力,主动向塔察儿三万中军发起进攻吗?
塔察儿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地透过乱糟糟的人群,看向同样陷入沉思的撒吉思与廉希宪。
“我觉得,他们是想迂回攻击!”
“不,我看他们是想用中军的进攻来迷惑我们,他们想跑了!这时应该通知全军压迫上去,一举歼敌!”
“对,别让他们钻进山里去,这群野老鼠,一旦进山,还真的不好对付。”
“我们全军压上了,后路怎么办,老窝被端了,我们就算全歼了敌军,又有什么意义?”
“你傻啊!东真军全在咱们的东面,一举一动都在我们游骑兵的监视之下,他们怎么端我们老窝?从天下掉下来吗?”
权宋天下
第六百三十一章 冰上奇袭(1)
“有发现东真军游骑兵的动静吗?”廉希宪突然问道。
但是没人回答,营帐之内,众人人依旧在闹轰轰地争论不休。
塔察儿只好憋着劲,跟着大问一声:“有没有发现东真军游骑兵的动静?”
众人的声音略微歇了歇,其中一人答道:“估计他们打不过咱们的游骑兵,怕死,全缩回去了。”
“不应该啊,一个游骑兵都没见到?”廉希宪喃喃说道。
但依然没人理他,争论的人都努力地放大自己的嗓门,试图以此压制别人的声音。
“不如,把所有兵力全都聚集过来,跟东真军决一死战,一定能够把他们全都留在这!”
“那怎么行!这里的牧场,哪里受得了数万十数万战马的践踏,明年还要不要这片牧场了?”
“是啊,这样的话,粮草也没办法供应得上,天寒地冻的……”
“给我五千兵,我先去杀一场再说!”
“我三千就够了,保证可以将这些讨厌的东真人灭个干净!”
撒吉思带着些许同情的目光瞟了廉希宪一眼。
对于战场的军阵布置,他自认为并不擅长,因此在这种军议场合自是不愿轻易开口。
撒吉思估计,这位被忽必烈派来的侍卫可能会有些水平,只是要是把这样一场战争的指挥权交给外人,也的确不太合适。
塔察儿年纪还是太小了,无论是实力还是威慑力都不足以服众。
撒吉思觉得,这可能会是一个隐患。
不过,兵力如此悬殊,随便指派一个统帅,闭着眼睛就应该能打得赢这场战争吧。
起码,应该不会输!
东真军这次真的有些过分了,竟然提出五百个人头的赔偿……
撒吉思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斡赤斤王爷一生英雄,可是传下来的子孙,这是一代代不如一代啊。
像塔察儿这么大的时候,十三岁的斡赤斤王爷在干嘛?
似乎也是在这片草原中,随着成吉思汗,与各个比他们强大得太多的敌人奋勇拼杀。
纵横数千里的草场、永不停歇的战马,还有每时每刻都能够畅饮敌人鲜血的弯刀……
撒吉思的思绪不由地悠悠地飘到数十年前,那些令人向往而热血沸腾的战场。
那时的蒙古人,可是真强啊!
“大人,撒吉思大人……”
塔察儿唤了数声,撒吉思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
“你有什么意见?”塔察儿耐心地问道。
“嗯,我觉得,我觉得这场仗可以交给脱迭来领军。”
脱迭,是斡赤斤的第二个儿子,也是塔察儿的二叔。从身份上来说,是目前整个斡赤斤兀鲁斯中辈份最大的一个。
此人作战极为勇猛,属下兵马数量仅次于塔察儿嫡系。
自只不干去世之后,此人对兀鲁斯的继承权便一直存有觊觎之心。
这种人虽然属于一个不稳定因素,但撒吉思对付起来却是得心应手。
整个兀鲁斯的财产控制权,全在撒吉思手上,他只要稍微倾斜一点,每年多给些物质补偿,脱迭便立刻的老实下去。
说到打战,撒吉思当然没有自信心。可是说到赚钱,斡赤斤所有的子孙加起来,撒吉思觉的都不是自己的对手。
听到撒吉思提及自己的名字,未等其他人反对,脱迭立时大声吼道:“此战交给我,我一定将他们打趴在草原之上!”
撒吉思却狠狠地盯了他一眼,而后说道:“此战一结束,你必须交出领兵之权,否则的话……”
“那是当然,一切都听大人的!”脱迭拍着胸脯答应道。得意洋洋地扫视了一圈帐内诸人。
塔察儿看了看撒吉思,又看了看廉希宪,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默然地接受了撒吉思的这个建议。
还好,脱迭起码表现出一个当叔叔应有的大气。
他的第一个命令,是让自己的部族军从北向东,率先追击东真军后撤的北路军。而第二个决定,则是采纳廉希宪的建议,让塔察儿部空出中军,在阔连海子南岸、中军后营之处设下陷阱,引诱大岩桓前来攻击。
虽然张靖的计策通过自己,最终还是被脱迭所采纳。但廉希宪心里却升起了一阵的不安。